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臨近中午,蘇景跟著老蘇去飯堂吃飯的時候,看到大樓里多了不少白襯衫黑西褲、臉色冷峻、耳朵還塞著耳機的陌生人,他心頭一陣火熱,心髒不爭氣地激烈跳動著。
原本就飯量不大的他,只吃了幾口就覺得飽了。
看著蘇景放下筷子,老蘇瞪了一眼,冷哼一聲,「浪費!」
蘇景悻悻又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吃了起來。
沉默著,直到老蘇吃完盆里的飯菜,才緩聲說道︰「又不是沒見過,你至于嗎?」
蘇景苦笑道︰「我又不是您,而且今時不同往日,我能不緊張嗎?這種場合,你把我叫來,合適嗎?」
「合不合適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老蘇語含機鋒,隨後沒有給蘇景追問的機會,一臉不耐煩,「你趕緊吃完,吃個飯都磨磨蹭蹭,當時真該把你塞部隊里。」
「爺爺說,吃飯要細嚼慢咽。」蘇景隨口回了一句,腦子里卻在琢磨老蘇前面那一句的背後意思。
想著想著,眼楮不由瞪大,難道是那兩位讓老蘇帶上自己的?
這下子更沒心思吃飯了,三兩口把剩下的飯菜扒拉完,不淡定地回到老蘇的辦公室,焦躁不安地等待著。
甚至還不由自主冒出一個荒誕的念頭,要不要跟那兩位合拍一張照片發朋友圈里裝裝逼呢?
刺耳的電話聲把蘇景發散的思緒拉了回來,老蘇只說了一聲「好的」就掛了電話,整理了一下著裝,喊上蘇景就急急忙忙往外面走去。
一樓門口處人頭攢動,包括老蘇和蘇景在內的所有人都緊緊盯著大門口,站崗的兵哥哥腰板挺得筆直,端的是精神奕奕。
不多時,眾人的視線中出現一支車隊,蘇景的心一下子扯到嗓子眼上。
車隊停在院子里,隨著停在眾人前面的那輛黑色紅旗的車門被打開,老蘇連忙迎上去,先是鄭重地對著從車里出來的老人敬禮,然後伸出雙手,面帶著熱情的笑容說道︰「歡迎首長前來視察指導!」
老人握了握老蘇的手,笑著說道︰「你這工作我可指導不來,不過我今天帶了個可以指導的人過來。」
「首長指導思想工作,老領導指導專業工作嘛!」老蘇立馬回答道,然後面對著老人身邊的夫人,「歡迎老領導!」
夫人是在老蘇之前的教頭,稱呼一聲老領導倒也合適,所以她笑容滿面,嘴里卻說道︰「你這把我叫老了啊。」
其實老蘇也就這三板斧,實屬算不上能言巧辯之人,聞言也是訕訕笑了下,然後移步到老人和夫人的身後。
在場的人都能從首長和夫人的神態語氣中察覺到,他們和老蘇的私交很不錯,哪怕是對政.治不敏.感的蘇景也猜出來了這代表著什麼。
老人逐一和在場的人握手,看著前面的人又是敬禮又是握手,蘇景緊張的同時又一臉蛋疼,他該不該敬禮呢?
還沒等他想明白,老人就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看著老人臉上和藹的笑容,蘇景腦子一片空白,抬起手敬了個禮,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首長好」,然後伸出雙手。
老人握著蘇景的雙手,目光在蘇景的臉上仔細端詳了幾秒鐘,然後轉頭對老蘇說︰「老蘇,這就是你兒子吧。」
老蘇微笑著點頭道︰「正是犬子。」
老人微不可察地點點頭,輕輕拍了下蘇景的肩膀,「是個不錯的年輕人。」
「謝謝首長夸獎!」蘇景也不傻,連忙大聲道謝。
而眾人看向蘇景的目光也多了一絲詫異和一道說不出來的含義,能讓老人拍著肩膀說一聲不錯的人,可不常見。
「夫人好!」蘇景又規規矩矩地對著夫人問好。
夫人出乎意料地並不像前面一樣點頭回禮,而是笑著打趣道︰「怎麼不喊老師啦?」
蘇景猶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一聲「彭老師」。
作為迎接團隊里最年輕的一個,又是非體制內的人,蘇景自然是排在最後的,但卻又是最讓人矚目的。
老人也不以為意,目光掃了一下所有人,輕聲說道︰「進去吧。」
話畢,就率先邁步往樓里走去,其他人連忙跟上,蘇景覺得自己剛才出的風頭已經夠大了,就緩了緩腳步,落在人群的後面。
他跟夫人並不是正式的師徒關系,不過要說他跟夫人的淵源,還得從他第一次外事交流說起,當時帶隊的正是夫人,在異國他鄉,夫人對這群孩子也是照顧有加。回來後,蘇景沒少跟著老蘇來單位里瞎轉,年少的他經常去看各位前輩練習,夫人看他這麼好學,偶爾也會指點他幾句。那時候夫人的身份還沒有現在這麼顯赫,半大的孩子膽子也大,直接就管夫人喊老師了。
