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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好話

徐容一直覺得自己的教學能力還算可以,只是自己遇到的學生理解能力不太行,當初小張同學能考上北電,功勞他至少得佔五成。

至于後來遇到的李曉冉,那純粹是她自己不樂意學,跟他著實沒太大的關系。

直到在跟李雪建探討表演的三大流派問題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先前的教人的方法似乎有那麼點不大妥當。

先前《北風》拍攝期間看了張紹華的表演之後, 他心里一直癢癢的不行,對方是明顯的偏向于表現派,各種維度的表現方式看的他眼花繚亂的,跟《新上海灘》的李雪建有的一拼。

只不過對方不是正統的體驗派出身,他也不好去請教這個問題。

听了徐容的疑惑之後,李雪建笑著搖了搖頭, 而後朝著廚房努了努嘴,道︰「你去把醬油、醋拿過來, 再拿仨碗。」

徐容雖然心下不解,但還是起了身,跟廚房里忙著做飯的于阿姨要了醬油和醋,放在李雪建跟前。

李雪建將三只碗一字排開,一只碗里倒了點醋,一只碗里倒了點醬油,另外一只碗空著,齊齊地推到了徐容跟前,先是指了指倒了醋的碗,道︰「喝下去。」

徐容疑惑地瞧著李雪建,但並沒有猶豫,端起碗, 將醋倒進了嘴里。

李雪建見他表情稍微有點不適, 笑著問道︰「什麼感覺?」

「有點酸。」

「酸就對了。」李雪建哈哈笑著道, 「先喝口水漱漱口。」

等徐容呷了口水, 李雪建又指了指盛著醬油的碗,道︰「再嘗嘗這個。」

徐容再次端起碗,醬油入口有點澀,忙咽了, 同時扯了扯嘴角。

「酸嗎?」李雪建笑著問他。

徐容看了看碗里的剩下的幾滴醬油,又抬頭瞧了瞧笑呵呵地坐在對面的李雪建,道︰「不酸啊。」

李雪建卻搖了搖頭,道︰「不,你酸。」

徐容愣了下,他隱約明白了李雪建的用意。

「再漱漱口。」

「你再嘗嘗這個。」李雪建最終指了指擺在他跟前的第三只空碗。

徐容知道,真正的考驗到來了,深吸了口氣,小心地將碗端起,放到嘴邊,仿佛里邊真有醋似的,他輕輕地抿了兩口,與此同時的,他咽了口唾沫,做出喝醋的模樣。

放下碗,他眼楮微微眯著,嘴角朝著一邊上扯。

李雪建瞧著徐容一系列的微表情和輕微的吸涼氣的聲音,問道︰「酸嗎?」

徐容點了點頭,道︰「酸。」

李雪建似乎並不大認同,道︰「作為觀眾,我沒看到你感覺酸,明白了嗎?」

徐容苦笑著點了點頭,道︰「明白了。」

他說著,把碗收了起來,又拿進了廚房當中。

「盡管表演的最高任務不是觀眾評價,但是卻是我們完成程度的判斷標準之一。」等他又坐回了沙發上,李雪建才道,「觀眾不會好奇你是如何呈現的,他們只在意你呈現的結果,體驗派就相當于你喝醋,你有真實的酸的感受,也有酸的呈現,方法派呢,就相當于你把醬油喝出了醋的感覺,而表現派呢,就是你什麼也沒喝,但得讓我看著酸。」

徐容斟酌了一會兒,問道︰「那老師,你覺得哪個更好一點?」

「這沒什麼可比性,就像咱們雖說是斯氏體系的,但是情緒記憶也都是家常便飯,為什麼?因為沒喝醋就是沒喝醋,可是喝了醬油你也會呲牙咧嘴,讓人看著認為你酸到了,那要是連醬油也沒喝過怎麼辦?那就想想別人喝醋時的模樣。」

「我為什麼說不可比呢,我的理解是盡管歸屬于不同的流派,但是咱們呈現的目的是為了用,而不是說某個體系的崇拜者,所以目前整體上都是方法派和體驗派混流。」

「體驗派的難點你應該也有感受。」李雪建分析道,「為了表現酸,所以你必須得喝醋,但是有時候它確實沒有醋,就像讓你演一個同性戀,你從身上根本找不到這麼個點。」

「醬油呢,終歸跟醋還是有區別的,表現上會存在偏差,這個偏差就是你本身把醬油的感覺扭轉到醋的程度。」

「至于什麼也沒喝的,就得看你見過多少人喝過醋,能學成什麼樣,就這麼簡單。」

徐容沉吟了一會兒,道︰「老師,我明白了。」

李雪建擺了擺手,道︰「不,你還是沒明白,總工程師有句話說的好,黑貓白貓,抓到耗子才是好貓,咱們的目的是為了讓觀眾共情,而不在于使用什麼方法,目前的階段,我建議你還是以體驗為主,體驗解決不了的,再使用別的技巧進行彌補,也不用管什麼方法派體驗派什麼的。」

