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乾將乾清宮桌子收拾好,他這幾日都要住在這里,幾個內侍突然失去了主心骨,覺得空蕩蕩的六神無主。
他們不確定虞王能否將接下來的事情處理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誰也沒想到突然會變成這樣。
徐輝祖還沒走,周乾走出去,看著他道︰「這幾日整個皇城,便交給魏國公你了,妙錦她們應該會隨涼國公一起北上。」
周乾邊說邊將桌子清理出來,取出一張紙畫了草圖道︰「拿去,讓民技院立刻把這種箱子做出來,明日便要送過來。」
內侍站在旁邊,不知道怎麼幫助年輕的虞王下手。
「你們以前怎麼挑選奏疏的?」周乾小聲問道。
內侍說,都是按輕重緩急來。
周乾坐下,沉默片刻道︰「接下來你們把文華殿,御書房的奏疏全部搬到乾清宮來,本王要你們,將各府縣的奏疏按照,軍務,農事,商事,政事還有各地的瑣碎,這幾類分別選出來,各類單獨放。
從前往後,按輕重緩急,距離京城遠的大事要放最前,依次整理出來,在明天早朝前全部整好。
召翰林院的學士,立刻幫本王把近三年來的重大事情,原因,朝廷應變方法,政策,結果,都整理出來。
另外,讓聚賢樓送只烤鴨來,立刻就去!」
眾內侍一陣沉默,他們不懂虞王要做什麼,但立刻安排下去,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
旁邊的內侍道︰「虞王殿下要在這里處理奏疏嗎?」
「要不然皇爺爺誰來照顧?他醒過來怎麼辦。」
虞王想要處理陛下的奏疏,然後解決些問題,對于這樣的舉動,當然是特別好的,但是他們不清楚,虞王理政的能力有多強。
太子還沒恢復,這些事情或許只能靠著虞王了。
周乾等奏疏的空隙,走到昏睡的朱元璋身邊,坐在錦凳上,看著他搖了搖頭,笑道︰「皇爺爺你太過分了,搞得我現在都得去處理政事了,讓我逍遙幾天不行嗎?」
似乎是發牢騷,又似乎是說話。
凌晨,朱元璋醒了過來,睜開眼楮的時候,外面已經是黑夜,然而朱元璋覺得心情沉重。
頭疼,腦海里關于多年前的許多片段回憶,躁動,失落。
為什麼會難受呢,許多小畫面經過腦海,當年馬皇後說說笑笑,朱允炆幼年的乖巧,呂氏的變化……這樣混亂的碎片交織在一起。
「皇爺爺醒了?」
這是自己大孫的聲音,不需要分辨也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他閉上眼楮難過的回憶著,想到奏疏很多,各地春耕迫在眉睫。
朱元璋想起來,被周乾一只手就按了下去。
「咱睡了多久了?」朱元璋緩緩的開口問道,聲音有些嘶啞,听起來簡直是破風箱。
「睡了快一天了。」
「您別起來了,奏疏我來處理。」
「我先幫您端藥。」
朱元璋點點頭,虛弱的開口︰「你怎麼處理的北方春耕。」
周乾輕聲道︰「買江浙一帶的糧食過去,再讓四叔從沒有受災的北平府將糧種收集些送到河南,陝西一帶。
這個春天要度過,去年雪災,他們連糧種都吃了,今年沒糧種,地荒一年後果不堪設想。
糧種無償給,買的糧食讓他們過春荒。」
朱元璋點頭道︰「倒也可以,買糧的錢讓戶部撥。」
「戶部撥下去,春耕就過了,孫兒用的是自己的銀子,這個時候,用誰的就別分的這麼清了。百姓都是大明的就行。」
朱元璋側頭,坐在桌旁批閱奏疏的孫子,作為他老朱家的嫡長孫,穿著棕色里衣,湖藍色圓盤領袍,衣服上繡的白色的蟠龍,神態很有朱標年輕時期的樣子。
他知道伐孫子很厲害,很聰明,但他不可能什麼事情都會。但看他這麼淡定,又覺得奇怪。
