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臨近十一點鐘，冷風從臉邊吹過，像無數把利刃從皮膚上刮過，冰冷刺疼。
在路上匆忙帶些小禮物，我來到張俊奎家的別院門口，盡管已經圍上圍巾，用衣服厚厚包裹身體，全身仍冷得直顫抖。
我不禁想起童話故事里賣火柴的女孩，心想我不是那麼可憐的人，恐怕要有所誤會了，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摁下門鈴。
張俊奎家的燈還亮著，H國人也有大年三十通宵達旦的習慣，我懷著一絲希望，靜靜的等待。
果然，過了一會兒，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響起，漸行漸近，門上的貓眼那兒影子一動，「吱」輕輕一聲，門開了。
張俊奎走出來，看到我，臉上的神情不亞于在冬天里見到夏天盛開的荷花，那驚訝程度，張大嘴巴久久說不出話來。
「俊奎，這麼晚了，誰啊？」樸英淑的聲音從大廳門口傳來，有些不安。
因為單獨出門，我手機上的同聲傳譯軟件早就開啟，藍牙耳機正掛在耳朵上，听得懂她在說什麼。
張俊奎回頭望了她一眼，愣了愣，回答︰「媽，是方特助！」
「啊？！」聞聲，大廳立刻涌出幾個人來，往門口張望，張爺爺問樸英淑一句，之後，對張俊奎說︰「還不快把人請進來，在門口傻站著干什麼？！」
張俊奎這才反應過來，急忙把我拉進門內，關上大門後，很順手地把身上的大風衣外套披到我的身上，與我肩並肩往大廳走去。
我明知張俊奎並非對我有意，而是因為他的家庭造就了他這樣不由自主地給予身邊人的真誠關切，仍讓我心里溫暖。
因為是過春節，家政嫂等人都已經放假回家了，屋內只有張家的七個人，他們把我擁進廳內。
月兌鞋後剛過玄關，還沒到沙發邊上，七個人就把我圍住，關切地看著我。
張爺爺目光如電，將我全身上下審視一番，帶著疑惑，嚴肅地問︰「怎麼這麼晚了才過來，不是說好了一起吃晚飯？」
我無限的窘迫，尷尬地鞠躬行禮︰「對不起，爺爺，您說除非韓喬過來，就不用我來，我把這句話當真了！韓喬小姐跟我們在樸惠賢小姐家吃飯時答應，說今天會過來陪爺爺吃飯，所以我就沒來……」
張俊奎替我翻譯一遍，張爺爺嚴肅的神色舒緩不少，趕緊讓我們坐下。
八個人圍著茶幾坐下，牆上的大屏幕電視已經關了，不知道剛才有沒有看到韓喬的電視直播節目。
我從手提包里拿出小禮物，放在茶幾上，忐忑不安︰「我過來得太匆忙，沒有什麼準備，就到公司里拿了這幾個小物件，我听說大家都喜歡這吉祥物獬豸。‘唯一茉莉’也沒什麼特別的東西，就是這刺繡還過得去，所以帶來這幾個刺繡的護肘做賀年禮物。」
張爺爺眼色一沉，臉色又不太好看，拿起一個護肘，放在手上看了看，又套到手肘關節上去試試。
「唯一茉莉」的護肘設計比較機巧，收縮很靈活，經典的蘇杭刺繡很精致，布料上等，所以戴到手腕上，看起來很舒服。
其他人也拿起來看看，張爺爺卻不高興的說︰「都說了不再帶禮物來，晚飯的時候不來，現在過來，什麼意思？」
我再次致禮，更加惶恐︰「今晚和朋友吃了飯，朋友回去了，我一個人坐在酒店里，就想起家來，想起爺爺說的話，心里一沖動，就跑過來了。爺爺責怪的對，是我失信于您，所以很愧疚，就過來看看，等下再回酒店！」
「既然來了，又回去作什麼，我們家沒有客房嗎？」張爺爺的語氣嚴厲，眼神卻柔和了些，淡淡地看我一眼，「我不喜歡不說實話的孩子，今天韓喬一家人來了，吃過晚飯，就說參加公演節目，所以又急匆匆走了！你倒好，在這兒之前連個電話都沒有，現在又急匆匆過來，還說就看一眼再回去！」語氣加重，「我知道你不會無緣無故來的，說實話，有什麼事？」
我愣了一下，再次在心里佩服張爺爺的厲害，觀人入微，沒有猶豫，輕聲說︰「我本來要休息了，可剛好看電視，見到韓喬一家人！」赧窘得臉紅，「我向來言出必行，所以不能確定韓喬是否來看過爺爺，我不放心，心想，貴國也有年三十通宵不眠的習慣，就抱著僥幸心理，過來看一眼！爺爺要是休息了，我就不進來了，剛才見燈還亮著，就按了門鈴……」
我眼神微傷，掃了幾個人一眼，「我沒有什麼家人，可是這幾天和你們相處，我真覺得很溫暖，所以想過來再湊個熱鬧！」
幾個人靜靜地听著，臉上一陣錯愕。
