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不是一個寡言的人,但昨晚他跟寧希竹說的有一句話並沒有說錯,再次見到楊嘉穎,其實他也不知道有什麼好說的。
盡管他已經完全走了出來,但還是很難做到心平氣和地跟楊嘉穎面對面交流,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情緒在作祟。
所以面對著楊嘉穎不甘心的追問,他突然感到有些興致淡淡,「如果這就是你所說的單純的見面,我覺得現在就差不多了。」
楊嘉穎臉色一變,目光緊緊盯著蘇景,試圖從蘇景的臉上看出什麼來,但除了平靜,她什麼都看不到。這個時候,她突然明悟過來,眼前這個人,已經不再是那個在她面前手舞足蹈什麼都寫在臉上的男孩子了,已經長大成一個不露聲色的大人了。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麼冷漠和絕情的樣子。」楊嘉穎的語氣很苦澀。
「無非以前看到這一面的不是你罷了。」蘇景頓了一下,換了個話題道,「你現在做什麼工作呢?」
「早兩年回老家考了個公務員,現在在宣傳部上班呢。」
楊嘉穎的回答讓蘇景感到意外,「從仕了?」
楊嘉穎搖頭道︰「沒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志向,其實當一個普通的科員也不錯。」
蘇景沉默了片刻,才嘆道︰「這不像你。」
楊嘉穎擠出一個苦笑,「人總是會變的,不是嗎?就好比如你,突然就進了娛樂圈,成為一個明星。我也不是看透了什麼,只是突然夢就醒了,其實我也配不上很好的,能健康平安過下去,就夠了。」
「我只是職業變了而已,性格並沒有改變,還是那個不求上進的人。」蘇景認真說道。
「是嗎,那真的看不出來了呢,呵呵。」楊嘉穎干笑幾聲,氣氛有些尷尬。
突然,她話鋒一轉,「你恨我嗎?」
蘇景愣了一下,老實回答道︰「一開始是著急,中間恨了一段時間,後來就釋然了,再回想起來,總能想到些美好的事情。事實上,我都忘記我們是怎樣分開的了。」
他也算知道了,如果楊嘉穎鐵了心要說過去的事情,除非他現在就離開,不然的話,怎麼都繞不過去。既然不能避而不談,那就看看她的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吧。
要說他對楊嘉穎沒有些怨言,那肯定是不可能的。當初一聲不吭,等他出差後發個微信以一個他無法讓她過上她想要的生活的理由提出分手,然後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在她朋友那里打听消息也問不出什麼來,等他出差回來去找她,卻又發現她已經搬家了。過一段時間再听到她的消息的時候,她已經開始新一段感情了。
這對于蘇景來說,簡直就是一種奇恥大辱,糊里糊涂被分手,別說溝通的機會了,就連意見都沒有征求。楊嘉穎的無縫連接又讓他覺得自己被否定得太徹底了。
四年多的感情就這樣草率結束,像個笑話一般,一片真心喂了狗,不恨才有鬼。
大概也是想起自己當初做得很過分很絕情,楊嘉穎的表情也變得不自然起來,「我希望你能接受我遲到多年的道歉,對不起。」
過去了那麼久,蘇景也沒有理由不接受楊嘉穎的道歉,他點了下頭,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你應該知道的,如果你跟我說明白,希望我能上進些,我會改變的。但是你從來不跟我說,而且我覺得,我們對上進的理解有些誤差,你認為的上進,是職位的高低,和工資條上的數字大小。而我理解的上進,是努力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慢慢充實自己。」
抿了抿嘴唇,楊嘉穎的語氣有些發虛,「其實,我剛進公司不久,就有個年輕的主管在追求我,當時他比你優秀很多,所以我……」
「我懂了。」蘇景少有的打斷別人的話,而他心里的那根刺也終于被拔掉了。
楊嘉穎微微仰著頭,努力不讓在眼眶里打轉的淚水流出來,嘴上卻在說道︰「既然有捷徑可以走,那麼多人也在走,為什麼我就不能?我承認我是自私,我是虛榮,但是你蘇景呢,你家世顯赫,你就算不努力也一輩子衣食無憂,可是你當時有想過我的感受嗎,我什麼都不知道,一想到我們的將來要拼盡全力去活著,要用幾十年去還的房貸車貸……我就害怕。」
