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臨近冼太夫人廟的緣故吧,這個人工湖被喚作冼恩湖,平時可供人垂釣。
冼恩湖並不大,在倆人的交談間,不知不覺已經走了一半,所以寧希竹才有如此一番慨嘆。
「有什麼變化?」蘇景興致勃勃地問道。
「這里,」寧希竹指著旁邊圍起來的地方,「以前是個公廁的,現在應該是要蓋房子了。」
接著,她又指著好幾處地方,跟蘇景解釋道。
「總之,好像變得更漂亮了。」最後,寧希竹是這樣總結道,言語中流露出幾分欣喜,又有幾分感慨。
「這不挺好的嗎?」蘇景接了一句看上去挺敷衍的話,不過語氣卻不敷衍。
「只是覺得有些陌生了,跟記憶中的不一樣。」寧希竹的視線有些飄忽,似乎在把看到的景物跟記憶中的樣子聯系起來。
「你到底有多久沒來過了?」蘇景忍著笑問道。
寧希竹想了一下,認真回答道︰「大學畢業後就沒來過了,一年到頭只有春節在家,過年期間這里太多人了,我就懶得來了。」
寧希竹性子恬淡,不太喜愛熱鬧,更別提去那些人擠人的地方了。
蘇景點著頭,看著環境優美的公園,嘴角漸漸露出一絲笑意,打趣道︰「放學的時候,這里是不是挺多小情侶的?」
「那當然啊,戀愛聖地!」寧希竹理所當然地說道,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大部分都是我們學校的。」
其實她後面這句話說不說出來都一樣,畢竟隔壁就是寧希竹的母校,蘇景用腳趾頭都能想到了。
遲疑了一下,蘇景用開玩笑的口吻問道︰「當時你就沒想過談戀愛?」
換作平時,他基本不會問這種問題的,尤其是對于親近的人,他不會主動去詢問其過去的經歷。也就只有別人主動說起,他才試探著多問幾句。
听到蘇景的問題,寧希竹停住腳步,深深看了一眼蘇景,此時倆人已經走到湖心的涼亭里,燈光並不明亮,蘇景的臉隱藏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看不清表情。
幽暗中,蘇景听到寧希竹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即便看到她在木欄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看著平靜的湖面,幽幽說道︰「說不想是不可能的,多少會在某個瞬間,心里會產生這樣的沖動。」
蘇景抱著手站在石凳邊,並沒有坐下,同樣看著湖面,听到寧希竹的話後,他沉默了一會,問道︰「那為什麼不呢?」
寧希竹突然苦笑了一聲,「當時確實對某個男生有好感,但也僅限于好感,遠遠沒有達到喜歡的層次,自然也談不上談戀愛。」
頓了頓,寧希竹繼續說道︰「也許對我來說,愛情並不是想象的那麼浪漫簡單,我想要的可能更多吧。」
蘇景默然,他偶爾跟寧希竹聊天的時候,曾經也听過差不多的話語,只是當時知道寧希竹鐘情于他,便覺得壓力山大,生怕滿足不了寧希竹的期望,辜負了佳人的一腔深情。
卻是未曾想過,這一直都是寧希竹的感情信條,從一而終。
在現代這個快節奏的社會,這種思想似乎很匪夷所思。
寧希竹的聲音繼續響起,只是話題說到了蘇景身上。
「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你。只是覺得跟你待在一起,總有一種莫名的心安,又覺得很親切,盡管你看上去並不是很帥氣。至少,我對你的愛,並非一見鐘情,不過也談不上日久生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蘇景突然想到這句話,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總是妙不可言,而感情又是玄之又玄。
只不過這個話題對于蘇景而言,終究還是太過沉重了,一想到寧希竹喜歡他那麼久,蘇景便升起一股愧疚。
其實這個話題對于寧希竹來說,又何嘗不是一個沉重的話題,人這一生有幾個十年,寧希竹幾乎把一個女人最美好的十年都給了蘇景,這其中的委屈心酸,現在回想起來,都不知道是怎樣挺過來的。
如果可以重新選擇,寧希竹敢保證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但卻不敢保證還能不能堅持下來。
感覺到氣氛有些凝重,寧希竹哂笑一聲,把右手伸到蘇景面前張開,露出堆在掌心里的玉米粒,一雙美目異彩連連,「說說你吧。」
蘇景正拿著玉米粒往嘴里送,聞言不由一愣,手中的玉米粒不知該不該還往嘴里送。
他知道寧希竹指的是哪方面,關于他的一切,很多都已經跟寧希竹說過了,唯獨只有一件,蘇景很少說起,哪怕說到也只是淺嘗輒止。
不過今晚都把話說開了,蘇景也沒有隱瞞,把自己過去的感情娓娓道來。
其實故事並不復雜,無非就是一段平常的感情,過程也沒有跌宕起伏。
其實啊,兩個人的世界,哪怕再兵荒馬亂,旁人看來也不過如此。
