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超來的目的很簡單,想投降但又想談條件。
對此文易只說了一句話︰「我們只接受無條件投降。」
郗超還想掙扎一下,但勝券在握的文易根本就不想和他多費口舌,只說讓他去參觀一下唐軍的情況再做決定。
如果無法做主就回去和桓溫商量,然後就讓人把他帶了下去。
郗超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委屈,恨不得馬上回去和唐國決一死戰。
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正如桓溫所說,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的爭取一個比較有利的投降條件。
個人的委屈?比起十幾萬人的生死和家族的利益那又算得了什麼。
不過他也確實很想看看唐軍的情況,梁賢吹的天花亂墜,他想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唐軍這邊也沒有刻意隱瞞,先帶著他參觀了後面的貨運船只,見到了里面碼放整整齊齊的罐頭。
他知道什麼叫罐頭,梁賢和他說過。
最開始他們不信,什麼高溫殺菌,高溫封口可以制造真空環境,食物儲存數年不壞,听起來和天書一樣。
現在他信了。
看到那壯觀的罐頭牆,他有些震驚的道︰「這艘船里裝的全是罐頭?」
陪他參觀的是一名兵部的後勤官員,叫周政。老唐國人了,從村官開始做起,一步步爬到兵部後勤部門的一名主事。
見郗超驚訝的模樣,他由衷感到驕傲,道︰「不只是這艘船,後面二十幾艘船里裝的全是罐頭。」
郗超回憶了一下河面上那一眼望不到頭的三五十米長的大船,心中更加的震驚。
這後勤儲備太充分了。
周政似乎覺得還不夠,繼續說道︰「這些全是肉罐頭,每盒一斤裝,主要是豬、牛、羊、魚肉。」
「這邊是水果蔬菜罐頭……主要是黃桃、犁、胡蘿卜……如果是急行軍後勤無法跟上,大家的主食就是肉罐頭,一頓一盒。」
「正常行軍主食是米飯,罐頭作為配菜,但要保證每個班一餐兩盒肉罐頭、一盒蔬菜罐頭和一盒水果罐頭。」
這些信息梁賢已經和他說過了,郗超反而沒有感到驚訝,這讓周政很是憋悶。
之後又參觀了廚房,親眼見到了廚師把一盆盆雪白的米飯盛出,把一盒盒罐頭傾倒出來加熱。
標準之高讓他這個高級將領都忍不住眼紅。
因為食物儲存技術的問題,大軍開拔之後就算是他這樣的高層,也只能吃一點腌肉,像這種煮出來的肉也很少能頓頓吃。
至于普通士兵,別說肉了連油腥都沒有,飯里面多放一丟丟鹽,帶點咸味兒就是改善生活了。
白米飯、大塊的肉,這是貴人才能吃的東西,哪輪的到普通人吃,大多數普通人甚至一輩子都吃不上幾次。
什麼,你說北方人吃不習慣米飯?那是餓的太輕了。
兩相對比一下,就知道唐國的強大不只是來源于武器,而是方方面面。
身為將領他很清楚士兵們的想法,如果唐軍把罐頭擺到兩軍陣前,根本就不用打,很多晉軍就會被肉吸引過來主動投降。
如果對方是秦國燕國,他們還可以用胡漢有別,用大義名分來激勵士氣。可唐國也是漢人政權,他們連這個理由都沒辦法使用。
郗超的心情愈發的沉重。
隨後又參觀了宿舍、閱讀室、運動室等地方,見到了輪休的將士們在讀書、活動——只能說比他這個將領的生活還要豐富多彩。
他還看到了那本《軍魂》,翻了幾頁之後開始沉默,然後對周政說道︰「這本書能送給我嗎?」
周政直接去書架上又拿了三套書,遞到他手里道︰「這些書都送給你了。」
郗超看了看書的名字,分別是《權與責》《華夏文明》《華夏簡史》,都很熟悉。
他腦海里不禁浮現出當時和梁賢聊天的畫面。
當時的話題和人生理想以及統一天下的理由有關,桓溫他們說是為了天下蒼生,梁賢直接發出嘲笑。
桓溫非常生氣,雖然你唐國實力強大,在文明上作出了突破,但咱們正常談論問題你也沒必要嘲諷吧?