蘇景突然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麼資格去指責楊嘉穎,有一點楊嘉穎並沒有說錯,他蘇景可以隨心所欲地活著,追求愛情,追求夢想,因為他根本就需要去擔心未來。就算他跟老蘇鬧僵,但父子關系擺在那里,老蘇還真能對他不聞不問不管不顧?哪怕老蘇真的不管他了,他還有母親,還有爺爺女乃女乃,還有舅舅和表姐。
不管他如何自食其力,他始終做不到如同一個普通人一樣去考慮生活的各種問題。因為他有退路,他知道只要自己結婚,那些讓楊嘉穎困擾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家里會為他們準備好一切。
換個說法,只要楊嘉穎能再等幾個月,那麼她會知道其實她不需要擔心這些,房子會有的,車子也會有的,牛女乃面包都會有的……
蘇景能去指責楊嘉穎拜金、愛慕虛榮嗎?並不能。
那麼努力活著,不就是為了活得更好嗎?她只不過是在許多年後,把自己當年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而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蘇景和楊嘉穎的感情破裂,主要是因為階層不同,溝通不暢。
如果蘇景能坦白自己的家境,如果楊嘉穎能給蘇景一個機會……
非要追究錯誤的話,其實兩個人都有錯,只不過是楊嘉穎表現得過分決絕了。
這麼多年後,倆人還能坐在一起坦誠相告,給這份草率告終的感情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總好過借此去追究誰對誰錯。
畢竟曾經都是對方的全部,放過對方,也是放過自己。
「我挺佩服寧希竹的,她能堅持愛你那麼久也不容易,你要好好珍惜她。」抬手揉了揉眼楮,楊嘉穎擠出一個笑容來,配著泛紅的眼眶,頗有一種梨花帶雨的感覺。她自然知道寧希竹的存在,出于女人的直覺,她隱隱知道寧希竹也喜歡蘇景,但她不知道寧希竹會愛那麼久。
想了一晚上她也想明白了,其實寧希竹這種自立自強的女人才是最適合蘇景的,因為寧希竹會和蘇景一起去構建未來的生活,一起去面對和解決生活的各種問題。而不是像她這樣,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蘇景身上,讓蘇景來撐起一個家。
提到寧希竹,蘇景的嘴角不由勾起一個上揚的弧線,「我會珍惜她的。」
楊嘉穎心里堵得慌,自己怎麼就放棄了這麼好的一個男人呢?
不過她的臉上依舊保持笑容,盡量用一種俏皮的語氣說道︰「說起來,她應該還要感謝我呢。」
蘇景只是笑了一下,並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總覺得說什麼都挺打擊人的。
不過確實是要感激她呢,要不是她,蘇景也不會下廚,也不會成長得這麼快,讓他足夠優秀,配得上進步神速的寧希竹。
看了眼時間,楊嘉穎從手提包包里拿出一本書,「我也差不多該走了,買了下午的車票。不過臨走前還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給我簽個名吧,我爸挺喜歡你唱的那首《但願人長久》。」
蘇景接過書本和筆,在扉頁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祝叔叔身體健康,笑口常開。」
「謝謝。」楊嘉穎接過書本,心里卻在想到,如果老爸知道蘇景曾經差點就成了他的女婿,會不會罵她一頓呢?
看著楊嘉穎拿起包準備離開,蘇景問了一句,「不一起吃個飯嗎?」
「不了,時間比較趕。」楊嘉穎雖然很意動,但還是拒絕了,「如果可以的話,你跟寧希竹結婚的時候,不妨給我寄一張請帖過來。」
蘇景愣了一下,點頭道︰「當然可以。」
「那我走了,再見。」
「再見。」
看著開了又關上的門,蘇景知道,兩個人是不會再見面的了。
至于喜帖,無非是說說而已,楊嘉穎連地址都沒有告訴他,他又如何寄過去?
看了眼時間,這次見面也不到一個小時,說的話不多,更多時間都是倆人沉默相對。
看著在門口踱步的貓娘,蘇景招了招手,「貓娘,她走了,忘記她吧。」
貓娘腳步一頓,然後走到窗邊跳上窗台,透過玻璃看著外面。
蘇景笑了笑,給陸恬打了個電話,讓她來一趟。然後也走到窗邊,剛好看到一道拖著行李箱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
樓下,曉曉看著門口有些發愣,看到楊嘉穎紅著眼眶的她,撓了撓腦袋,心里再一次猶豫起來。
該不該跟小竹姐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