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明心中有這樣的疑惑，也是正常的。
因為居高臨下的緣故，左宗明對山坡下的局勢，看的一清二楚。
李大華的李山營在隨著李大華戰死之後，就立馬崩潰，成了一團四處奔逃的潰敗之人。
這也是遼東山匪盜賊的常態，畢竟主帥都死了，對面的敵將又表現得跟天神一樣，這對于盜匪山賊來說，實在是太過恐怖了。
他們殺人的確很拿手，可是那是面對平民，面對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
平日里哪怕劫掠一個村子，只要這個村子里有著民壯和練家子，尋常的山匪盜賊，都沒準會出現傷亡。
所以在他們面對這看起來近乎無可匹敵的敵人的時候，掉頭就跑自然而然的會成為他們的第一選擇。
就像是左宗明現在一樣，左宗明的心中升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投降。
倒也不是左宗明沒有想過逃跑，實在是因為，左宗明的很多兄弟都沒有來得及騎馬，為了尾隨李山營的時候動靜小一點，避免被李山營的人馬發現，左宗明的白馬騎可是全程都在牽著馬緩緩跟進！
在此時，面對帶著那滅掉了李山營的騎兵，左宗明想的當然是如何保全自己的實力。
打？自然是打不過的，哪怕面對全盛的李山營，左宗明都很清楚自己現在帶著的這幾千人，即便能贏也最多是個慘勝。
畢竟和白山盜一樣，同為接受了建奴援助的人馬，李山營的武器裝備，比白馬騎可實在是好的太多了。
雖說剿滅了白山盜之後，也撈了不少的建奴軍備，可是因為種種原因和顧慮，白老九放走了很多不願意投歸大明的白山盜，也自然將他們的武器裝備，還給了他們。
就連全盛的李山營，都被這看似察哈爾游騎的人馬直接擊潰，何況自己？
「撲通！」
還沒等左宗明理清心中思緒，左宗明身邊的牛通天已經跪倒在了地上，雙手高舉，高呼了起來。
「我等願降！還請各位大人不要傷害我等！」
一邊山呼，牛通天甚至還換了好幾個語言，從蒙古語到大明官話，從遼東方言到女真語言。
握草！這老牛反應這麼快的嘛？
左宗明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下意識的也顧不得自己被別人代表了，立馬就翻身下馬，跪在了自己的戰馬邊上，大聲乞降了起來。
身為山賊土匪，在遼東想要活下去，最不重要的，就是尊嚴和面子。
要尊嚴要面子的，又哪能活的到現在這個時間，早就死在建奴或者大明暴兵的屠刀之下了。
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和資本，拾起曾經丟下的尊嚴和面子。
所以左宗明對于這個乞降的舉動，倒也是一點都不反感，反而還輕車熟路。
眼見著左宗明和牛通天都跪了，他們的部曲當即也是一個兩個的接連跪倒了下去。
「唏律律！」
伴隨著一聲烈馬長嘶，左宗明感覺到一匹戰馬，停留在了自己的身前。
「呼哧~」
一股帶著腥臭味的熱氣，噴在了自己的頭顱之上，左宗明的身上，滲出了冷汗，可就在汗水溢出的那一剎那，又被遼東的極寒，凍結成了冰珠子。
「你是這些人馬里邊能夠做主的人？」
看著自己脖子邊架著的那桿銀色大槍，看著大槍銀亮的槍頭上沾染的歷歷血跡，左宗明咽了咽口水，高聲道︰「是！小的是遼東義從白馬騎的統領，小的名叫左宗明！」
「小的此來，是想要伏擊建奴的鷹犬李山營，藉由他們的人頭，當成去投往寧遠的投名狀！」
這有著絕對優勢的男人，應該不至于會唬騙自己一個已經投降了的人。
他既然說了漢話，那麼一定是大明的人！
左宗明的心念閃過瞬間，他的語言就被組織好，說了出來。
朱由校瞥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左宗明，看了看左宗明身後烏泱泱跪了一地的山賊土匪，嘴角輕輕一挑。
這遼地，不僅僅是有二鬼子，義士看來也是有著不少的嘛。
不過這人的話，倒也不能全信。
白馬騎？遼東義從？
好家伙，這幫人，是想要效仿從前遼東公孫瓚的白馬義從麼？
「白馬？哼！定叫他有來無回！」
在心中玩了一個老梗，朱由校的長槍輕輕收了回來。
「抬起頭來！」
「身為大明百姓，動輒下跪算是甚道理？」
如同炸雷一般的聲音，在左宗明的耳畔響起。
左宗明緩緩抬起頭來，看向了自己身前那騎在馬上的將軍。
然而，出現在左宗明眼前的，卻不是他預想之中豹頭環眼、身高一丈的無雙大將，而是一個看起來，身形勻稱，甚至能夠說得上一句十分俊秀的少年將軍。
甚至，這個少年將軍的臉上，還掛著一抹和煦的笑意。
若不是少年將軍之前沖殺萬軍當中，如入無人之地的畫面歷歷在目，若不是少年將軍的一身甲冑和手中武器證明了他就是那無人可擋的戰場殺神。
左宗明都要懷疑，這個長相在遼東這地面上沒法自由活過一天就要被擄走成為禁臠亦或者殺害，宛如貴公子一般的人物，是怎麼出現在自己面前的。
緩緩抬頭，看著那初升的太陽緩緩為那少年將軍鍍上了一層光芒，左宗明只覺得，自己的心髒，劇烈的跳動了起來。
面前的人。
不。
應當是神明才對！
若不是神明，如何能以這麼一副貴公子的樣子，在戰場當中所向睥睨縱橫無敵？
「朕問你，你說想要投寧遠，是真是假？」
朱由校既然已經暴露了身份，甚至都暴露給了莽古爾泰林丹汗等人看，自然也不屑于來欺瞞這區區的山匪。
緩緩收回了自己的大槍。朱由校瞥了一眼抬起頭來的左宗明問道。
當朕這個字眼，在左宗明的耳中炸響的瞬間，左宗明的腦海中，迅速的浮現出了在山海寨得知天啟帝親征這個消息時候的畫面和記憶。
天啟帝？
在大明，除了天啟帝之外，還有誰有資格自稱朕？
面前的少年將軍！
沙場無敵的少年將軍，竟然是天啟帝？！
這算不算是陰差陽錯，踫到了自己最想要踫到的人？
左宗明的心中，狂喜了起來。
但是下一剎，左宗明的眼中滲出了無數溫熱的淚水。
「陛下！草民早就從山海寨的諸位頭人口中得知了陛下親征遼東的消息！今日有幸，得見天顏，哪怕是死，也甘願了！」
听著左宗明口中說出的山海寨，朱由校眼角一挑道︰「你說，山海寨？你是從山海寨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