混戰過後的山谷里，空氣中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彌漫半空的硝煙和低垂的灰白雲影混雜一處，將岩地上那片片閃著幽光的血泊映得斑駁混黑。
一場由豺狼人發起的突襲戰，在布萊恩沒注意到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殺死最後一只豺狼人的他喘著粗氣，將疲憊的身體靠在一塊半人高的岩石上，神情警惕地環顧四周。
山谷的豺狼人不是被殺死便是狼狽而逃，遍地都是瀕死的馬匹、座狼和負傷的人，以及少數失去行動能力的豺狼人。
望著沾滿鮮血的雙手，安然無恙的布萊恩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繃緊的身體也開始逐漸放松下來。
他這才意識到，一向喜歡獨來獨往的自己，從未像今天一樣酣暢淋灕地戰斗過。
即便是前世的游戲世界，身為巫師的他，也只不過是充當一個躲在隊友身後施放法術的遠程職業，近戰根本就不是他的強項。
這種近戰法師的玩法，同樣也從未嘗試過。
不得不說，這種戰斗的確能夠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熱血沸騰，尤其是那種刀刀入肉的快感。
布萊恩總算明白了為什麼在游戲世界，選擇近戰職業的玩家，總是比其他職業多的原因。
想到這里，他不由暗自慶幸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身份。
因為如果不是他尊貴的王室血統，也不可能擁有如此多的便利，讓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在精靈聖地和泰格瑞拉王宮里，學習到了最頂流的劍術。
這就是所謂的後天努力不如先天投胎，僅僅只是在起步上，就讓他幾乎領先了整個世界的大多數人。
遺憾的是，來自這個小世界的強烈危機感，讓布萊恩根本沒有心情去享受異世界的奢華。
要不然的話，他也不介意在泰格瑞拉當一個王子。
等到成年之後，再獲得一塊封地，一邊治理屬于自己的領地，一邊鑽研魔法。
布萊恩揉了揉太陽穴，收回飄向遠方的思緒，又下意識地抬頭望一眼從灰雲里鑽出的陽光，隨即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他原本以為這場戰斗至少也打了半天之久。
然而，天上那紋絲未動的太陽卻告訴，仿佛只過去了一瞬間。
緩了一會兒後，布萊恩提著長劍，幫助不遠處一頭躺在血泊里喘著粗氣的座狼結束了痛苦，並成功獲得20點經驗。
很顯然，這只不過是一頭實力普通的座狼而已，與之前豺狼人首領駕馭的座狼自然無法相比。
今天這場毫無征兆的戰斗，對布萊恩來說，可謂是收獲滿滿。
此時的他，除了渾身有點疲憊外，沒有受到任何傷勢。
最關鍵的是，這場戰斗讓他直接得到了400多點經驗值，距離將戰法師等級提升到2級，也就還差90點左右。
于是布萊恩並未急于搜刮看不上眼的戰利品，在眾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他認真地打量著戰場的情況，翻看著一具具尸體，試圖尋找尚未死透的敵人，然後將其補刀。
就這樣，殺死最後一頭垂死的座狼後，布萊恩略顯失望地將手中長劍收入劍鞘，因為他距離2級，僅僅只差50點左右的經驗。
對于這個經驗值系統，他懶得吐槽。
這場戰斗，他幾乎殺死了十幾只豺狼人和七八頭座狼。
然而獲得的經驗值卻是各不相同，有像殺死豺狼人首領獲得60點的，同樣也有普通豺狼人那般只獲得個位數的。
有時，一只豺狼人的經驗值甚至還沒有地精、狗頭人給的多。
對此，布萊恩很容易猜出其中的原因。
顯而易見，是怪物實力太弱導致的。
「第一次參與這種戰斗？」正打算去小溪邊洗臉的布萊恩路過兩名靠在岩石旁的貴族子弟時，好奇停下腳步，隨口問道。
這兩名身著藍鋼鏈甲的貴族小青年，早已沒有了在酒館初見時的意氣風發。
他們的頭發亂得就像個乞丐，蒼白的臉上沾滿了血污，象征家族尊貴身份的箭鷹徽章也歪歪斜斜掛在肩頭，還帶著不知名的污穢。
听到布萊恩的詢問，其中一名左臂被深深割了一道的年輕男子率先禮貌地向他點點頭。
布萊恩發現，他的腿抽筋的厲害，幾乎無法站立。
于是他只能左手拄劍，艱難地直起身子，隨即又朝布萊恩深深地行了一禮，「感謝您的救命之恩，布萊恩閣下。」
