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0年11月17日,傍晚。
合肥新城。
太守樂綝看了看正在扎營的吳軍,笑著問身邊將領︰「張虎將軍,孫權此番前來,汝怎麼看?」
張虎樂綝,皆乃名將之後,張虎是張遼之子, 而樂綝則是樂進之子,對于眼前的對手孫權,他們再熟悉不過了。
張虎笑道︰「螻蟻耳,虎一戰可擒矣!」
「哈哈哈!」樂綝聞言大笑︰「張虎將軍切莫大意,此番孫權有備而來,陣中更有能征善戰之將。」
「太守勿憂!」張虎不以為然,道︰「東吳只善水戰,陸戰非他強項,太守可予虎五千精銳, 虎一戰可潰吳軍。」
張虎這還真不是太自大,想當年樂進不是也曾八千精騎,打得孫權望風而逃嗎?
那時候的孫權,手下能征善戰之將十余員。
如今的東吳,卻大不如前。
雖然並不懼怕吳軍,只是樂綝並沒有真的讓張虎立即出戰。
樂綝笑道︰「既然孫權已經到此,張將軍也勿須心急,自有將軍立功之時;」說著,他指了指城外的吳軍,道︰「切先看看他有何動作。」
吳軍初到合肥城外,或許正好趁其立足未穩,打他個措手不及,只是樂綝卻有他的想法。
首先是吳軍雖然戰斗力不咋地,可是他們此番號稱十萬大軍,而且又是孫權御駕親征,此時雖然初到合肥,但是其兵鋒正盛。
還有就是,此時合肥守軍只有三萬人, 若是出戰不能獲勝,這是非常影響軍心的。
等等看吧!
東吳來襲,洛陽方面自然不會坐視不管,或許此刻天子已經知道吳軍來了,說不定朝廷的援軍已經在來合肥的路上。
據城堅守,以待援軍。
這是樂綝的想法。
他不打算冒險。
另一邊,孫權安坐于中軍大帳,賬內還有十余員戰將,以及十余位善計謀士。
「諸卿!」孫權輕捋胡須,澹澹的道︰「此番兵進合肥,諸卿以為,此戰當以何策?」
又一次來到合肥,孫權有些觸景生情。
合肥,合肥,朕此戰必攻破耳。
賬內文武聞言都開始議論起來,卻沒有人回答孫權的問話,好像這個時候,他們才想起要商議對策一般。
不過只是數息之間, 首先是步騭拱手說道︰「陛下, 此番我大吳北伐, 是應大漢之邀;」說著他看向眾文武,然後才說道︰「微臣以為,不如派出小股部隊先行騷擾,等到漢軍出了潼關之後,我軍再大舉攻城。」
步騭想得很簡單,既然大漢要滅魏,那就讓漢軍先去吸引曹魏的主力,一旦漢軍東出潼關,相信曹魏將傾盡全力阻擋,那時候吳軍攻打合肥,自然容易很多。
可是,步騭話音剛落,大都督全琮反駁道︰「陛下不可,我軍以至合肥,想必曹魏已經知曉我軍到來,馳援合肥的援軍,很快就會殺到。」
全琮是善戰大將,他自然知道什麼是兵貴神速。
還有就是,他更加清楚,此番漢吳滅魏,對于大吳來說也是一個大好的機會,因為現在天下雖然還是三分,但是漢強而魏吳弱,若是等到漢軍攻滅曹魏,下一個要被攻滅的,自然是大吳。
「陛下!」全琮朗聲說道︰「正所謂兵貴神速,我軍大兵壓境,而合肥兵力貴乏,正可一戰攻破城池。」
「大都督!」步騭搶話道︰「陸戰非我吳軍強項,合肥守軍雖少,但是卻有高牆據守,若是初戰不利,這于軍心不利。」
「我大吳並非不善陸戰,只是」全琮突然欲言又止。
「全愛卿!」孫權突然問道︰「只是什麼?」
全琮明顯還有話沒說完,他其實也很好奇,為何吳軍就不善陸戰,每次攻城,都是毫無戰斗力可言,但是一到水上,一個個立馬就生龍活虎。
這是為何?
只是,全琮突然有些疑慮,他好像覺得自己多此一舉,因為即便是說了,又有何意義呢?
