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長風如流,亂把白雲揉碎。
透過亂流看過去,天上的陽光被扭曲了,顯出一種虛幻而模糊的日暈,讓舉頭望日的人們不自覺就眯縫了雙眼。
螺旋槳帶起的磅礡風壓過境,吹散了酒德亞紀的發髻,幾縷青絲拂過站在她身旁的葉勝臉龐。
葉勝皺眉感受著這風聲片刻,往前踱出一步側身擋在了酒德亞紀面前,又伸手幫她把發絲重新挽到耳後。
放在以前這動作總會顯出幾分曖昧的綺旎,但現在他們二人都已經沒精力從這種細枝末節去品味雙向奔赴的甜蜜了。
因為兵臨城下,萬馬齊喑。
仿佛有盛大的戰爭就要在下一刻打響。
這是麗晶酒店最頂層的天台,在施耐德的指揮下,一刻鐘之前卡塞爾學院所有在職人員備份上傳完畢資料後,連同被許白帝打傷的全部傷員都撤離到了這里。
如果這是一場面對殺手屠夫的大逃殺游戲,那其實這樣不管不顧地蒙頭往上逃竄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因為最後墜在後頭的死亡總會追趕上來,而自己卻已經坐困愁城無處可逃。
除非像古德里安教授所期盼的那樣,真的有黑鷹直升機從天上降下救命的軟梯。
——真的有直升機從天而降。
但踏著狂風從直升機上走下來的,並非來自秘黨執行部統一的制式風衣,而是全身籠在一襲黑袍中的奉劍侍者。
他們沉默地排成一排,手捧的每一具劍匣都是半開的,匣中滿是切切的鋒銳之意,隔著丈許遠的距離依舊讓觀者肌膚生寒,仿佛能夠听到煉金古劍在悠長地呼吸輕吟。
面對不速之客,此時空曠天台上所有人都看向被自發簇擁在正中央的三位教授,他們臉上的表情各有不同。
刻在曼施坦因教授面孔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深沉嚴肅,他的視線從左到右依次在雕花鏤刻的劍匣上掠過,仿佛一把冰冷而嚴苛的戒尺正在挑選足讓自己正視的對手。
只有古德里安教授似乎還沒有搞清楚狀況,依舊頻頻往施耐德臉上瞟去,眉宇間透露的都是感覺自己先前說對了的自得之意。
如果酒德亞紀看過那部經典港片《九品芝麻官之白面包青天》,那古德里安此時臉上表情翻譯過來的意思大概是︰「施耐德你還說你沒準備逃跑用的直升機?」
又或者「我一進來就看見施耐德在喊直升機快點來。」
施耐德面沉如水沒有說話,他隱沒在面具下的真容讓人看不真切,鐵灰色的瞳中同樣宛若結上了一層雲翳,所有近乎于「人」的情緒都被封鎖了,但周身浮動的低氣壓很明顯地表達了他某種如同生鐵般的決意。
這種決意並非關于生死,而是代表著兩尊並立龐然大物的意志沖突。
「你們壞規矩了。」長久的對峙與沉默後,施耐德推著氧氣瓶小車越過眾人走出,「1972年2月,我們雙方曾經在八達嶺長城腳下簽署了互助協議,協議當中就有關于卡塞爾學院在這個國家招生與設立安全觀測機構的條例達成了一致。」
「確實,我記得協議內容規定,從屬秘黨的卡塞爾學院有權在任何地方吸納任何具有自由意志的學員。」
一連串的輕聲咳嗽後,拄著拐杖的老人最後走下了直升飛機,梧桐木制成的拐杖敲擊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緩慢踱步的他站在施耐德面前半米處立住︰「當年我們還用炸醬面、涮羊肉和北京烤鴨招待了你們。弗拉梅爾先生打趣說,給他一瓶茅台酒,他願意在任何協議上簽字。」
頭發已經花白斑駁的中山裝老人說到這里似乎回憶起了某些往事,于是微笑起來︰「但太久遠了,那個年代路上跑著的還是永久、飛鴿以及鳳凰牌的二八大杠,車頭上的銀色鈴鐺在大街小巷叮叮當當地響。騎上自行車座位之前,人們往往需要推著車先小跑幾步,一腳踩在踏板上一腳連著蹬地,然後借著慣性姿勢漂亮地跨上座椅。
當時手表、縫紉機、自行車是大城市人家嫁娶時才有能力準備的三件套。我也是個年富力強的精神小伙,每天從床上蹦起來的第一件事是打開收音機,一邊等候著廣播里女主持人用她溫柔的嗓音播報昨天的新聞,一邊 磨著牛角刀準備把今天派發到我手上的死侍剝皮拆骨,腦袋里想著的不是接下來應該怎麼下刀,而是我什麼時候能搞到那套票據去娶街對面的小芳呢?」
隨著老人平緩的講述,酒德亞紀怔愣住了,好像自己的靈魂輕輕飄離了二十一世紀星級酒店的天台。
整個異國他鄉七十年代的景象撲面而來,空氣里彌漫的是柴火土灶的氣息,身旁站著正把污水潑到門口石板上的街坊,騎著自行車遠去的行人一邊抬起雙腳試圖躲避飛濺的污水,一邊操著京片子罵罵咧咧。