另一名脖子被標槍劃傷的同伴聞言，也慌忙起身，歪著脖子，以一個怪異的姿勢，同樣向布萊恩表示感謝。
望著兩人目光中流露的感激之色，布萊恩這才想起在剛才的戰斗中，的確隨手救過兩人的性命，于是一副懶得理會的神情，隨便說了一句︰
「你們應該慶幸自己在第一次面對以殘忍著稱的豺狼人時，就活了下來，要謝就謝你們自己吧。」
「的確，我的父親若是看到我今天的英勇表現，他肯定會為我驕傲的。」脖子被劃傷的年輕人用憧憬的語氣，接了一句。
然而，他的同伴卻嗤之以鼻，甚至在地上吐了一口混合著鮮血的唾沫，恨聲道︰
「天真的斯托爾，請牢記你的身份，我們父親肯定巴不得我們四個永遠消失在他的視線里，這該死的諸神，現在他已經成功了一半。」
斯托爾的同伴說完，緊緊地咬著下唇，一雙充滿悲切的眼楮望向不遠處兩具同伴的尸體。
「私生子？」布萊恩下意識地說出心中的猜測。
話音剛落，兩人的臉上頓時浮現出非常不自然的表情，不過卻用無聲的沉默，回答了布萊恩的這個有點失禮的問題。
「不好意思，請原諒我的無禮。兩位私生子小弟，如果不介意的話，讓我給你一點建議吧。」自知失言的布萊恩同情地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旁，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勸慰道︰
「記住了，因寒冷而打顫的人，最能體會到陽光的溫暖，經歷過人生困苦的人，最懂得生命的可貴。收起臉上的悲傷吧，因為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祝你們在荊棘堡好好活下去。」
布萊恩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對兩人說這麼多。
或許是出于身份相同的一點同情心吧，他不由心想。
畢竟相較于各自的經歷，他可比兩人要幸運得多。
想到這里，布萊恩的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泰格瑞拉王國高大的身影。
他想起了他那冷峻表情下流露的溫情，他至今還印象深刻。
那種讓他出于本能地想要抗拒的感覺，就好似渺小的星光在銀河的盛卷里，蕩漾的淡淡波濤。
即使顯得毫不起眼，也依然讓他仿佛感受自己處身于整片星海。
有那麼一瞬間，布萊恩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一種想要再回去看一看的沖動。
不過，這個萌生的念頭又迅速被他強壓了下去。
因為他心中很清楚，自己是一個注定將會離開此地的人，所以他不想在這個注定會毀滅的世界里，留下一些揮之不去的遺憾。
陽光下，布萊恩單膝跪在潺潺而流的溪邊，捧起冰冷刺骨的溪水洗去臉上的血跡，同時也洗去了他胡思亂想的念頭。
「巫師大人。」一名身披狼皮斗篷的冒險者來到布萊恩身後，語氣頗為恭敬的道。
「什麼事？」布萊恩用衣袖擦干臉上的水跡，理了理額前幾縷被水打濕的發絲，起身疑惑道。
面對冒險者眼中流露的恭敬，他並未感到意外。
畢竟在剛才的戰斗中，他不光干淨利落地殺死了豺狼人首領。
同時，還利用強大的魔法向所有人展示了什麼叫︰生命是如何華麗至極的結束。
在這個低魔世界，魔法被限制的越死，遇到能夠施法魔法的人，他們就越是畏懼。
即便是最缺乏想象力的戰士與最無恥的盜賊，也非常清楚絕對不可輕忽魔法的力量。
所以當布萊恩展現出巫師力量的那一刻，便注定會成為這里備受矚目的人。
「我們在打掃戰場時，發現了你的羊頭人同伴，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死了沒，所以還是由您親自去看一下吧。」冒險者躲開布萊恩那雙閃亮猶如黑曜石塊的眼楮，說道。
「過去看一下吧。」布萊恩知道對方說的是半羊人瑪里奧，隨即與其一起朝詩人的方向走去。
「你的朋友看樣子是暈過去了吧，還真會挑時候，我們該怎麼辦？」冒險者指了指地上的瑪里奧，對布萊恩說道。
「很簡單，往他臉上抽兩巴掌。」布萊恩冷冷的道︰「如果還不醒的話，就剁了他的兩條羊腿，晚上烤著吃。」
「願意為您效勞，巫師大人，這個我最擅長了。」冒險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會意了布萊恩的意思。
他嘿嘿一笑，目光不善地盯著瑪里奧的兩條毛絨絨的羊腿。
