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霖站在城頭之上看著月光。
今天已經是第三十個夜晚了。
也是武元通找他喝酒的第三十個夜晚。
每個夜晚武元通都會帶著兩壇好酒走入他的帳篷里,舉起杯子喝酒。
什麼話都不說,什麼事都不做。
只做一件事。
喝酒。
也只說一句話。
「喝酒。」
二人就會埋頭喝酒。
莫霖從不缺酒,也從不貪酒,他只和一個人喝酒,那就是武元通。
在他看來,武元通這個從小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兄弟,就是他這輩子唯一的親人,也是唯一一個想要保護的人。
今天的武元通和平日里都不一樣,他的神情很低沉。
所以今天莫霖並沒有繼續保持沉默,而是開口問道,「你有話要說。」
「我是有話要說,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武元通試探的看著面前的莫霖,臉上帶著歉意。
「你知道為什麼每一次你來問我能不能當將軍的時候,我都會告訴你,你當不了的原因麼?」莫霖微笑著拿起酒壇,養了一口,用手扒開面前的羊腿,塞入了嘴巴里。
武元通憨憨一笑,「我沒有那些人狠吧。」
「是你太重感情了。」莫霖道,「沒有一個將軍是重感情的人,也沒有一個人元帥是把朋友和兄弟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
「我是麼?」武元通咧著嘴,用手抓著盤子里的羊肉。
「你是。」莫霖深吸了一口氣,「從我認識你的那一天你就是這樣的人,你和武家其他的任何人都不一樣,我甚至懷疑你根本不是武帥的兒子。」
武元通低下頭,默默地吃著羊腿。
「我進入四品的那一天,武帥叫我去了他的房間。」莫霖緩緩道,「你知道你父親和我說了什麼嘛?」
武元通搖了搖頭。
「他說我會害死你的,所以讓我去別的隊伍里。」莫霖道,「他給我的條件很豐厚,三千兩黃金,進入武陽閣隨意挑選一把武器,一匹良駒,一份姻緣,一個在玄策軍中美好的未來。」
莫霖大笑著,「這幾乎解決了我這一輩子所有的需求。」
「看樣子你沒有答應他。」武元通望著莫霖。
「當然,否則我不會出現在這里,我會出現在東海的玄策軍中,擔任中軍將領。」莫霖道。
武元通沒有說話,「我一直都叫你霖哥。」
「你還可以這麼叫我。」莫霖道,「我知道你的兩個哥哥都不會說什麼。」
「你是怎麼拒絕我父親的?」武元通問道。
莫霖只是笑了笑,「我說,‘就算我走了,元通一樣會死的。’」
「哈哈哈。」武元通笑道,「我真就這麼不堪?我畢竟是一個五品啊。」
「和你的實力沒關系,你就算是一品,也會死的。」莫霖咬了一口羊腿,「你猜武帥怎麼說。」
「他……」武元通想不到。
「他說︰‘我想過,如果你不在,他死的可能很小,如果你在,他死的可能很大。因為如果你在他手下,他根本不舍得讓你當先鋒,讓你沖鋒陷陣。’」
莫霖用深邃的目光看著武元通,深吸了一口氣,「而我只求了一件事。」
武元通沉默了。
莫霖抖了抖袖口,掉出了一枚將符,「我做了玄策軍夜郎城的先鋒元帥,而且讓武元林做了大將,你只是一個副將。」
「難道我不想讓我身邊的人死是錯的?」武元通不解的看著莫霖,皺起了眉。
「誰都有身邊的人,你二哥武元林也有,你大哥武元戰也有。」莫霖的眼神深刻了一些,「你別忘了,東海的事情,那個站在俠義之頂的人,就是你大姐最好的徒弟。」
武元通吞了吞口水。
「你大姐是我這輩子最敬佩的人,試想一下,你大姐如何和你一樣,現在建鄴就是妖族的,東海將有二十萬妖眾,在飛龍的率領之下,直搗黃龍,進入江南,那時候,死的就不是一個兩個人了。」
莫霖帶著說教的口吻輕聲道。
武元通低下了頭,「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莫霖道,「是你哥讓你來的,你不能忤逆了他的意思。你從小就沒有上過一次戰場,家中的修行讓你充滿了仁慈,這並不是壞事,但是對于你身後的八十多萬百姓來說,是壞事。」
「我並不懦弱,我和二哥說,我要去,我要打先鋒!」武元通攥著拳頭盯著莫霖死死地說道。
莫霖笑了笑,「我知道你並不懦弱,你可以替武家的任何人去死,甚至可以替你覺得可憐的陌生人去死,但是這並非是一個大將該做的事情。」
武元通的眼神再次暗澹了下來,「我不想做一個大將,為什麼我不可以像四弟元楓那樣,做一個江湖人呢?」
「你以為他去江湖是做俠士的麼?」莫霖緩緩搖頭,「你們早就已經有了命中注定的軌跡,無論是誰都無法改變。」
「我們……的軌跡?」武元通看著莫霖。
莫霖點點頭。
「武家老大武元戰率真勇 ,但並非是接替武帥的最好人選,但他確實是大慶第一 將,當然,除了武帥。」
「武家老二武元林,心思縝密,計謀多段,行軍打仗至此戰無不勝,強在未雨綢繆,審時度勢,但是對軍中太過嚴苛,也只是一個大將而已。」
「而你,武元通,天資不錯,但意氣用事,重感情,不工于心計,為人單純和善。對于練武獨一檔,你適合練兵,不適合作戰。」
「老四武元楓,心機頗深,手段很辣,他手下的組織恐怕你到現在也無法想象到底是什麼,我可以這麼告訴你,之所以大周變大慶,有一半是他的功勞。」
武元通的眼神充滿了訝異。
「所以武元楓自從那件事情之後,便一直跟隨著你大姐。」
「如果按你這麼說,元吉雖然最小,才是父親的接班人?」武元通不解道。
「武元吉年紀雖小,但是注重大局,為何他一個人可以統領三十萬鎮守東關,這便是他厲害的地方,知人善用,手段謀略均是上乘,且自身實力不俗,按理來說,他確實是玄策軍的最佳人選。」
武元通皺著眉,可是隨後便豁然開朗了。
「你的意思……大姐?」
「是,這就是我為何佩服她的原因。」莫霖緩緩吐了一口氣,「你可知道這一次,武帥為何要讓思燕姐一個人獨坐神都?」
武元通搖了搖頭。
莫霖笑了笑,「如果武家只能活下來一個人,那必須是她。」
武元通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