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個基因編輯成功的豬細胞出現在眼前時，高軍激動得差點從顯微鏡前跳了起來。
然而這僅僅是成功之路上的第一步。
一開始實驗他使用的是普通的豬肉細胞，接下來他要對豬的生殖細胞動手了。
將新基因片段引入豬的受精卵中，然後培養出抗病豬的胚胎，生下來以後就可以開始做臨床實驗了。
這一切都要回到家里的養豬場，在那里進行。
他準備好需要的東西，又從網上買了一些實驗需要的器材, 發到了家里。
還好他工作幾年，平時省吃儉用，也有一些積蓄，短時間內可以支撐他把這個實驗繼續做下去。
然後跟公司提交了離職，就買了一張火車票回家了。
他住的地方比較偏，房租便宜，所以房子暫時不用退, 這樣如果實驗進展不順，以後還可以回來再做實驗。
這次，不成功便成仁。
當然，這也是因為他看到了成功的希望，才有勇氣破釜沉舟，全力以赴。
老家在湘省的省城下面一個小鎮上，經過一番奔波後，他終于踏上了熟悉的土地。
天色已晚，拎著28寸行李箱，他費勁地跳上了一輛三輪車，趕在晚飯前回了家。
砰砰砰！
他一邊敲門一邊高喊︰「媽，爸，我回來了。開門啊！」
隔著門傳來一陣忙亂的腳步聲, 很快，門就打開了。
「終于回來了, 進來吃飯吧。怎麼帶這麼大個箱子回來呀, 重不重！」
母親眼眶有點發紅，伸手就要去接他手中的行李箱。
高軍憨厚地笑了笑︰「不重的, 就是東西比較佔地方。我自己來, 自己來。」
「好啊, 那你趕緊洗洗手過來吃飯。」
高軍放好行李箱，走到廚房，邊洗手邊問道︰「我前兩天寄回來的東西呢？」
「都在你房間里放著呢，你也不讓我拆開，里面都是些啥啊？」
「呵呵，沒啥，就是一些實驗器材。」
「你怎麼突然搞這個東西了啊，平時好好上班，多跟同事領導學習點，少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又不能當飯吃。」
「對了，你回來呆幾天啊？請了假沒？」
「哎呀，這個你別管，我這次回來估計要呆一段時間了。」
「你哪有那麼多假期啊？在家要干什麼？」
剛一回來，母親的絮絮叨叨就讓高軍有些頭疼。
他只好埋頭吃飯不吭聲。
父親在旁邊坐著，也是板著臉不怎麼說話，低頭在吃飯, 但是動作卻十分緩慢, 明顯心不在焉。
高軍看了看父親的樣子, 心中一酸，趕緊夾了一個雞腿放在他碗里。
父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擠出一個笑容︰「軍兒啊，你回來了，多呆幾天，好好耍耍。」
高軍點點頭，心中涌起一股沖動，想要告訴父親自己在做的實驗，想了想，又覺得還是等實驗成功，有把握了再說比較好，免得讓老人家空歡喜一場。
畢竟實驗室里的豬細胞和培養出來的轉基因豬是兩碼事，實驗室里哪怕做得再好，現實中也有很大可能遭受挫折。
這種事非常正常，科學就是這樣，在不斷試錯中前進。
他還是等試錯結束了再告訴父親這個好消息比較好。
老人家看起來精神不太好的樣子，要是受到什麼驚嚇或者打擊，那就是他的過錯了。
一家人吃完飯，高軍在臥室把堆在一起的快遞都拆開。
他把隔壁閑置的儲物間清理了出來，把試劑和器皿都擺放了上去。
「只能這樣先試試了，不行的話再想辦法吧。」
第二天，他跟著父親去了養豬場，從母豬身上取到了所需要的受精卵。
之前他已經詢問過父親，這段時間正好養豬場里要配種。
隨後的基因編輯就很簡單，一些重復步驟而已，操作只花了他五分鐘。
用移液器將準備好的CRISPR-CAS9溶液灑到豬受精卵上，然後將裝有細胞的培養皿放入一個簡陋的培養箱中，整個操作就結束了。
只要等上2-3天，豬受精卵中被瞄準的基因就會被替換掉了。
當然實際的操作沒這麼簡單，費勁的是前期準備工作，比如針對目標DNA的堿基序列，制備向導RNA，再將向導RNA組合到質體中等一系列步驟。