他沒想到,這麼久沒見,夫人竟然還記得他這個毛頭小子,倒是讓他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打心底說一句,蘇景對老人是敬畏的,畢竟老人的地位是無數個蘇景都比不上的。對夫人反而會感到親近一些,畢竟曾經經常見到,而且大家都是搞聲樂的,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
不過不管怎麼說,能在現實中看到老人一面,就足夠蘇景吹一輩子了。更別說還握上手了,蘇景甚至還想著把自己這雙手砍下來供奉著……
呵呵,開個玩笑。
老人自然不是心血來潮就來這里轉一轉,事實上,到了老人這個至高無上的高度,決策問題暫且不說,但基本是沒有什麼私心的了,所謂大公無私,在老人身上體現得淋灕盡致。
在老蘇等人的陪同下,老人和夫人參觀了創作室、合唱團、舞蹈團等職能部門,並就思想工作作出高度指示。
關于開展「牢記使命、不忘初心」主題教育,關于軍人形象,關于腐敗問題,關于在目前緊張的國際形勢中要高度重視國事和外事演出任務,關于七十周年慶祝晚會……
老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但他的發言振聾發聵。
看著車隊離開後頓時空闊的院子,蘇景還是有點懵,待反應過來就狠狠拍了一巴掌大腿。
媽耶!忘記拍個照片發朋友圈裝逼了。
哪怕偷偷拍個背影也好啊。
不過蘇景並沒有懊惱太久,老蘇把蘇景叫到辦公室,沒有客氣的、就像是下達命令一樣,交了一個任務給蘇景。
「九月前交一首新的主旋律歌曲給我,我要用。」
蘇景看了一眼老蘇,發現他正盯著自己,又連忙低下頭來,心里卻在嘀咕著,到底得多厚臉皮才能這麼理所當然地請求別人幫忙。
「我很……」蘇景自覺並不擅長創作主旋律歌曲,硬著頭皮正準備推月兌,但剛說出兩個字就听到老蘇發出一聲輕微的「哼」,急忙轉口道,「……高興能幫到您!」
說完他就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咋就這麼慫呢?
老子就能為所欲為嗎?
「現在想去哪里逛就去哪里逛吧。」老蘇滿意地點著頭,又一臉不耐煩地要把蘇景趕走。
蘇景︰「……」
磨都還沒卸,河都還沒過,就想著殺驢拆橋了?
……
黑色紅旗汽車里。
「怎麼沒听你提起過有個學生?」老人看完一份文件,微笑著輕聲說道。
夫人愣了下,才笑道︰「你說蘇景啊,這孩子可不是我的學生,不過他天賦高,又好學,團里不管誰在練習還是排練什麼節目,他都跟在後面偷學,你還別說,真讓他學到點東西。看他有趣,又是師仲的孩子,就忍不住跟他多說幾句,沒想到這孩子就賴上我了,彭老師長彭老師短的,我也不好不解答他的一個疑問。」
不知是往事實在有趣,還是看到老人難得有時間跟自己閑聊,夫人心情愉悅,就多說了幾句,「不過我還真挺喜愛這孩子,單純從一個前輩來說,我確實想過收他為徒的,可惜他沒有堅持下去。」
「有趣。」老人會心一笑。
夫人看了一眼老人,有個疑問她不好主動問起,但既然現在提到蘇景了,她就順勢問道︰「是你讓師仲帶蘇景過去的?」
她知道蘇景是萬萬不夠資格出現在剛才的場合里的,老蘇是老同志了,也不會擅作主張帶蘇景過去,只有眼前這位吩咐過,才能說得過去。
而且剛才老人看到蘇景並沒有感到意外,還很自然問老蘇這是不是他兒子,證明他是早已經知道的了。要知道她剛才看到有個穿便服的小年輕都懵了一下,直到知道是老蘇的兒子,才把蘇景的形象跟記憶中的模樣聯系起來。
對于這個孩子,她的印象還是挺深的。
老人點點頭,「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去年我在辦公室里還夸了他一句,而且又是老蘇的兒子,老胡那邊跟老蘇又在他身上做了些文章,這次過去看看,也是臨時起意讓老蘇帶上他。」
夫人擔憂說了句,「你這樣對他,也不知道外面會怎麼傳。」
可不是麼,在無數人看來,老人的一舉一動都飽含深意,就老人拍一下蘇景的肩膀,說一聲不錯,那些整天揣摩上意的人還不知道會腦補出多少含義來。
不怕那些人為蘇景開方便之門,怕就怕蘇景坐歪位置,害人害己。
老人手掌模索著手中的文件封面,思索片刻後緩聲說道︰「一個敢說真話的人,格局不會小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