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一支並不算長的隊伍正不緊不慢地朝著北京城方向前進著。
隊伍中有好幾輛馬車，不過大多是用來裝載物品的，供人乘坐的只有一輛。
這些馬車周圍除了有官兵護衛外，還有十幾個長相奇特的人也騎著馬伴隨左右。
那輛載人的馬車被安排在隊伍的中間，上面的乘客身份自然不會低。
這輛馬車的主位上，此刻正端坐著一個高眉深目，且眼楮跟眉毛和鼻子之間界限非常明顯的男子。
此人跟馬車外的那十幾個相貌怪異之人一樣，一看就不是東方血統。
男子的身材並不怎麼高大，不過倒顯得挺精壯。
他露在外面的皮膚，膚色瞧著也不怎麼白，甚至還給人一種有點兒黑的感覺。
不過隨著馬車的震動，這人身體在晃動中也會偶爾露出一點兒藏在衣服下的皮膚來。
兩廂一對比，差別很是明顯——有衣物遮擋的，要白得多。
看樣子，這位也沒少經歷風吹日曬的日子。
這個人無論模樣還是膚色，都帶有典型的拉丁民族特征。
馬車里除了異族男子外，還坐著一個男人。
這人雖然瞧著也比較黑，但卻是標準的東方面孔。
想來，應該是個華人。
隨著離北京城越來越近，那個外族男子臉上的神色也變得復雜起來。
既有幾分憧憬，又帶著些許的焦慮。
那華人看清對方的神情後說道︰
「皮雷斯先生看上去似乎有些緊張啊。」
雖然這人看起來是個華人，但他一開口，所使用的語言卻並非漢語，而是葡萄牙語。
很顯然，那個異族男子，就是西方國家派駐中國的第一位公使——來自葡萄牙的皮雷斯了。
「我來明國都已經好幾年了，原本通過那個叫江彬的將軍幫忙，已經獲得覲見皇帝的機會，然而……」
听了華人男子的話語後，皮雷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幫葡萄牙人為了能跟朱厚照見上一面，可是在江彬身上花了不少錢的。
結果哪知道眼看就要成行了，寧王卻突然起兵造反，不但那個為他們牽線搭橋的江彬被殺，就連正德皇帝也死了。
這下之前的一番心血全部白費。
好在大明的局勢穩定後，他們很快又找到了嚴嵩等人，並未等太久便得到通知可以進京面聖了。
「一百多年前我大明的太宗皇帝，就是發動靖難之役取得的皇位。」
那個華人，也就是這幫葡萄牙人所雇佣的翻譯，一個祖籍湖南，後因家道中落而流落南洋，自稱火者亞三的男子，見皮雷斯話說了一半就停住了，于是開口說道︰
「沒人能想到，百年後寧王竟然還能效法太宗再來這麼一次，看來當今天子還真是天命所向啊。」
很顯然，火者亞三也受到了朱辰濠承天應命那一套話術的影響，以為這位大明新主是獲得了上天的卷顧，才能以弱勝強，取得了最終的勝利。
而看此人給自己所起的名字，應該是在南洋時信奉了跟西域那些人一樣的宗教。
不過光看其混到只能給葡萄牙人打工的份上，就知道他這個「火者」很有些水分。
「听說先前的那位明國皇帝，還挺喜歡新鮮事物的，希望如今的這位也能開明一些吧。」
為了跟大明做生意，這幫葡萄牙人是想方設法打听皇帝和一些大臣的情況，因此對朱厚照的為人也多少有點兒了解。
可惜才剛曉得一點兒，正德就沒了。
葡萄牙人顯然不可能再花幾年去探查朱辰濠是怎樣的一個人，所以皮雷斯對現在的這個明朝皇帝可以說是兩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
這點也讓他頗為忐忑。
皮雷斯都不清楚朱辰濠，火者亞三這種小人物當然更不可能知道。
火者亞三能很快學會東南亞那邊的語音和葡萄牙語，自然也是一個精明之人，他一看自己的老板情緒似乎不太好，便立即轉移開話題︰
「皮雷斯先生，咱們從廣州一路走到了北京，可以說由南向北穿越了整個大明，您對我天朝也應該有一個大致的印象了吧。」
「我最大的印象，就是大啊。」
皮雷斯一想到自己的祖國葡萄牙，再一對比花了好幾個月才從南方走到北方的大明，就不由得感慨萬千。
「呵呵，我大明那可是這個世界上最大最強的國家。」
雖然火者亞三早就跑到了南洋求生存，但此刻提起大明的強大，仍難掩自豪之情。
「明國的確很大，也很強盛，但從我們跟那些官員打交道的過程來看，官府的辦事效率很是低下，人們的思維方式也極為保守和古怪。」
皮雷斯並不否認明朝的強大，但他顯然也有自己的一些看法。
而他所謂的古怪，應該是指明朝那些官員因受華夏之外皆蠻夷思想的影響，從來不肯對等看待他們這些外國人吧。
皮雷斯這話說得很是直白，讓火者亞三有種不知道該怎麼接才好的感覺。
「還有明國的軍隊數量雖多，可裝備卻不行。」
見火者亞三不說話，皮雷斯便繼續說道︰
「無論是在廣州，還是這幾個月一路北上所見，都能看出明軍還是以大刀、長矛和弓箭這些原始兵器為主。
雖然也裝備有少量的火槍，可卻是我們早就淘汰了的那種火銃。
還有大炮，只看炮身大多都用鑄鐵箍那麼多圈，就知道它們雖重但威力卻很一般。
而重量太大就失去了機動性，也就只能用在守城上了。」
「還真是這樣。」
火者亞三想了想後也承認皮雷斯說得對。
「還有。」
雖然明知道外面那些明朝士兵听不懂自己的語音，皮雷斯卻仍壓低了聲音，
「以我之見，明國的強大，其實也就只能體現在兵力上了。
若是真跟我們這樣的西方國家打起來，就算明國士兵的數量多上幾倍，勝負如何恐怕都還很難說。
可惜，明國的士兵數量和我們比，不是多幾倍，而是百倍千倍啊。」
「……」
對皮雷斯此言，火者亞三唯有選擇沉默。
因為他從對方的話語中，听出了被葡萄牙人埋藏于心底的野心。
想來，要是葡萄牙的兵力能再多一些的話，還真就很難說這幫西方人會做些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