「過界了。」曼施坦因教授的聲音打斷了這種幻覺,于是畫面片片破碎凋零,最後一聲自行車的鈴鐺聲遠去了。
酒德亞紀悚然從幻境中驚醒。
「你們過界了。」曼施坦因咬字極重地重復了一遍,「所以你們是準備要單方面撕毀《長城協議》嗎?」
類似護犢的憤怒在這位禿頂老人並不高大的身軀中升起,他直視著來人,黃金瞳點燃搖曳。
「怎麼會呢?那一年你們秘黨得到了我們提供的資料,終于成功補全制定了言靈序列表。而我們從與你們的交流學習學到了更加先進的煉金技術。這是很經典的雙贏案例。」
「但你們的招生範圍從一開始就並不包括世家門閥的血脈後裔。」拄杖老人風輕雲淡地回答,「所以彼此彼此。」
三十多年前的秘辛在昭昭天光下被揭開了,所有足夠幸運去聆听這一段塵封歷史的人們都屏息凝神不敢有任何動作。
「我還以為這項條款的重點應該落在‘自由意志’四個字上。」施耐德冷冷地嘶聲回答。
「可是小孩子又怎麼會懂什麼才是真正的自由呢?」老人攤開了手掌,「常言道,听人勸吃飽飯。我們無非希望他听長輩的一句勸告而已。」
曼施坦因回話了,語氣里是直白的譏諷︰「長輩?難道你們會承認一位從來沒有祭拜過你們祠堂的族人?」
「如果是別人,當然不會。但他的名字是許朝歌。」老人點了點頭坦然接受了這種質疑與諷刺。
「我知道這听起來有種窮小伙買彩票中了五百萬,于是遠親近鄰紛紛著臉上來拉關系的趨炎附勢之感,但現實就是如此。我們的文化中有一篇用于給兒童啟蒙發智的文章,叫《昔時賢文》。文章寫的辛辣也正確,里面有一句是‘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就是這麼回事。」
「那還真是‘易漲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你們放養了他接近十六年,現在才出現,這哪里是走親戚攀關系?這是孩子成才之後,棄養的生母突然出現明爭強搶的社會倫理劇情啊。」曼施坦因教授鼓掌並冷笑,「還有,弗拉梅爾其實不太愛喝白酒,也許那句話算是他這輩子的情商巔峰了。」
他特意把巴掌拍得大力又響亮,「啪啪」的聲響在天台上回蕩,就好像是在抽著對方的耳光。
「比起祭拜你們的祖廟祠堂,他已經先一步簽下了秘黨的亞伯拉罕血契,他的入學學號都已經生成完畢了。」施耐德揮了揮手,葉勝走上前躬身遞上了一份簽名契約。
老人沒有浪費一眼去看那些字母和簽名,他抬起拐杖把那份契約輕輕壓落到地上︰「入學學號?那這孩子的姓氏與生俱來。何況這玩意只在你們的所羅門法庭有效,但我們遵從的是宗族戒律。原始的、不被現代文明接受的、但和你們無關的宗族戒律。況且即便你們有亞伯拉罕血契,但他名字叫許朝歌,從出生時就叫許朝歌。」
「你們的自謙听起來還真讓人措手不及,嚴格意義上來說除了古埃及王朝比你們更久遠。在蒸汽時代前,你們的文明可是一直凌駕全世界之上長達兩千余年。」
曼施坦因俯身撿起契約文書拍去了紙上的灰塵,「所以說這是楚王興兵伐隨嗎?那時候兩國交戰還講究師出有名,于是隨國辯解說‘我無罪’,但荊楚之地的泱泱大國居然自謙稱‘我蠻夷也’。」
「說笑而已,如果我們是真的蠻夷,那麼匣中寶劍應該已經出鞘了。」
樓道中傳來轟鳴,好像天聲震落。老人視線低垂,落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好像能透過層層阻隔看到麗晶酒店中正上演的畫面。
「我很疑惑一個問題。其實你們沒必要來這的。」施耐德向老人問道,「如果那女孩打贏了許朝歌,她自然會把許朝歌帶走,我們沒人能阻攔。但如果許朝歌贏了,我不認為你們這些黑袍劍侍又能攔下他。」
「放心,不把混血種世界展示在普通人面前同樣是我們的守則。」老人滿不在乎地笑了︰「所以劍侍是用來撐場面而已。此行的目的只是想和那孩子見一面好好聊聊。」
「也就是說你們沒有打算用武力把許朝歌綁回去?」站在一旁看戲的古德里安教授突然明白了,他右手攥拳敲在自己左手手掌上,好像腦袋上陡然亮起了一盞代表智慧的金光燈泡。
「那麼我們為什麼不去問問許朝歌他自己怎麼想的呢?」古德里安建議道,「他固然沒有在你們大家族中長大,但他和我們接觸時間同樣不超過一個小時。」
「早該如此。」老人雙手撐在拐杖龍頭上露出微笑。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對視了一眼同樣點了點頭。
角落里半躺在擔架上的楚子航臉色蒼白看不出喜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