梁賢也意識到自己的做法有些過分,就先給他們道了歉,然後問了幾個問題︰
「什麼是民?什麼是官?民為什麼是民,官為什麼是官?」
他們都分別給出了回答。
對他們的答案梁賢不置可否,一口氣說了十幾本書的名字︰「如果有機會你們看過這些書就知道了。」
《權與責》、《華夏文明》、《軍魂》就在那十幾本書里面,其他的還有《唐律》、《唐禮》等。
從那時候開始郗超他們就很好奇這些書到底是什麼內容,所以剛才看到軍魂的時候他才出口討要。
現在又多了幾本,他都想找個地方仔細翻閱了。
不過此時不是讀書的好時候,道過謝之後繼續參觀。
接著又去了路上的基地,這里的物資更多。最顯眼的還是打包好的草料捆,足有數萬個,並且還有源源不斷的物資運送過來。
這些草料他認識,正是苜蓿,最好的牧草。
周政介紹道︰「這一捆草就是一百公斤,折算成你們的數據就是五百斤,配合著黑豆足夠十匹戰馬吃一天。」
郗超道︰「等等,這一小捆就有五百斤,怎麼可能?」
周政知道他為什麼懷疑,道︰「你可以去試試。」
郗超當即來到草捆前,抓起一捆使勁提了一下,居然紋絲不動。
他還以為是自己太隨意了,就扎了一下馬步使勁往上提,結果只提起一點點又落了下去。
一旁的周政也看的眼楮發直,這可是一百公斤的草捆,他居然真的提動了。
這個郗超果然名不虛傳啊,心中對他的態度也好轉了許多。畢竟有真本事的人,總能受到大家的另眼相看。
郗超還不知道周政的心理變化,他自己反倒是非常驚訝,自己一雙手臂怎麼也有百八十斤的力道,居然提不動這一捆草。
那就說明它的重量真的可能到達了一百公斤……嗯,五百斤。
又用手往草里面插了一下,發現很結實,塞不進去。
自此他再無懷疑,驚訝的道︰「你們是怎麼把草捆扎的如此結實的?」谷
周政道︰「用了蒸汽機捆扎,特別方便……哦,你不知道蒸汽機,那是一種非常神奇的機器,陛下和博物院的大師們聯手打造的。」
「用了八九年時間,花費了二十萬金,不過總算是有成果了,听說已經在研究造火車和輪船了。」
郗超听的一知半解,什麼蒸汽機,什麼火車他完全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
但有一點他知道了,這個叫蒸汽機的東西很厲害,是唐國皇帝花費數年時間和大量金錢才造出來的。
似乎可以用在車上和船上,還能捆草。
別以為捆草是小事情,運輸向來是個大問題。把草捆扎的如此結實,能節省大量的空間。
放在晉國,這五百斤草需要兩輛車三四個人才能運走,唐國這邊只是小小的一捆。關鍵是人家還是船運,節約的空間就更大了。
這些細節一次又一次的告訴他,唐國的強大是全方位的。
對唐國了解越多,他就越發現自己和對方似乎不是處在一個世界一般。
最後他參觀了一次實彈訓練,一個營六百名士兵,先是表演了射擊,然後是炮擊。
看到遠處的靶子被打的粉碎,數里外的一處樹林被摧毀,他徹底放棄了所有的僥幸。
心中的憤怒和憋悶也消失不見,唐國有資格要求他們無條件投降。
好不容易參觀了一圈,時間就已經到了下午,他正準備告辭回去找桓溫的時候,听到河面上唐軍在高聲歡呼。
「萬歲!萬歲!萬歲……」
他被嚇了一跳,連忙問道︰「周主事,這是怎麼了?」
周政興奮的道︰「看那幾艘船,就是剛走過來的那幾艘……懸掛的武字旗,這是武大將軍那邊的船,燕國偽帝被押送過來了。」
郗超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果然看到了幾艘大船緩緩靠了過來,每艘船上都掛著血色唐旗和一面武字旗。
這是唐國的規矩,國旗和將字旗同時懸掛。
文易御駕親征懸掛的就是血色唐旗和金龍旗,其他將領則是唐旗加姓氏旗。
