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尚書王春的臉色頗為難看。
因為皇帝話里話外都透著對商稅征收的不滿。
而他雖是管理這方面的最高階官員，可實際上還真搞不太清楚具體的情況。
畢竟這位之前也就是朱宸濠身邊的一個謀士而已。
朱宸濠進入北京後，王春也跟著吃到了造反的紅利，可說是一步登天，直接被任命為了戶部尚書。
可他，卻根本就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啊。
雖然已做了半年多戶部的一把手，但王春要處理的事項可不少, 因此對商稅這一塊，他還真沒怎麼上過心。
現在皇帝突然拿商稅來說事兒，一時間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就商稅這一塊，朱宸濠的確比王春這個戶部尚書知道得更多。
他一直問話也不是想故意難為這個親信大臣。
朱宸濠這麼做，也只是為了借此表明自己的意思罷了。
「這個課稅司局人員該如何調整優化，還請陛下示下。」
王春既然是真的搞不清楚, 自不敢在皇帝面前裝明白，于是他干脆直接向朱宸濠請教該如何辦。
「朕以為, 可以借這次清查為契機，對從京城到地方，所有涉及商稅的清吏司下屬人員來一場大審核。
凡涉及徇私舞弊之人，無論職位，達到一定數量直接送交有司法辦，而不太嚴重的則一律裁撤。
剩下的那些，則轉為戶部名下的稅吏，朝廷按時發給俸祿。」
朱宸濠的想法很簡單，就是給那些負責收稅的人一個正式身份，讓他們以後當公務員拿工資安心為國家工作。
當然，貪婪的人你就算給他再多工資他也還是會貪。
而對這種人，只能靠有效的監督機制來震懾。
不過現在說這個還為時過早，得等以後慢慢去規劃。
「臣，定當盡心竭力去辦妥此事。」
對于皇帝的提議，王春當然不可能有什麼意見，趕緊忙不迭地承諾會將事情辦好。
「另外，我朝在收商稅這一塊上, 根本就沒有一個統一的章程。
對一些貨品采用的是先估價, 再按價格征稅；
另一些卻又直接從實物里抽取；
還有的，既可用本品來抵，又可折成錢鈔來收。
以這樣隨意的方式收稅，不但收上來的啥東西都有，還容易被動手腳，出現偏差。」
王春才剛做出回應，朱宸濠便又提出了新問題。
「臣等會兒就組織部里的官員商討，看該如何去解決此點。」
王春自己對此也沒啥好辦法，只想著等朝會結束之後再找部中一些有經驗的屬下相商。
「你的確該好好研究一下。」
朱宸濠在說這話時眼神剛好瞟到了桂萼，這倒讓他想起了對方剛才曾提及的新稅法來，于是立馬對王春道︰
「桂子實方才說過，可把各項稅和徭役都整合折算成銀兩來征收賦稅，朕看這個商稅也可按此法，全都先按其價值折成銀錢後再抽稅好了。」
下方突然被點名的桂萼，听朱宸濠說還將把他所想的點子應用到商稅征收上時，也是愣了一下。
隨後，他便心中一喜。
因為這說明他所進獻的賦稅之法，至少已有一部分得到皇帝的認可了。
明朝商稅制度問題的根源，當然還是由于建國初期朱重八所推行的重農抑商政策。
雖然在建立大明之前，為了快速籌集軍費，朱重八也曾大力發展商業，可當他成功統一後，卻還是受到了時代的影響，漸漸改變了態度。
對商業的重視程度不夠，所制定的管理辦法和稅收條例當然也就跟著漏洞百出了。
說了一大通後，朱宸濠望著下方那幫大員，也感到一陣頭疼。
這些人，對商業的態度大多都是不屑一顧的，因此想要他們在商稅改革上給出點兒有用的建議來，基本上全無可能。
這麼多人里面，恐怕也就嚴嵩能幫著說上兩句了。
想到這點，朱宸濠忍不住又將目光投向了嚴嵩所在的位置。
看見朱宸濠望向自己，嚴嵩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來。
他也知道對方是覺得唱獨角戲太累，想要找人來搭戲，而這個人現在看來非自己莫屬了。
無奈之下，嚴嵩只好開口說道︰
「陛下，以微臣愚見，除規範稅款的征收方式外，還應重新考慮商戶在哪種情況該征，哪種情況又可以免征。」
「你是說征收的範圍嗎？具體說來听听。」
朱宸濠事前只是通知了嚴嵩一聲他將會在朝會上對商稅制度下手，卻並沒有就細節問題跟對方有過任何的勾通。
因此，他也不知道嚴嵩具體會說些啥。
「臣以為，是否對某樣商品征稅，不應看它的品種，而因視其營業的額度來定。」
嚴嵩早就知道朱宸濠想要改革商稅制度，因而他也是認真做了些功課的，
「陛下，我大明免稅的範圍極廣，有好些都只看所售物品，就如婚喪嫁娶之物，便盡皆免征。
可臣卻覺得這樣做太過籠統，也讓一些不法商人有空子可鑽，比如將原本應該征稅的貨物偽裝成免稅貨品的情況，就並不少見。」
「那嚴卿覺得對這種情況該如何處理呢？」
朱宸濠其實听嚴嵩提到以營業額來收稅時，便已經知道對方想要說些什麼了。
可光他明白沒用，自然得讓嚴嵩說給大殿內的其他人听。
嚴嵩當然曉得朱宸濠搭腔的意思，于是立即回道︰
「微臣認為但凡涉及買賣的，不管是何物都因納入征稅的範疇。
不過這只是給出一個範圍來，而是否征繳稅款，還應該看其營業的所得。
具體來說，就是劃出一條起征線，營業額達不到這條線的，就不征。
反之，只要超過了起征線，則無論商家做的是何種生意，都要征收稅款。」
嚴嵩這話，其實就是將後世的征稅條列套用了過來。
而21世紀的稅法，雖說不一定能完全適用于古代，可在科學性上肯定是完勝的。
「嚴侍講這個劃起征線的方法不錯，特別是對那些靠做點兒小生意糊口的百姓而言，更是一個大大的善舉。」
這個時候，王守仁出言贊了嚴嵩一句。
他既知曉一些嚴嵩的底細，也感到嚴嵩劃起征線的方法確實不錯，所以才開口表示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