但是,天子已經發問,不說好像也不對,他頓了頓,看了一圈賬內諸將,冷冷的道︰「無必死之心。」
「???」
眾人頓時有些蒙圈,並未听明白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打仗肯定是要死人的,但是為何出戰就要有必死之心,只是全琮說完這話,卻閉上了嘴巴。
孫權也很懵,不過他也看出來了,全琮似乎話里有話。
「我軍初到合肥,諸卿且先回營休息;」孫權澹澹的道︰「明日再議攻城之事。」
「諾!」
眾文武應聲道。
只是就在文武大臣,正欲離開時,孫權卻道︰「全卿慢行。」
全琮頓住。
等到眾文武已經離開軍賬,孫權微微抬手,道︰「愛卿坐下說話!」
「謝陛下!」
全琮謝恩重新坐回座位,孫權微微一笑,道︰「全愛卿,此時只有你我君臣二人,有什麼話,盡可直言。」
全琮剛才話里有話,孫權多麼聰明的人,這些大臣一翹,他就知道他們想拉什麼屎。
剛才全琮欲言又止,明顯是不想當著眾人訴說。
「陛下!」全琮行了一禮,道︰「我大吳兵甲二十余萬,即使與漢魏略有差距,但也絕非無一戰之力。」
「嗯!」孫權聞言微微點頭。
全琮說的是這麼個道理,無論是魏人、漢人、還是吳人,都是兩個眼楮一張嘴,漢魏的兵將,並沒有比吳軍多條胳膊,多條腿,可是為什麼一上戰場,大吳的軍士就那麼不經打?
「這是為何?」孫權問道。
全琮頓了頓,突然微微搖頭,然後才道︰「保存實力。」
「嗯???」孫權故作不解,道︰「何為保存實力?」
「我大吳的兵將,以世家居多;」全琮直言道︰「世家的兵將,守土自然拼盡全力,因為他們需要守護自己的家園;」說著他頓了頓,又說道︰「但是這開疆拓土,就不同了,攻佔的疆土乃陛下您的,但是消耗的兵將,卻是世家的。」
「陛下以為?」全琮瑤瑤頭,道︰「陛下以為,諸將可會盡全力乎?」
孫權臉色變得有些陰沉,這些他自然是早就知道。
只是,他又能如何處置呢?
大吳至父兄開拓江東,皆是依靠這些世家大族,為了穩固江東基業,即使他登基以來,也是依靠這些世家大族的支持。
若是沒有這些世家,孫氏又何能穩坐江東數十年。
「唉!」孫權長嘆一聲,卻是有些渴求的問全琮,道︰「愛卿可有良策應對?」
這個問題,孫權早就想要解決,只是一直以來,他想著只要保持三國鼎立,大吳坐擁江南之地,倒也無妨。
只是這次不同,那劉阿斗要滅魏。
滅魏之後呢?
肯定是滅吳了。
孫權不想成為劉阿斗戰刀下的亡魂,所以這次劉阿斗提出吳軍必須先行牽制魏軍,漢軍才趁機東出潼關。
大吳現在危在旦夕,既然劉阿斗想要滅魏,東吳想要在魏滅之後,還有抗漢的資本,那就需要盡可能的在此番伐魏的戰爭中,獲得盡可能多的疆域,還有人口。
所以,在確定聯漢滅魏開始,他就想得很簡單,大吳兩路北伐,大將軍陸遜兵進襄樊,而他則北上合肥。
最佳的結果,就是在漢軍東出潼關之時,吳軍已經攻破襄樊、合肥,因為一旦這兩地歸于大吳,而他則可趁漢魏在洛陽會戰之時,繼續北上攻伐青徐二州。
只要青徐二州攻下,西邊的大將軍陸遜,則可轉向攻打漢軍。
陸遜攻打漢軍,曹魏洛陽之圍立解。
漢魏吳三國鼎立之勢,還需要繼續保持。
這是孫權的主意。
也就是說,這個時候,他更希望漢軍晚一點出潼關,同時魏軍晚一點到合肥、襄樊。
速戰速決,這是吳軍此番的行軍決策。
只是,以往的教訓告訴他,吳軍攻城,那是真的不敢恭維。
就說這合肥,大吳攻打了多少次。
可是沒有一次攻破合肥。
氣煞朕也!
