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賬簿都十分清晰，只不過這都只是表面，基本上從當初在浙江發現士紳不好好納糧開始，周乾就已經有所察覺。
今年全國丈量土地，士紳納糧也被戶部和國稅寺當做大事，因此想要用假賬蒙混過關，絕對不可能。
鳳陽府的賬簿清查, 里面出現了很多問題，周乾已經能想象到，要是把這些事情一件一件查出來，恐怕會有許多人被牽連進去。
等到清算結束，楊榮捧著有問題的賬簿，來找周乾，那個生氣和驚訝就不用說了。
「太孫, 若非這次不查土地, 只怕這些做假賬的都會得寸進尺。所有的賬目細細查看, 沒有多少是實，恐怕里面水分很大。」
周乾接過賬簿翻了翻，隨後趕快合上，放在自己身邊的大箱子里，鎖了起來。
然後他瞧了瞧楊榮︰「最近鳳陽府知府是不是很忙。忙著到處熱心的清查土地，特別積極。」
周乾每說一句，楊榮就驚訝一分，最後他都傻了。
「太……太孫，您真是神了，這兩天我每次去取賬簿，都發現鳳陽知府熱情的很，衣袍上也有泥。臣還納悶這是為什麼，沒想到太孫已經知道了。」
「鳳陽知府劉長林做的太明顯，這幾天, 我們就去鳳陽府走一走，好好的看看鳳陽的士紳, 到底有多張狂。」
楊榮滿頭疑問，這鳳陽的士紳它能有多狂呢？在皇權面前，敢玩什麼陰謀詭計嗎。
周乾也不辯解，楊榮一直讀的是聖賢書，還沒有被官場里的濁氣游游蕩蕩過，自然不知道這些底下人瞞天過海有多厲害。
他要去鳳陽查一查真相，此次進鳳陽城，帶的十幾個錦衣衛都扮作客商進城，每個人都配了匕首。
蔣瓛拍著胸脯保證，說除非有兵營暴動，否則誰也別想傷周乾半根毫毛。
打算去鳳陽暗查時，命人去太平府查看了煉鐵進程，只要鐵料夠了，打造火器不在話下。
自從上次鳳陽知府劉長林說采煤泄露龍脈一事，沒有成功後，見了周乾都是如耗子見了貓。
離開煤場時，周乾讓徐輝祖帶著一千多個將士守護好煤場，順便將大夫安置在場中，萬一徐妙錦有個什麼事情需要，大夫也很方便。
徐輝祖听了，自然答應好好的守護周邊安全，跟著陶深在四周加強警衛。
鳳陽府作為大明中都，繁華僅次于應天府和蘇州府，百姓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尋到一處茶樓，這邊也有宣傳民刊月冊的說書人，穿著朝廷衙役穿的衣服宣傳。
周乾看了眼楊榮，示意一起進去听听書。
「我們不去找士紳嗎。」楊榮很奇怪的看著周乾，不是說去問士紳這些納糧的事情，怎麼跑到茶樓里來。
蔣瓛高大的身影跟在周乾身後，附耳說道︰「可以坐在角落。」
茶樓角落里位置比其他的地方都要高一些，正好可以俯瞰整個茶樓形形色色的顧客。
鄭和四處打量，發現都是些普通人比較多，也有衣著華麗的人坐著。
茶樓魚龍混雜，只要坐著，就能听到百姓眼里的朝廷「政策」，還是最百姓視角的評價。
就在楊榮喝了幾口茶，听書听的入迷時，周乾隨後對蔣瓛示意，讓他去外面把那些沒錢听書的人請進來坐在角落里面。
眾人听書听的入迷，也沒有人管突然空出的桌子坐了幾桌。
蹲在門口听書的，不見得就是些窮人，但絕對是城里抹得開臉面，吃得開的老油子。
楊榮不明白太孫的意思，也不理解做法，這銀子多了燒的？怎麼請一幫子游民吃茶听書。
不料抬起頭，卻瞧見穿著布衣的太孫與幾個游民湊在一起，竟然聊的十分火熱起來。
幾個中年百姓微笑著喝茶，對周乾很是尊敬，有幾個儼然一副小弟模樣。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其中一百姓，拿著眼楮瞟了周乾大半晌，望著他微微一嘆︰「朝廷那士紳納糧只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這位公子別當真。」
周乾瞟了楊榮一眼，拿起茶杯喝了幾口茶，呵呵一笑道︰「怎麼，難道沒有實行嗎，這商稅不是交的好好的。」
吃茶的百姓搖頭︰「商戶倒是听話的交了，但是這些仕子大老爺，哪個不是繼續逍遙。
攤丁入畝百姓覺著好，但官府不覺得啊，士紳做起事來官向官，這事官卻不管。」
「怎麼不管？」周乾來了興趣，裝作十分好奇。
被請進來吃茶的百姓道︰「你是外鄉來的吧，咱們鳳陽，賦稅借朱皇帝的福氣，免了好幾載。
這兩年，太孫搞士紳納糧。但當慣了官老爺的鄉紳，哪里會願意輕易納糧交稅，還是那位太孫太年輕，坐在京城以為下幾道命令，事就辦成了。實際都是官官相護。」
官官相護？周乾心里一怒，啪的把茶杯拍在桌上︰「都沒人管嗎，京城那登聞鼓，人人都可以敲得。」
另一個百姓像看傻子一般，看著周乾︰「士紳互相包庇，誰吃飽了撐得去告狀啊，再說他們交不交，干咱們老百姓什麼事兒，懶得去。」
周乾搖搖頭道︰「知府大人都不管管嗎。」
「管？知府大人自己就養了七八個小妾，還有胡人，蒙古人，就連這山上的土匪都是知府的親戚。」
听到這里，楊榮實在坐不住，走過來道︰「山上的賊怎麼是知府親戚，這話不可胡說。」
「切，胡說？鳳陽有幾個人不知道這事啊，要不是朝廷下令嚴，這知府都要把漢民的鍋送上山去，只是今年听說朝廷來人開采煤，他們都收斂了。」
「他說的沒錯，知府大人那幾個小妾都是鄉紳送的，山上的賊其實是松亭關外的游牧人，在山上當了土匪。
他們有時候下山搶漢民的鍋，還搶過朝廷在煤場放的爐子。」
周乾這才想起，當初讓鳳陽知府去抓山賊，他們表示抓不到，沒想到蛇鼠一窩。
那幾個人說的滔滔不絕，隨後還將知府跟當地士紳沆瀣一氣的事情都抖了出來。
楊榮懷疑真假，那幾個人笑著對他道︰「這種事早就成了笑料，沒有什麼好遮遮掩掩的，騙你作甚。」
周乾站起來道︰「原來如此，我還有生意要做，幾位慢慢喝茶，茶水錢我已經付過了。」
眾人道︰「多謝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