越來越多的人听到消息走出來觀看,很快岸邊、船頭上都站滿了唐軍將士。
文易自然是第一時間就得到了消息,平時他都是居住在船上,這次為了方便見慕容暐等人,特意來到了陸地上。
很快數百名燕國王公貴族就被押送了過來,盧壑先走過來拜見道︰「參見陛下,奉武大將軍之命,押送偽燕君臣三百七十六口前來見駕。」
文易笑道︰「哈哈……不錯,辛苦你們了,等戰後論功行賞你們每個人都有重賞。」
跟隨過來的將士們高興的道︰「謝陛下。」
只有盧壑本人很是不甘,本來統一之戰他還想著立功什麼的,可惜只能跟著敲敲邊鼓撈點湯喝。
這不,押送燕國君臣的工作都交給他來做了。
要知道他可是旅長,還是排名較為靠前的那種……如果不是他猜到了文易的用意,真覺得自己被武橫打壓了。
可就算猜到了心中也很別扭,只是還沒有到達心中有芥蒂的程度。
然後就是慕容暐等三百多人在將士們的押送下過來參拜。
看著跪在地上的一眾人等,文易心中沒有絲毫的同情。當王公貴族的時候享受了多大的權力,失敗了就要承受多大的反噬。
慕容暐悄悄的看了一眼面前的那個人,眼中浮現出滔天恨意。就是這個人把他從皇帝的寶座上掀了下來,還殺了他的母親。
但一想到唐國的強大,他就忍不住渾身顫抖,恨意深深的埋藏在心里,不敢表露出來一分。
文易沒有發現慕容暐的變化,甚至他都沒有過多的關注這個年幼的傀儡皇帝。
他沒有和對方炫耀或者言語侮辱對方的惡趣味,沒那個必要。
該殺的利用完之後直接殺掉,不該殺的也會按照他們的所作所為給予應有的判罰。
掃視了一圈之後,他說道︰「把人帶下去關押起來。」
馬亦白正準備指揮禁軍把人帶走,卻見人群里一個人大喊道︰
「唐皇陛下,我有用,我可以幫您去勸降慕容垂……他的家眷就在這里面。」
文易還沒說話,就听一個蒼勁的聲音罵道︰「乙璋,你個卑鄙小人。枉先帝如此恩遇你一家,你對得起先帝嗎,對得起你父親乙侍中嗎。」
罵人的正是護軍將軍傅顏,他說著就撲過去和乙璋扭打在一起。
這個變故出乎了文易的意料,有人背主他不奇怪,有人忠于燕國他也不奇怪,只是沒想到兩方居然當場打起來了。
負責保護文易的禁軍反應可不慢,直接舉起槍對準了俘虜。黑黝黝的槍口把很多人都嚇的尖叫起來,甚至有人忍不住屎尿齊出。
馬亦白怒喝道︰「把這兩個人抓起來。」
幾名禁衛沖上來先朝兩人一頓拳打腳踢,乙璋被打的哀嚎不斷,傅顏則蜷縮著身體雙手護住頭部一聲不吭。
文易道︰「行了,別把人打死了。把他們帶過來吧,我有話問他們。」
禁軍這才停手,把鼻青臉腫的二人提溜過來。
這兩個人文易自然知道,應該說燕國有頭有臉的人他都知道。
乙璋,乙逸的兒子,標準的虎父犬子。傅顏,慕容留下來的老臣,能力很強也有忠心。
他先對乙璋道︰「乙璋,你說你願意去勸降慕容垂?」
乙璋諂笑道︰「是,慕容垂軍中很多人我都認識,可以幫陛下勸說。現在陛……慕容暐已經被您擒獲,他們必不敢抵抗天軍。」
文易道︰「好,我就給你一個機會,不過只有你一個人不行,我讓傅顏和慕容令陪你一起去。」
「啊?」乙璋臉色劇變。慕容令就是慕容垂的長子,讓他陪著這兩個人去勸降,那不是要他死嗎。
傅顏道︰「休想,我傅顏絕不做背主之事。」
文易笑道︰「沒關系,我也沒指望你們勸降慕容垂,只要把你們經歷的一切都一五一十的告訴他就可以了。」
「我相信,听完你們的講述,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傅顏臉色非常難看,這就是陽謀,他們就算知道也沒有絲毫的辦法。
「來人,把他們三個送到燕軍大營,一定要親自把他們交到燕軍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