全琮看出了吳軍的弊端,孫權是又喜又憂,喜的是作為大都督的全琮,他既然能夠看出吳軍的弊端,那就說明他不是那種為了保存自己的實力,而不顧國家危亡。
憂的是,他一直猜測的事情,是真的。
全愛卿,可有辦法助朕。
全琮微微思索,卻是說道︰「一鼓作氣,攻下合肥!」
「全卿何意?」孫權不解的問道。
全琮道︰「若能一戰攻破合肥,眾將即使想要保存實力,可是大軍初戰即勝,這有利于提升他們的即戰自信,同時也告訴他們,陛下非是偏安之主。」
孫權頓住。
他似乎從全琮的話里,听出了別的東西。
世家大族保存實力,在對外戰爭中,出工不出力。
而這一切的根源,來自于他這個皇帝。
因為一直以來,他更安于現狀,就是保持天下三足鼎立之勢,大吳穩居江東即可,至于逐鹿中原,他此前曾經也有過這個想法,只是數次北伐失敗後,他放棄了。
如今全琮一言,讓他恍然大悟。
「好!」
孫權突然沉聲說道︰「全愛卿!」
「微臣在!」
全琮應聲道。
孫權卸下腰間佩劍,遞到全琮手里,道︰「朕命將軍為征北大將軍,全權指揮北伐之戰!」
「謝陛下!」
全琮剛接過天子佩劍,孫權又道︰「朕給愛卿三日,必須攻破合肥,可能做到?」
全琮先是一愣,他突然發現,天子似乎真的變了。
「微臣領旨!」
全琮沒有推卻,既然天子如此信任,他不願辜負天子的這份信任,同時他也想在這場合肥之戰中,為全氏在大吳爭取更多的榮光,至少也得追趕上吳縣陸氏在朝堂的地位。
離開中軍大帳,全琮便傳來手下幾員將領。
「諸將听令!」
全琮將天子佩劍高高舉起,然後沉聲說道︰「本將奉天子之命,明日率本部兵馬攻城;」說著,他看了一眼帳中諸將,道︰「明日一戰,爾等均需死戰,誰敢怯戰,殺無赦!」
這大帳之內,都是他的親信。
全琮是東吳大都督,也是此番北伐的主力,部下有兵甲兩萬人,戰將十余員。
剩余的大吳兵將,他或許控制不了,但是這兩萬兵馬,都是他全琮的人馬,他自然知道如何節制。
「諾!」
諸將朗聲應道
翌日清晨。
早飯剛過,東吳十萬大軍將合肥新城團團圍住,孫權坐鎮中軍屯兵于南城,而全琮則領本部兵馬,來到東城城下。
「攻城!」
孫權爆喝一聲,下達了攻城的命令。
率先出陣的是左將軍朱據。
「殺!」
朱據催馬上前,指揮手下兵將向合肥發起了進攻。
「哈哈哈!」
「來了,來了!」
合肥副將偏將軍張虎笑著道︰「這孫權還是那個孫權,親自坐鎮指揮唉」說著,他嘆息一聲,道︰「就這萬兒八千的的兵馬,也想攻破我合肥?」
「張將軍切勿輕敵!」合肥太守樂綝沉聲道︰「雖然吳軍不善陸戰,但是十萬大軍若是拼死苦戰,我軍也是難以抵擋。」
樂綝一項沉穩,即使面對不善攻城的吳軍,他也沒有一絲輕敵的意思,畢竟他是合肥太守,若是城池丟失,罪過是他的。
張虎卻不以為然,因為這孫權領兵,那就是敗多勝少,即便是每次十萬大軍,但最後都是打上幾個回合,就狼狽逃竄。
這種軍隊,何懼之有?
「準備迎敵!」樂綝冷冷的看著城下狂奔的吳軍,指揮著城上數千守軍。
樂綝話音剛落,首先是弓箭手搭弓上弦,全部緊盯著城下的吳軍,就等著他們進入射程。
八百步!
六百步!
五百步!
當吳軍剛剛進入四百步的範圍時,樂綝長劍一揮,爆聲喝道︰「射!」
霎時間!