「嗯。」

「別聊啦,過來端碗。」于阿姨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

「好咧,于阿姨。」

臨到飯吃到一半,李雪建忽地想起件事兒來,問道︰「對了,我听說前陣子你跑去跟童自容學配音了,學的咋樣了?」

徐容臉上不禁微紅,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一來是李雪建是他的老師,二來呢,則是他從童自容那學的東西太過基礎。

李雪建瞅著他神情微赫,笑著道︰「你別想太多,我剛才都說了,咱們是為了把戲演好,至于學什麼、用什麼,都無所謂,我也不認為自己什麼都懂,就戲劇的間離技巧,同樣是咱們演員到了一定程度需要學習的,說說你學了什麼。」

徐容仔細地打量著李雪建,見他真沒介意,才低聲道︰「剛開始學重音」

李雪建神情凝了下,問道︰「你跟他學了多長時間?」

「一個月吧。」

李雪建張了張嘴,好半晌才道︰「學了個重音,就花了大幾十萬?」

徐容感覺挺尷尬的,道︰「一開始的時候就是都是比較基礎的練習,光控制松弛就讓我練了一整天。」

于阿姨同樣詫異地瞧著他,低聲問道︰「小徐啊,你不是給人騙了吧?」

「沒有吧,我感覺,好像學的還可以。」

李雪建將筷子輕輕地壓在桌面上,道︰「你找一段詞說說來我瞧瞧。」

于阿姨瞧著倆人認真的模樣,道︰「吃完飯再說也來得及,非要這會兒才行啊?」

徐容和李雪建都看了看她,笑了笑,沒言語,他們倆都有點等不及飯後。

徐容起了身,想了想,道︰「那我說一段《哈姆雷特》的詞吧。」

「行。」

「要是在這一種睡眠之中,我們心頭的創痛,以及其他無數血肉之軀所不能避免的打擊,可以從此都消失,那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結局。」

在跟童自容學習之前,這段詞,徐容會把重音放在「創痛」、「打擊」、「都消失」、「求之不得」上,但是這次,他只放在了「消失」兩個字上,致力于體現出毀滅的情緒。

這是根據童自容著重強調的重音的生命力選定的,而方法則是童自容自己總結的三種交叉確定重音詞的技巧。

這才是他學到的大殺器。

在他看來,這三種技巧可以看成一種方法,而且價值遠超十萬乃至百萬以上,因為角色一旦分析完成,情境規定好了,一句台詞,他腦子里只一過,就知道重音落在哪菜能更好的呈現角色。

李雪建听完了,仔細品了一會兒,又道︰「你說一下《日出》當中陳白露面對搜查的那段詞。」

「好。」徐容先是想了一會兒,笑了,「老師,‘你們吃什麼長大的?’後邊那兩句是什麼來著?」

李雪建的語氣極為平緩,而只直白地將詞念了出來道︰「你們要是橫不講理,這個碼頭不講理的祖宗在這。」

「噢,對對對。」徐容轉了身,半回過頭,對著李雪建道,「站住!都進來?你們吃什麼長大的」

等徐容坐下了,李雪建又品了好一會兒,才感嘆道︰「童自容確實有兩把刷子,我說的不單單是技巧,還有你的基本功。」

「他跟老師比,還差的遠呢還。」徐容笑著一記馬屁拍了上去。

李雪建拿起筷子,笑著在半空晃了晃,道︰「術業有專攻,這點確實得承認,你的氣、聲穩定性之前強了很多,這不是單靠繞口令能練出來的,他教你了一些特殊方法吧?」

「嗯。」徐容沒有解釋,這是童自容要求的,未經他的允許,他總結的那些技巧不能教給別人。

李雪建也沒探究的,問道︰「你今年才二十一?」

徐容夾了一筷子菜,問道︰「對,怎麼了?」

李雪建沉吟了一會兒,道︰「等你到三十五歲了,可以試著了解一下京劇。」

徐容神情微滯,李雪建老師這是看不起人了啊。

李雪建的意思是,等他到了三十五歲,可以嘗試徹底跳出來體驗,使用表現派的間離手法塑造角色,間離也是京劇的技巧之一。

還有十四年呢。

還是得努力!

