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等童貫興沖沖帶著大軍來到燕京城外,打算一舉擒住蕭干等人,向朝廷邀功時才發現,事情和他想的大相徑庭。
映入宋軍眼簾的是,大開的燕京城門,以及歡迎他們到來的本地士紳,壓根不見一個敵軍蹤影。
沒有經過苦戰本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被人群簇擁著進城的童貫,心里卻宛如吃了蒼蠅般難受。畢竟他原本是打算通過此戰一雪昔日恥辱,順便重新贏得官家信賴的。
哪知這一戰從一開始就沒按照他的預想進行,先是作為先鋒的西軍失去了往日英勇,和遼人雜牌軍打了個平手。
接著又放跑了導致燕地得而復失的罪魁禍首蕭干、張覺,連根毛都沒抓住,這讓他回去如何向官家交代?
要知道此次出征之前,他童貫可是曾在官家那里夸下海口,保證一定會將蕭干等人生擒獻于帝闕,可眼下卻一切成了空談。
童貫越想越覺得不能就這麼空手還師,一時間不由將眼光放在盧克明這些燕京坐地虎身上,心中盤算著,能否從這些人里找一些蕭干同黨,好向朝廷和官家交差。
而在同一時刻,讓童貫心心念念的蕭干,已經護送著姐姐蕭普賢女和自家家卷,來到了居庸關下。
為了避免引起誤會,蕭干在離關口尚有一里遠時,便命隊伍停在原地,他本人只帶了兩名親隨叩關求見。
負責鎮守居庸關的孫翊得報,第一時間就出面接待了蕭干,待知道他的目的後,孫翊回道,「此事事關重大,本將不敢自專,需要向我家使君請示,還請蕭大人稍待。」
蕭干不敢托大,連忙抱拳道,「這是自然,只是蕭某拖家帶口前來,一旦被宋軍追上終究不美,不知將軍可否先放我等入關?」
孫翊朝遠處張望了幾眼,笑道,「無妨,蕭大人無需擔心,我家使君目下就在關內,很快便能給閣下答復。」
「什麼,將軍是說穆…節度就在此處?」蕭干吃了一驚,等話出口後,他就反應過來,燕地發生這麼大的事,穆栩就近關注也屬正常。
孫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命人速去向穆栩稟報。
大約小半個時辰,就在蕭干等的愈發心焦,以為是不是出了什麼變故時,就听傳來一陣馬蹄之聲,隨之而來的則是一個騎在馬上,生的唇紅齒白的年輕將領。
那人來到離二人尚有十步遠時便將馬停住,然後一個鷂子翻身,干淨利落的跳下馬來,嫻熟的動作立時引得關下士卒一陣歡呼。
那人一面笑意吟吟的四處抱拳表示感謝,一面向關口急步而來。
「孫將軍,這位小哥是?」蕭干也對來人的馬術眼前一亮,又見其這般受歡迎,遂忍不住開口詢問道。
孫翊隨口答道,「此乃我家使君的掌記使兼侍衛統領燕青。」
說完,不等蕭干回話,他便喊道,「小乙如今身手更見敏捷,不如改日來教教我麾下兒郎,我給你出雙倍俸薪如何?」
燕青笑道,「好說,好說!只要孫將軍能說通使君,小人自無不可!」
「嗨,你明知使君身旁離不得你,卻拿這話搪塞于我。」
二人玩笑間,燕青已來到近前,隨即收起臉上笑意,鄭重其事道,「傳使君之令,放行蕭大人家卷,並請蕭大人關內相見。」
孫翊忙躬身領命,而燕青則將目光投向蕭干,擺手示意道,「蕭大人請隨我來,吾家使君有請。」
蕭干拱了拱手,「有勞!」,然後又謝過孫翊,才隨著燕青去了。
由于要給蕭干帶路的緣故,所以這一路行來,燕青都是牽馬徒步,這也讓蕭干將關內境況盡收眼底。
與他們遼國當初統治此地時相比,城牆甬道皆煥然一新,關內不見一個百姓,來來往往盡是士兵。
蕭干也是帶兵多年的宿將,只看到這冰山一角,便讓他不禁懷疑,穆栩怕是已做好了打仗的準備,至于目標何處,那更是明擺著的。
而這個懷疑,在蕭干見到穆栩後,更是確定無疑,只因當他跟隨燕青來到穆栩所在的房舍後,入眼便是中間桌上擺著的燕地地圖,以及背對他們立在桌旁的穆栩。
「使君,蕭大人已帶到。」
燕青的說話聲,打斷了蕭干的思緒,就在他要向穆栩先行施禮時,穆栩卻頭也不回的說道,「知道了!蕭大人不用多禮,且過來說話。」