上百條長槍呼嘯而出,從弓箭手的頭頂飛躍出去,僅僅眨眼之間就射到正奔跑的吳軍陣中。
「啊!」
「啊!」
長槍箭雨激射,這讓吳軍一個個頓時驚慌失措。
這是什麼玩意兒?
長槍射程這麼遠?
這是漢軍的東西。
沖到前方的吳軍將領,頓時驚慌起來,這東西他們雖然沒有見過,但是卻是听過的。
一年前在魚復縣,大吳水軍攻打漢軍,結果被漢軍無數長槍攻擊,最終導致幾乎全軍覆沒。
此前也曾听說過,魏軍現在也有這東西。
只是,以前只是听說。
當親眼看到這些長槍飛射而來,沖鋒的吳軍還是有些驚慌。
「不許退!」
「不許後退!」
指揮沖鋒的將領,本想冒著箭雨繼續沖鋒,只是剛沖一陣,這槍雨射翻一些吳軍時,那些兵將就倉皇逃竄。
領兵將領雖然不斷呵斥敗退的兵將,但是也很難讓這些兵將再冒死向前沖鋒。
即使有小部分兵將沖了過去,但是當他們抵進城池百步之內,城頭的箭失頓時如雨點般落下。
「哈哈哈!」
看著狼狽不堪的吳軍,偏將軍張虎朗聲笑道︰「這三弓床弩就是霸道,看把這吳軍打成什麼樣了?」
「哈哈哈!」樂綝此時也是大笑起來。
開戰之前,或許他還有謹慎,畢竟吳軍十萬之眾,而合肥僅有三萬守軍,若是這吳軍不要命的強攻。
合肥守軍,還是有些壓力。
可是,這才剛剛接戰,吳軍就被打得狼狽不堪。
看來,還是高看吳軍了。
另一邊,坐鎮中軍指揮的東吳大帝孫權,看著不斷敗退的吳軍,滿臉怒氣的吼道︰「廢物!廢物!廢物!」
「陛下!」
朱據策馬回到陣前,一臉窘迫的說道︰「陛下,非微臣不敢死戰,只是魏軍這弓弩強勁,我軍根本無法靠近城池。」
「哼!」
孫權怒哼一聲,卻不在搭理朱據,然後朗聲問道︰「還有何人敢領兵攻城?」
周圍將領都是沉默,似乎都被剛才看見的那長槍箭雨嚇到了。
「哼!」
孫權氣得吹胡子瞪眼,再看看這身邊的一眾文臣武將,突然想起昨晚全琮的話。
就這幫將領,我大吳焉能不亡?
換作以前,此時孫權或許應該要下令退兵,然後琢磨琢磨實在想不出應對之策,那就是下令撤軍回朝。
周圍戰將也是這麼認為的。
畢竟魏軍這強弩太過強悍,若是這樣強攻下去,吳軍必將損失慘重。
不,不能如此。
還是等著陛下下令撤軍吧。
所有戰將,都等著孫權下令退兵。
只是,就在所有兵將沉默中,孫權突然拔出腰間佩劍,然後冷冷的看著一眾文臣武將,冷笑道︰「魏軍僅僅一強弩,就將爾等嚇得不敢出戰。」
眾人依然沉默,孫權朗聲道︰「我大吳有怕死的將軍,卻沒有怕死的天子;」說著他掃視了一圈,然後劍指合肥城頭,仰天咆孝吼道︰「爾等怕死,皆可退走,朕自率親兵攻打此城。」
「陛下!」
眾人頓時驚恐起來,原本以為孫權氣過之後,還是會因為魏軍的強弩太強,無奈選擇退兵。
可是,如今他們才發現。
孫權瘋了。
「陛下不可,戰場風險至極,陛下怎可輕易涉險?」步騭拍馬阻攔道。
「哼!」孫權冷哼一聲,並未搭理步騭,卻告訴吼道︰「將士們,不怕死的,跟朕殺!」
孫權話音剛落,就拍馬向前沖去。
這可是嚇傻了身後諸將。
皇帝跑去沖鋒,他們這幫大將,難道真的選擇退出戰場?
「陛下!」
「保護陛下!」
「護駕!」
很快十余員戰將快馬沖出,攔在孫權的前方,其中一名中年將領突然拱手道︰「陛下,魏軍弓弩雖強,末將倒想一試!」
孫權聞言頓時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