跟李雪建聊天之後,徐容深刻的意識到,自己也許真的不是一個好老師,他教小張同學的時候,太過于想讓她了解根本的方法,對于基礎的內容,他總下意識的以為對方應該懂,而只注意往深處挖掘,而李雪建呢,純粹的把他當作什麼也不知道,而且舉的例子相當容易理解。

他此時明白為什麼老是自己說著說著,小張同學和她三個舍友就一臉懵逼了。

而讓驗證這種推斷的,則是小張同學從圖書館借來的一本書。

徐容打李雪建家吃完了飯,在圖書館跟小張同學踫頭的當口,瞧著小張同學抱著的本《演員的自我修養》,心頭不禁閃過一連串的疑惑。

這本書經典嗎?

很經典,就像《內經》之于中醫,可是如果對氣、陰陽五行以及藏象經絡學說了解不深的情況下,就跟天書差不多,每一個字都認識,但是組到一起,就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了。

他指了指小張同學懷里的書,問道︰「小張,你為什麼要借這個?」

小張同學抱著書,道︰「我看啦,這本書里講的比你講的要容易懂一點。」

徐容愕然地瞧著小張,問道︰「你真是這麼想的?」

小張同學極為認真且坦誠了點了兩下腦袋。

徐容撓了撓頭,小張同學的話有點打擊人了。

「別看這個了。」他將她懷里的書拽了過來道,「這東西我也就翻了一遍,太深奧了,等以後再看,咱們直接去排戲。」

在排了半下午之後,徐容不知第多少次地糾正小張同學的台詞里的問題,道︰「小張,你的邏輯頓歇沒問題,但是心理頓歇」

他瞧著小張同學緩緩蹙起的眉頭,立刻停下了,道︰「你看我,我給你演一遍啊。」

「油紙傘說浪漫已經死掉,這句,死掉這個詞從邏輯上不應該停頓,但是從穆晚秋的心理上,是可以停頓的而且是有必要停頓的。」

「啊啊啊,徐老師,你可不可以不要說話?」小張同學氣的一坐在地上,狠狠地瞪著他,她都記不清這是第多少次被徐老師糾正了,也第一次發現演戲要那麼難,說好的戲感好就可以按著本能來呢?

徐容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道︰「你已經做的很好啦,我可以保證,你如果按照我教你的來演,三十歲以下的女演員,你全都能按著錘,到時候如果有適合你的角色,業內的導演肯定會第一時間想起你。」

小張同學立刻不煩了,仰著脖子,滿臉希翼地問問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

「那徐老師,咱們接著排。」她說著,兩手在地上一撐,就要坐起來,可是剛離開了地面,又給坐回了地上,口中發出一聲「哎呦」的驚呼。

因為徐容按著她的腦袋,並且手上還使了力。

她不解地抬著頭望著徐容,道︰「徐老師,你干嘛?」

「先歇會兒。」徐容笑著道,「過幾天我要回家一趟,你要跟著去嗎?」

「回家干什麼?」

「我爺爺過生日。」

小張同學縮著脖子,抬著眼瞼,低聲問道︰「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

在回家之前,徐容還有另外一件事兒要做,內地第一小生新作《鹿鼎記》收視大紅,要請幾個朋友吃飯慶祝一番。

一場徐容只覺很無趣且無聊的一頓飯,盡管都是熟臉,可是他跟他們過去沒有任何交集,而且聊天的內容也說不到一塊去。

他懂個屁的理財啊,中間他就插了一句嘴,說要理財還是買房實在,結果迎來一圈不贊同的視線。

回去的路上,他想了一會兒,明白了原因,本來就不是一個圈子里的人,沒必要硬湊。

而且,那些人,徐容瞧著也未必算的上黃小明真正的朋友,要是說唱歌的,不懂行,還情有可原,但是大家都是演員,黃小明最近的作品如何,其實大家心里都應該有點譜。

他身邊也有很多這樣的人,只說好話,絕沒賴話,但是也有幾個偶爾會說難听的的,比如李雪建、李又斌、王慶詳,演的好了,他們會夸,演的不好,人也會當面說出來,當時的尷尬是難免的,可是事後,他也會去思考。

他可以不介意網友的評價,但是這幾個亦師亦友且水平足夠的同行的意見,他不會忽視。

對黃小明,他不會打擊他,但是也不會昧著良心夸他演的好,而只是說他哪怕演同一個類型的,但是照樣不耽誤賺錢。

睜著眼楮說瞎話,那不是為人好,那是想毀了人。

可是黃小明似乎跟他杠上了,在他回家前兩天,正排練的時候,黃小明打進來個電話。

「喂,徐容,方便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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