與其他的同齡比,有些書生氣的淡然和沉穩,樣貌年輕,卻並不是特別張揚,有些凶狠,也有些心軟,但好在凶狠對的是外,心軟對的是家人。
這是他很滿意的。
自己睡了一整天,他也忙了一整天吧。
看到周乾吃鴨子,朱元璋幾乎下意識的也想去吃。
「這鴨子只能我吃,你不成,你得喝藥,等你好了,我帶你去聚賢樓包場吃。」
想要笑出來,隨後又想起另一個孫子的事情,心里又難過起來,嚇唬周乾道︰「大孫子,你故意的。」
正說笑時,瞥到蔣瓛身影,起身走了出去。
「已經找到,被江下游的野廟給就了。」
「沒有死?」
周乾搖頭道︰「朱允炆又詐尸了。」
蔣瓛道︰「如何處置。」
「派人先看押在寺廟,明天一早我親自去見他。」
蔣瓛以為虞王會下暗手。沒想到他什麼都沒說。
回到寢宮,周乾看了看朱元璋。
「爺爺,二弟投江後,被江下游的寺廟救了,您就放心吧。」周乾如實告知朱元璋。
「咱以為你會下手殺他。」朱元璋疑惑。
「孫兒殺人不找理由,也不會用什麼陰謀,沒必要。二弟對我構不成什麼影響,我不反擊,是知道爺爺您和我爹對他也上心,不想讓你們難過。
若是其他人,恐怕孫兒已經讓他死了不下百回。」
第二日,周乾將他找到朱允炆的事情告訴了六部官員和翰林院,眾人議論紛紛。
虞王其實可以暗殺的,但是他沒有去做,反而坦然的告訴大家。關于太子中毒也是二殿下所為,如此下來,百官心里也有了定論。
他們只是替黃子澄不值,黃子澄雖然是迂腐了點兒,但他這個人對仁義倒是踐行的不錯。
江邊,無名野寺。
「朱允炆,你怎麼詐尸了?」
「朱雄英?你來了。」朱允炆披頭散發的坐在寺廟的客房。
走到門口的周乾身影頓了頓,隨後停下來。
「你是來殺我的?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已經看開了。」朱允炆道︰「你是來抓我走的嗎。」
「抓你還嫌髒了我的手。活著比死更痛苦,知道嗎。
皇爺爺因為你投江,病倒,父親因為你中毒,還躺在床上,只是沒想到你又詐尸了。」
「皇爺爺病倒了?」朱允炆臉上閃過一絲愧疚,隨後又消失。
「文武百官可以說他是屠夫,你不能說,懂嗎。其實我真想用你的蛇咬你一口,讓你嘗嘗蛇毒。
你的命就是命,那個跟了父親十多年的內侍就不是命?
可老天就這麼不公平,讓你這種人活著,你心胸狹窄,被仇恨蒙蔽,連江神都不收你,那你就活著吧。」
周乾站在那兒,停了下︰「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朱允炆,我當初對你並沒有任何偏見,可你偏偏要去與我結仇恨。
就算沒有我朱雄英,徐妙錦也不是你的女人,就算我不回宮,有些東西你強求了,最後它也不長久。
我若是來看你笑話,又何必听你諷刺,只是想告訴你,父親和皇爺爺對你的愛並沒有少,是你自己作沒了。」
朱允炆愣在那兒,心中第一次明白過來朱雄英比他強在哪兒。
「哈……」他一時間幾乎是笑出來,隨後也徒然提高聲音︰「你到底用了什麼法子?」
周乾走向門外,他坐在那里說了許多東西。
「你比我還能裝?」
老子又不是塑料袋,周乾從門外退了回來。
朱允炆注意到他的表情,想了想說道︰「朱雄英,我說對了嗎……」
「你果真是腦子進水了,我根本不用裝,有些東西命中注定是我的。許多事是你咎由自取。」
朱允炆獨自枯坐兩天,才覺得母親的死是因為替自己收拾爛攤子,黃師傅也是為了救自己而死。
他們都是為了自己。
可現在明白,已經太晚了。
第三天主持進來,看了眼朱允炆說道︰「阿彌陀佛,施主想通了?」
「剃吧,我已看破世俗,此後無牽無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