然而，就當他即將下手時，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瑪里奧仿佛感應到了什麼，猛地睜開雙眼，驚呼一聲，隨即翻身而起。
「布萊恩，戰斗結束了？」瑪里奧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笑嘻嘻的明知故問。
說完，一瘸一拐地走到布萊恩身邊，又看了看地上的死人。
接著，瑪里奧又望向那名剛好將手縮回去的冒險者，他眨了眨自己的翡翠色眼楮，盯著冒險者胸口的一道抓痕，自來熟地向他提議︰
「沒想到你竟然也活了下來，我覺得你現在需要找個女人，相信我，流過血之後，找個女人最來勁了。」
听到這話，冒險者哼了一聲，又舌忝了舌忝干裂的厚嘴唇，認真地環顧四周，遺憾道︰「可惜這里沒有女人，要不然我早就辦了。」
「豺狼人也能湊合一下的，趕快趁……」瑪里奧露骨一笑，再次提議道。
不過，話還未說完，便被一旁布萊恩無情打斷，他輕踹一腳這個沒個正型的詩人，向他吩咐道︰
「廢話怎麼這麼多。沒事了就趕快去把受到驚嚇的馬匹找回來，我們該出發了。」
「好 ！我這就去辦。」瑪里奧愉快地應了一聲，兩條羊蹄踩踏在堅硬的岩石上噠噠作響。
一路上，瑪里奧一邊對僥幸存活的冒險者嬉皮笑臉地調侃著，一邊在山谷里搜尋兩匹馬的蹤跡。
布萊恩趁此機會打量著周圍的狀況，戰死的豺狼人很多，粗略估算下也有近四十多只，幾乎接近于一個小型豺狼人部族。
而他們這邊人手的傷亡，盡管比布萊恩想象中要少一點，但也死了過半，其中還有很多人受了不同程度的傷。
值得慶幸的是，在戰爭來臨之際，阿特斯提前讓人將馬匹安置妥當，這也就意味著他們不會因此拖慢行進的速度。
戰斗過後的布萊恩並沒有打算獨行，因為大批豺狼人出現在這里，讓他意識到通往荊棘堡的道路，很有可能危機重重。
況且，在剛才的戰斗中，他的魔力幾乎消耗殆盡。
遇到大批量的敵人，不啟動「奧術回想」的話，暫時很難放出一環法術。
趁魔力尚未恢復的時間段里，布萊恩認為，跟隨大部隊行走，才是最安全的辦法。
就在他暗自下定決心的時候，阿特斯在兩名騎士的陪同下，朝他走了過來。
「布萊恩閣下，您覺得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望著滿地的尸體，阿特斯向布萊恩征求意見。
「立刻動身，加緊趕路吧。」布萊恩皺著眉頭掃視山谷上方豺狼人逃跑的方向，擔憂道︰
「我們雖然暫時趕跑了他們，但是以豺狼人個性，他們肯定不會走遠，而且這些尸體還很有可能招來其他凶殘的食肉動物。」
對于這位小公爵向自己征求意見，布萊恩還是有點意外的。
不過，他也清楚，現在不是計較其他事情的時候，自然是一本正經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但是我覺得我們眼下最重要的應該是先將死者安葬。」阿特斯遲疑一下，說道︰「他們英勇殉難，我不能把他們留在這里給烏鴉和野獸糟蹋。」
「山谷里到處都是岩石，根本沒法挖掘。」布萊恩耐心的道。
他知道威斯特王國的銀獅鷲是一個注重榮譽感的家族，正因為榮譽，才讓他們屹立北境，廣得人心。
這麼做的確可以起到收買人心的作用，但在布萊恩看來，這種不分場合的榮譽感，簡直就是愚蠢至極。
「那就給他們堆個石冢吧。」阿特斯盯著山谷，思索一下，想出另一個辦法。
「為了你們史威特家族的榮譽，你就自己在這里搬石頭吧。」布萊恩神情稍顯不耐的回了一句。
「對！要怎麼搬隨你便。」一旁的冒險者也有點看不下去了，立即附和道︰「我可不干，比起在死人身上堆石頭，還不如多呼兩口空氣來得實在。」
布萊恩環視那些坐在石頭上休息的生還者們，繼續道︰「你要是想讓剩余的人活過今晚，就趕快出發。」
「對了，你不是會施展法術，要不然就將戰死的尸體全部燒了，我們只將骨灰帶走。」阿特斯仿佛想起了什麼，有點不甘心的道。
不知為何，听到這句話，布萊恩心中猛地竄出一股無名之火，他很想一拳錘在對方的臉上，讓其趕快認清眼前的形式。
「大人，布萊恩閣下說的沒錯，趕快動身吧。」未等布萊恩付諸于行動，阿特斯身旁一名較為年長的騎士率先站出來，虛弱地道︰「再晚恐怕真的就來不及了。」
很顯然，在剛才的戰斗中，突然摔下馬的滋味對這位騎士來說，一點都不好受。
布萊恩這才壓制住心中的怒火，冷冷地望一眼這位磨磨唧唧的小公爵，轉身朝瑪里奧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