還好他早就做好準備了，到家只要做最簡單的事情就行。
3天後，再將受精卵注入母豬體內，就可以培育出一頭帶有疣豬基因改變的家豬了。
他這是第一次臨床實驗，為了避免失敗造成的損失，就只打算培育兩頭抗病基因豬。
等豬崽長大一點，就會讓這兩頭轉基因豬接受病毒感染，測試新品種的致死率和傳播率，並評估其表現。
母豬下仔要114天，時間比較久，他干脆在養豬場干起了活，認真向父親學習養豬技術。
這下，不止是母親，連父親也看出來不對勁了。
「仔啊，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你好不容易出去讀了書，在大城市找了個好工作，難道還打算回來養豬？」
父母神情有些焦慮，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行為，都覺得他是不是在外面遭受了什麼打擊，有些精神不對勁，于是小心翼翼地詢問他。
到這個地步，高軍知道已經隱瞞不下去了，于是直接承認了。
「爸，你不是說你不想再辦養豬場了嗎？所以我打算回來接手這攤事，把養豬場繼續辦下去。」
父親一臉震驚，不敢置信的問道︰「你，你，為什麼？你又不懂養豬。」
高軍呵呵一笑︰「我可以向你學呀，您經驗多豐富，再說我的學習能力一向很強，肯定能學會，這點你不用擔心。」
父親半天才緩過神來，一臉擔心︰「那你要是辦不下去了怎麼辦？這個豬瘟很要命的，到時候豬都死了，把你娶媳婦的錢都要虧掉的。你要不還是回去繼續上班吧。」
高軍笑道︰「你對我就這麼沒信心嗎？其實我這次回來已經有了一定的辦法。」
父親嗤之以鼻︰「你有什麼辦法？國家都搞不定，你搞得定？你給我尋開心是伐？」
老頭子有些生氣了，覺得兒子是在瞎搞，前途都不要了，太不靠譜。
反而母親在一旁不住勸導︰「我覺得這事可以，大城市有什麼好的，兒子回來能陪著我們就好，而且這個也叫什麼兒子繼承父業是吧，是好事啊！你就讓他試試，不行了再說。」
「唉，」父親長嘆一口氣，神情有些落寞︰「隨便你吧，反正這個養豬場也沒剩下啥了，亂搞也搞不出什麼花樣來。」
高軍臉上保持著笑容，他知道母親早就想要自己回老家考個公務員了，至于父親，現在沒看到成果不相信很正常，等到轉基因豬真的能抵抗豬瘟，到時候他肯定會相信眼前的事實，對自己刮目相看。
接下來幾個月，他勤勤懇懇地學習養豬技術，每天天沒亮就跑去養豬場，從最基層做起，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髒，什麼活都干。
尤其那只懷著轉基因豬的母豬，更是他的重點關注對象，每天都要花上一段時間進行觀察。
空閑時間，他就打開電腦繼續看論文和資料，跟小組成員討論一些技術問題，而其他成員有了小進展，也會跟他一起交流。
這段時間，遠離大城市的喧囂，回歸鄉村生活的平靜，生活過得無比充實。
高軍慢慢喜歡上了這里的生活，自從考上大學以後，他已經有七八年沒這麼過了，現在重新體驗了以後，深深覺得鄉下還是很適合搞科研的。
現在農村也發展起來了，什麼都不缺，需要什麼都可以叫快遞，通上網絡，對一個資深宅男而言，真的是非常舒服愜意了，一點也不比呆在城市里差。
四個月後，兩頭基因編輯豬健康地生下來了，外表跟普通豬看起來沒有什麼區別。
當然，這段時間他也沒閑著，還編輯了一些其他的豬受精卵，也都在母豬的肚子里正等著面世。
小豬仔一般吃女乃一個月，然後找獸醫閹割，繼續喂養五個月，就可以出欄。
高軍準備等小豬稍微長大一點，長得健壯一些，就開始實驗。
為此，他還特地在遠離養豬場的山腳下搭了個棚子，準備到時候把這兩頭基因豬關在那里。
一個多月後，兩只基因編輯豬感染上了豬瘟病毒，被關在了隔離棚里。
高軍每天都跑去親自喂養，觀察並記錄數據。
一開始，兩只豬還是有一些反應的，很快開始發燒，皮膚發紅，模起來熱度很高。
高軍十分擔心，不過這兩頭豬大概高燒了四五天以後，就開始慢慢好轉了，體溫漸漸降了下來，沒有再繼續出現其他癥狀了。