過去了那麼久,這些曾經深刻的事情蘇景早已經可以用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說出來了。
「如果當時你能改變一下,也許現在已經為人父了吧?」寧希竹吃味著說。
「也許是吧。」蘇景想也沒想,倒也沒有否認,既然把話說到這里了,也沒有什麼不好說的了,「只不過她沒有給我這個機會去改變,而是把這一切當做分手的理由。」
沉默了一會,蘇景聳了聳肩頭,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大概這些話也只是一個借口吧。」
在這里解決掉兩根玉米,倆人便繼續往前走了。
路過游樂場的時候,寧希竹倒是想去鬼屋逛一圈,只不過今晚沒有營業。
「我一直想進去看看的,但一個人又不敢,和別人又不想。」寧希竹邊走邊說。
蘇景對鬼屋並不感冒,雖然心里明白這個世界沒有鬼神,但他總不喜歡這種自討驚嚇的活動。不過既然寧希竹想體驗一下,他當然不會掃興,隨即便說道︰「改天吧,南都應該有很多的。」
「那說好了。」寧希竹伸出小拇指,示意蘇景拉鉤,蘇景失笑著用小拇指勾著寧希竹的小拇指,在半空中蕩了蕩。
然後看到寧希竹又把目光投向一邊的過山車和狂呼上,蘇景直覺得頭皮發麻,急忙說道︰「這些就免了吧,我受不了。」
蘇景是真的不喜歡這種刺激的活動,更重要的是,他不喜歡把生命寄托在所謂的安全帶上。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雖然發生意外的概率很小,但一旦發生了呢?
如果直接死掉那還算好,一了百了,怕就怕摔得半死不活,那才叫慘,折磨自己麻煩別人。
基于此,他對這些刺激的活動向來是敬而遠之的。
「膽小鬼!」寧希竹皺了皺鼻子,撇著嘴說道,不過沒有強求,畢竟蘇景的擔憂也是正常的。
離開游樂場,便是冼太廟了,晚上沒有開門,蘇景和寧希竹也進不去。不過蘇景沒有多少失落,因為在旁邊便有一座冼太夫人的雕像,坐在馬背,背著強弓,英姿颯爽。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靠近冼太廟的附近,蘇景便覺得周圍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就連不遠處的廣場舞曲的聲音也弱了下來。
就好像,這座冼太廟自成一方天地。
從冼太廟折返回去,經過一條步行街,倒是有了幾分聖誕的氣氛,只不過比起幾年前淡了很多。
一路上,寧希竹感慨的聲音從來沒有停過。
「在這座城市里,我度過了人生最年輕的三年,臉上有過最熱切的笑容,流過最滾燙的淚水,感性的理性的愛的恨的完滿的遺憾的,都有。有太多太多的難以負荷,以至于那幾年我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快些畢業,逃離這座城市。等到後來我真正畢業了,離開了,陸陸續續走了很多城市,很多很多的城市,有的比它更發達,有的比它更古老,有的比它更現代,卻發現沒有城市比它更美好。」
「故地重游,卻發現舊城多變遷,這里的一切好像都變了,但又好像沒有變化,一切都好似以前那樣。只不過,我已經不屬于這里了,已經從故事里的人變成了看故事的人。」
「我一直在想,它只是一座城市,那麼多的少年如候鳥般經過這里,那麼多的青春,那麼多的故事,全都遺落在這里,它怎麼承載得起。」
「我也一直在想,到底是我路過了高涼,還是高涼路過了我。」
蘇景還是第一次看到寧希竹這般感慨萬千,看上去情緒好像有些失控。
不過想來也是,高考看似公平,但越公平的事情就越殘酷。讀書並非唯一的出路,但對寧希竹而言,無疑是最好的出路。這不是那些鼓吹「讀書無用論」簡單幾句就能否定的。
也許高中三年是寧希竹最單純的三年,因為這是實打實的付出多少就有多少回報。也只有經歷過許多,才知道高考把人圍起來,到底保護了什麼。
當走出學校,很多人才發現外面的世界並不是一直向往的自由,生活其實是一個更大更殘酷的籠子。
人如囚鳥,天地為籠。
不知道為什麼,蘇景想到了這八個字。
沉默了一會,蘇景開口說道︰「是你路過了高涼。」
「怎麼說?」寧希竹疑惑的目光停在了蘇景的臉上,等待著蘇景的回答。
「我們走過的路留下的腳印,會被後來人的用腳印覆蓋;我們刻在公園大樹上的名字,會被歲月的年輪褪去;我們的青春,會被新的青春更替;我們的故事,會被新的故事覆蓋,然後就連自己都遺忘。就像那年我們約好未來一起向前,如今卻各自散落天涯。」
「而高涼,它還是一樣,朝陽暮月,佇立在南國一隅,帶著我們的青春不言不語地安靜沉睡。」
「沉睡,卻又永垂不朽。」
華燈下,蘇景語氣沉重地說出這一番話。
良久,寧希竹微笑著補充道︰「對于整個世界,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