蕭干強忍疑惑走到桌前,就見穆栩用手重重的點在灤州位置,問道,「蕭大人,完顏宗翰攻克灤州後,忽然停住兵鋒,你認為他下一步有何打算?」
「啊,這…」蕭干有些傻眼,弄不懂穆栩這是唱的哪一出,但他到底見多識廣,很快便收拾好心情,仔細看過地圖後回道,
「應該是在等完顏宗弼的另一路大軍合圍平州,畢竟平州不比灤、營二州,那里城高人廣、易守難攻,若冒然發起攻擊,只會令完顏宗翰損兵折將。」
穆栩輕輕點了下頭,隨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臉上露出遺憾之情,朝蕭干說道,「有個壞消息要告訴蕭大人,日前我得到斥候線報,完顏宗弼在攻陷檀州後,便放任士兵屠城三日,據說檀州被殺的血流漂櫓,幾乎成了鬼域白地。」
「這…這幫畜牲!」蕭干听說此事,當即就是眼前一黑,要不是身後燕青扶了一把,他就要栽倒在地。
而蕭干之所以會如此,那是由于檀州城目下是燕地最大的契丹人、奚人聚集區,城內住著兩族子民不下十五萬人。
正是這個原因,蕭干才會在乍聞此事時,表現的如此不堪。
「蕭大人還請節哀!說實話,雖然早就听聞女真人野蠻,但今日才知相比傳聞,其所為有過之而無不及。」
蕭干這會已緩過勁來,他先謝過燕青的援手之情,隨即二話不說跪于穆栩身前,重重的磕了三個頭,眼含熱淚泣道,
「奚人遺民蕭干懇請將軍收留,只要將軍願與女真為敵,小人願做牛做馬,永不背叛!」
「蕭大人快快請起,我答應你就是。」
穆栩一臉感同身受的將蕭干扶起,口中說道,「金人野蠻殘暴,偏又狼子野心,圖謀雲地只是時間問題,我與自與其勢不兩立!」
「使君異日若與金人作戰,蕭某請為先鋒!」
听到蕭干口中稱呼悄然變換,穆栩立即笑著應道,「好,蕭將軍曾多次與女真人交鋒,正是鄙人需要的人才。」
說到此處,他話鋒突然一轉,又接著道,「不過眼下卻要委屈蕭將軍了,且先在雲地隱姓埋名一段時日,免得大宋朝廷向我索要將軍等人。」
蕭干知道穆栩此刻明面上仍是宋臣,自是對此表示了理解。
既定下主從名份,穆栩說話也隨意起來,問了一些如今燕地的情況後,便讓燕青帶其下去安置。
望著蕭干離去的身影,穆栩嘴角微微翹起。
說句心里話,對蕭干會來投奔于他,穆栩事先還真沒有想到,誰讓此人在正史上,乃是遼國少有的死硬份子,在遼國滅亡後,始終不肯臣服宋金二國,最後為部下所殺。
但不管怎樣,此人的到來,對穆栩來是,絕對是個意外之喜。
一切都源于蕭干是奚族末代之王,有了其這層身份的幫助,日後穆栩收復幽雲和遼東的奚人時,必定可以事半功倍。
經過了這段小插曲,穆栩仍然留在居庸關,時刻關注著燕地的局勢變化,只因他預感到,金國肯定會出ど蛾子,絕不會這麼輕易將灤州等地交給宋朝。
一切正如穆栩所料,在將趕回平州的張覺逼降,又在所佔地區大肆劫掠一番後,金國果然不肯罷手,以宋軍此番出力不多為理由,竟獅子大開口,要求宋朝將燕山府六州百姓全部遷往遼東。
作為宋朝與金國交涉的代表,童貫自不敢答應這種過分的要求。
要知道金人大肆屠殺檀州之民,以及劫掠灤、平、營三州人口的事情,本就惹得燕地民間怨聲載道,認為宋朝太過軟弱。
這若是再敢同意,讓其遷徙走燕京等山前六州的人丁,不說這里的百姓會不會立即造反,就是大宋朝廷也不能接受得到幾個空城的結果。
面對咄咄逼人的金國,童貫此時也察覺出不妙,只能一邊與金使盡力周旋,一邊派人快馬加鞭向朝廷請示。
而大宋朝廷在收到童貫急報之後,自然是舉朝震驚。
趙佶對此更是頭疼無比,終于體會到請神容易送神難的痛苦。他有心想要不應,可童貫在給他的密函里,又將金人說的太過可怕,讓他一時間委實難以決斷。
沒奈何,在與一眾大臣商議過後,趙佶先密調大名府五萬禁軍北上,于雄州布防,隨後又派出以李邦彥為首的使團親赴燕京,與金人重新談判。
怎麼說呢,趙佶派出李邦彥絕對是個敗筆,此人本就是不學無術的浪子,能夠身居高位全靠 須拍馬,哪里懂的什麼國家大事?