一般來說，如果是普通的家豬，這個時候就會皮膚發紫，有出血點，然後很快無癥狀死亡了。
但是這兩頭基因編輯豬挺了過來，一兩周之後，就徹底恢復了正常。
經過一番檢測，豬體內已經產生了抗體，病毒在兩頭豬的體內徹底消失了。
果然，引入新的疣豬基因後，家豬的免疫反應就沒有過激了，而是正常的免疫反應，產生抗體，將病毒消滅了。
高軍興奮地舉起拳頭，原地連轉幾個圈。
「耶！成功了！我就知道這條路可行。」
「不過，謹慎起見，還是要繼續保持觀察，看後面會不會有什麼變故。」
「但是，已經可以展示給父親，讓他重拾養豬的信心了。」
高軍很快把父親叫了過來，把兩頭豬的情況一一介紹給他听。
父親听不懂那些高深的技術和詞匯，他只知道這兩頭小豬在豬瘟病毒的感染下，存活了下來，這就夠了。
他伸手模著小豬，忍不住老淚縱橫︰「太好了，仔啊，還是你厲害，這書沒白讀啊。果然娃兒還是得上大學，才能想出來好辦法。」
高軍嘴角瘋狂上揚，情不自禁地摟著父親的肩膀，激動萬分道︰「爸，現在養豬場有希望了，我們一起繼續把它辦下去吧。」
父親點點頭，喜笑顏開︰「那當然，回頭這辦法可行的話，咱們還得擴大規模呢。」
高軍哈哈一笑，看著父親瞬間猶如返老還童般恢復了精神，開心無比，只覺得，這一切努力都值了，沒白費。
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就是注冊專利了。
這也是他為什麼要成為一名生物黑客，自己單干的原因。
如果他和別人一起研發基因編輯豬，或者請人幫忙研究，專利方面就很難說，很可能要跟人分享專利，以及隨之而來的利益。
而這是他所不願意的，從這一點來說，單干的生物黑客要比大學或者企業里面的科學家要幸運得多。
許多公司的研究員發明了一項極具突破性，且非常重要的成果，但所得到的僅僅是在專利上的署名，或者微不足道的獎金，其他所有的利益則都被公司拿走了。
暢銷全球的PCR機器，它的發明者穆利斯就是一名小型生物科技公司的員工，當他發明了這個重要的DNA檢測和拷貝機器後，他努力地說服了公司相信這一發明的重要性。
這家幸運的生物公司後來把PCR的專利以3億美元的高價賣給了羅氏制藥，成為有史以來最昂貴的一筆專利交易，而穆利斯作為發明人，只得到了公司發下來的一萬美元獎金。
十年後，他因為這項發現獲得了諾貝爾化學獎，算是獲得了一筆遲來的補償，以及屬于自己的名譽。
科學家也許注重名譽大過利益，而諾貝爾獎的名譽也足夠匹配，但大部分人，恐怕很難平靜面對專利果實被公司奪走這個殘酷的事實。
發明了一個重要的化學反應，專利賣出了3億美元的高價，這筆錢卻沒有自己的份。
高軍就吸取了前人的經驗教訓，明智地選擇了自己單干。
別說他是業余人士了，就算他是一名就職于生物公司的科研人員，他也會立即辭職，休息幾個月後，再自己繼續研發，以避免專利旁落的慘劇發生。
他很快就注冊了基因編輯豬的專利，甚至還注冊了一家農業科技公司。
毫無疑問，如果他的基因豬能夠對非洲豬瘟產生長久的抗性的話，這會是一個極其受歡迎的產品，錢途無量，能為他帶來滾滾財源。
因為傳統育種方法一般來說只能獲得大小和生育力等特性，幾乎不可能獲得疾病抗性這一特征。
而目前國內大部分養豬場的育種，還是使用傳統方法，生物技術對農業來說，在植物方面應用廣泛，但是在畜牧業，還是一種全新的技術，沒有得到足夠的開發和應用。
如果臨床試驗取得成功，基因豬表現出優良的抗性，他就會去向藥監局申請將其用于商業用途的許可。
要知道能普及的才是產品，不能普及的只能屬于科研用品。
很明顯，他想要做的是產品，而絕不僅僅是科研用品
等到獲得生產許可，他就能將抗病基因豬賣給別人，徹底挽救被非洲豬瘟搞破產的養豬場了。
想想這其中的巨大利潤，他忍不住得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