張爺爺再端詳我一番，臉色柔和下來，說︰「既然想家人，那就留下不必走了！」轉向張貞恩，「貞恩，等下你給方特助姐姐布置房間吧，讓她住你隔壁的客房！」
張貞恩乖巧地點了頭，看我的眼神卻不怎麼友善，嘟著小嘴，欲言又止。
我哪還敢再得罪張爺爺，只好點點頭。
室內放著暖氣，因為有地暖的原因，地面也很暖和，我坐了一會兒，就熱起來，月兌下張俊奎的外套遞回給他。
全家人看到我誠惶誠恐的樣子，緊張的臉色舒緩，見爺爺不再責備我，張俊奎輕聲說︰「爺爺，方特助這大寒夜的，關心您才跑過來，您看您這一頓斥責，誰以後還敢來咱們家？！」
張爺爺還皺著眉頭，雖然讓我留下，臉色卻仍不好。
張在慶忙陪笑︰「爸爸，您就別生氣了，人都讓您留下了，您不至于讓客人看著您這臉色過節吧？」
張女乃女乃是這個家中最沉靜柔婉的那個人，平常不怎麼說話，雖然已經年長，面相雍容，說話綿長柔軟︰「是啊，這客人到了，我們開開心心地接待才是！」拿起桌上的護肘，也試了一下，「你看這孩子，真是有心，這禮物不貴重，卻都是藝術品般暖心，放在家里，也是入眼！」
張爺爺看了所有人一眼，這情緒才好像舒緩大半，招呼張英淑︰「兒媳婦，那你把這禮物收起來吧！這護肘，平時也就行大禮或者運動的時候用得上，不過確實很漂亮很難得，難得方特助這麼用心，以後不要再這麼客氣，張家不缺東西！」
「是！」我忙不迭地點頭。
爺爺臉色轉暖，全家人提著的心頓時放下，松了一口氣。
張英淑點頭應了，笑了笑，說︰「爸爸您對這禮物應該很滿意才是，明天就是行大禮的時間，這護肘正好用得上，我們美織也有這樣的產品，卻不比這蘇繡漂亮！這禮物帶著孩子遙遠國度的特色，這孩子，夠用心了！」
張爺爺的臉色平和了，看我的眼神慈祥，慢慢的說︰「其實你能來我們都很高興，下次不用這麼刻意帶東西，我們都知道你是個明事理的孩子！」轉而關切無比，打量我身上的穿著，「過來的時候的士也很難找吧，凍著沒有？」
我一陣感激，急忙說︰「還好，是酒店找的的士車，路上沒耽擱，再說我這人比較抗凍，再冷也沒事！」微微淺笑，大言不慚，「在東城，有時候天氣比這兒還冷，我們還經常在外面堆雪花、造城池，那雪是化了又堆，堆了又化！」
「呵！」全家人笑了。
張女乃女乃看向張貞恩，滿心滿眼地溺愛，「你這一點，倒是跟貞恩很像，一到下雪，就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拼命地往雪堆里跑，怎麼拉都拉不回來！」
「哈哈……」全家人又笑，尷尬的氣氛慢慢散盡。
我保持平穩的氣息，緩緩地說︰「我第一次在貴國過年，如果你們不介意，跟我講講貴國的故事吧？有什麼好玩，順道也說說，我很想听！」態度真誠，「你們過春節的時候，應該有很多有趣的事吧？」
「那多了去了！」
張俊奎第一個起頭，準備討好爺爺，俊美的面龐神采飛揚，「我們家的故事，講一千零一夜都不夠，不如從爺爺和女乃女乃的故事說起……」
「你小子！」張爺爺見孫子第一件事就要說起自己年輕時的糗事，輕笑拍拍他的腦袋，「爺爺都老掉牙了，你都不放過，還講給遠道而來的客人听？」
張俊奎假裝捂住腦袋躲閃，嘴巴卻停不下來︰「爺爺，您跟女乃女乃的故事那是家喻戶曉，您小時候還天天說給我听！」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神態，見爺爺不再拍過來，坐直身姿，俊臉正色，「那我們就從您跟女乃女乃躲在草垛里的秘密開始說起……」語氣曖昧萬分，故意引人往別處想。
「哥哥，您真是不怕死啊？說這個，您被敲了幾百回了！」
張貞恩幸災樂禍地叫起來，全家人又一陣哈哈大笑。
張爺爺果然又聚籠拳頭朝張俊奎的腦袋敲過來，張俊奎一邊抱頭躲閃一邊說，「女乃女乃，當初您就不該給爺爺送吃的，讓他躲在草垛里一輩子，否則哪來的力氣那麼大，疼死我了！」假裝痛不欲生，呼吸困難，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起來。
「哈哈哈……」全家人又哈哈大笑。
在笑聲中，一家人跟我講起家里過去發生的有趣故事……
直至夜深，過了零點，一家人這才散去各自休息。樸英淑和張貞恩帶著我來到樓上的客房，幫我安排妥當，之後也離開休息去了。
我困倦不已，躺倒在床上，一覺到大天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