這廝到了燕京,待從童貫口中听說金人如何殘暴,又不可戰勝之後,一下就漏了怯,與金使高慶裔的談判時,非但沒有據理力爭,反而出盡了洋相,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氣節。
最終,在高慶裔以武力相威脅下,李邦彥在請示過趙佶後,答應了金國的全盤條件。
這些條件包括︰
第一,金國保留關內平州之地,但駐兵不得超過兩千。
第二,大宋需要承擔金國此次出兵的全部軍費,共折合銀子五百萬兩。
第三,宋朝天子趙佶向金國皇帝完顏吳乞買稱弟,從此宋朝以兄侍金國。
按照常理來說,宋朝其實並不是沒有一戰之力,完全可以不答應這種離譜的條約。
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此條約的第一條,明顯就是個陷阱,如果宋朝同意讓金國保有平州,那就等于讓其在關內埋了一個釘子,隨時都有可能反噬。
可大宋就是如此與眾不同,自檀淵之盟起,便有花錢買平安的傳統,因此在經過一番商議後,趙佶君臣竟認為,只要能花些銀子,就送金人離開燕地,是個挺劃算的買賣。
至于說向金國皇帝完顏吳乞買稱弟一事,這點倒是沒有引起爭論。
因為在宋朝君臣看來,無非是將昔日對遼國的待遇轉成了金國,而且還少了歲幣這一項,可以說是賺了。
當然,也不是沒人提出,不能將平州許給金國。可一來金國咬定了這點不松口,二來以童貫、高求為代表的軍方自信的認為,只要掌握了古北口、榆關等險要關隘,平州不過是一塊飛地,不怕金國借此耍手段。
就這樣,在付出了一大筆銀子後,金人留下新降的張覺為平州守將,便如約退回了關外之地。
眼見金軍退走,大宋君臣對此自是彈冠相慶,以為免去了一場兵禍。
而遠在居庸關的穆栩卻不會這麼樂觀,聯想到歷史上張覺投宋一事,他認為金人依舊是打著這個主意,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而已。
要不然怎麼解釋金國那麼多悍將,為何卻要留下張覺鎮守平州,難道金人就這麼信任一個降將?想想就明白,這其中估計大有問題。
想到金國不久便會大舉南下,穆栩自不敢放松警惕,他在趕回雲州的第二日,便召集眾將議事。
在會上,他也不同眾人解釋,就力排眾議的傳下令去,命麾下所有主力軍隊自今日始,全部枕戈待旦,等候他的將令。
同時,他還秘密抽調了五萬大軍,將其中兩萬人調往飛狐口,由朱武統帥,魯智深、呼延灼、楊志、關勝輔左。
剩下三萬人則由花榮帶領,增援居庸關,暫時交由孫翊統領,待他安頓好雲地政務後,會親自趕往坐鎮,以應對隨之而來的巨變。
安排完這些事情,穆栩在接下來半年時間基本足不出戶,每日除去處理公務,余下的時間都在府上陪幾位夫人和兩個孩子。
在這段難得的平靜日子里,穆栩不止抽空納了折家之女折月美,還讓趙福金、趙元奴、扈三娘三位夫人先後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