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維克托姆Ⅰ
「維克托姆駐防的是第二空降兵大隊，他們的榮譽延續了一百五十年，但現在只剩下了兩個滿編聯隊和兩個降級為訓練聯隊的補充兵力。」
俄勒斯上校一邊說著，一邊表情復雜地將幾乎沒電的動力外骨骼裝備起來。
羅冉、愛心胸毛仍舊警惕地盯著他。
高曉則拿著筆，將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快速地用線條畫在本子上。
白虹也盯著遠處那看起來不算高的灘涂懸崖。
此刻天色將晚。
白虹他們憑借一輛「拼湊起來」的越野車，從柯林鎮趕到此地。
「拼湊」，就是一輛還能開但沒油的越野車，加上無法行駛的裝甲運兵車的油，順便還從那輛來自布法拉爾納但早早拋錨的卡車上，拆了一台驅動用發電機。
號稱跟著老班長學到了真正「駕駛技術」的愛心胸毛，也沒辦法把從沒見過的發電機假裝在越野車上，哪怕越野車原本是有電力驅動系統的，就是原裝電機損壞了。
後來還是羅冉拖著還未在虛弱中的病體，指導著俄勒斯和愛心胸毛當苦力，完成了「拼湊」。
油、電雙動力，讓越野車開起來舒適度大增，而且終于堅持到了維克托姆的外圍。
「除去第二空降兵大隊，這里應該還有一支大約三十人的後勤支持部隊，但不要小看這里的防衛力量，假如正面強攻，即便是我的聯隊也不可能取勝。」
俄勒斯其實一路上已經把類似的話說了很多次。
他在意識到了白虹等人不是圓國人之後，變得更加積極主動。
因為他很清楚，他已經不可能再回艾瑞肯了。
主持法斯特裝甲防線的茹古拉那中將曾經暗示過俄勒斯，他需要表明忠誠的立場。
一向聰敏的俄勒斯知道茹古拉那中將與現任總制先生立場不和。
所以托什•約翰遜的生死，就是俄勒斯表明立場的關鍵。
托什死，俄勒斯將徹底失去獲得總制重用的可能性。
托什生，就是俄勒斯保留倒向總制一方的選擇。
選擇前者，就是選擇完全忠于茹古拉那中將，中將自然也會繼續重用俄勒斯。
但這有個前提，那就是俄勒斯的聯隊還是他的本部，俄勒斯存在利用價值。
現在俄勒斯的聯隊被打散，他的部下毫不猶豫拋棄他潰散而走。
中將為什麼還要保他用他？
而托什也早已死了，俄勒斯的兩條路，在他踏入白虹陷阱的一剎那，就全部被斷了。
他選擇果斷投降，在圓國人那里，他相信自己是有價值的，如此他就還能保住命，甚至余生會比在艾瑞肯更舒服。
聰明人做選擇，一向不會拖泥帶水。
但俄勒斯怎麼也沒想到，把他逼入絕境的竟然是由三名「圓裔」為核心的小隊伍。
如此一來，投降圓國就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俄勒斯明白，自己需要樹立起一些「威信」，這樣才能在小隊因前路而陷入迷茫時，可以听從他的建議——去圓國。
好的是，俄勒斯在這支小隊伍中找到了自己天然的盟友。
圓國的特工羅冉。
俄勒斯敢肯定，羅冉會想盡辦法勸告其他人投向圓國，圓國人一向喜歡這麼做。
但不幸的是，羅冉比任何人都更警惕自己。
俄勒斯很無奈。
「嘿，羅，你怎麼不說話？你應該也知道第二空降兵大隊吧？他們曾經的番號有陸戰一師、裝甲兵三師、機械化突擊兵第五旅，別看他們現在只剩下兩個滿編聯隊了，但要想滲透到他們的基地，一舉擒獲他們的指揮官，神啊，這想法太瘋狂了，會讓我們全部死在維克托姆的！」
俄勒斯對白虹之前提出的作戰計劃十分不看好。
他自己則建議，偽裝成損失慘重的內衛部隊第5M聯隊，攜帶信號發射裝置，騙取停泊在維克托姆的、能夠前往圓國的交通工具，然後逃跑。
維克托姆的岸上出入口是唯一的，但俄勒斯知道，這里還有一個隱秘的海底出入口。
很大概率，這里其實具備著潛艇母港的功能。
俄勒斯只是不清楚這里的潛艇具體是什麼型號的而已。
核動力潛艇應該是沒可能了，戰後的艾瑞肯根本沒能力生產新的核動力潛艇，戰前服役的那些則沉沒的沉沒，被俘的被俘。
當然，如果維克托姆藏著的真是一艘核動力潛艇，俄勒斯就只能認倒霉。
因為憑白虹他們這幾個人，根本別想開動那種大家伙！
「茯苓，你數了嗎？」
就在這時，白虹忽然開口。
高曉沒有絲毫停頓︰「八輛。」
白虹神情凝重地點頭。
剛剛，一隊八輛的車隊，駛入了維克托姆。
其中一輛是明顯的裝甲運兵車，應該承擔著護衛的使命。
其它七輛是運輸車，白虹看到了車上包裝箱印著的「罐頭」字樣。
補給車隊。
「你估計這一輛車載重有多少？」
白虹沒有回頭。
高曉沒搭理他，她又不是學機械、學運輸的，看看車就估計出運載力？
白虹也沒有等答案的意思︰「都是載重量不超過三噸的輕卡，注重通過能力，預計運送進去的物資在兩萬千克上下。」
說到這兒，白虹忽然回頭看向俄勒斯，問︰「你們多長時間運送一次補給？」
俄勒斯意識到了什麼，回答的同時也在心算︰「我不管後勤的事情，但這里屬于于法斯特裝甲防線突出部，補給統一由防線指揮部安排，我見過這些車隊，他們大概每十天出一次任務……」
十天運送一次物資。
一個人，一天需要消耗的清水和食物加起來，暫且按照五千克計算。
白虹眯起了眼楮︰「第二空降兵大隊，兩個滿編聯隊一百一十人，兩個訓練聯隊是多少人？」
俄勒斯表情僵硬︰「也是一百一十人，加上大隊直屬軍法隊十五人，那支大約三十人的後勤保障部隊，二百五十五人……」
明面上駐扎二百五十五人的維克托姆。
如今接收到的物資，卻是足夠四百人的量。
多出來的一百七十五人，又是什麼人？
就算法斯特裝甲防線是特意為維克托姆超量配送補給。
在如今這樣的環境下，艾瑞肯真的能夠做出如此「豪奢」的舉動嗎？
清水、食物。
在核戰廢土上的珍貴性，想必不言而喻。
俄勒斯不由自主模了一把自己額頭上滲出的一層薄汗。
維克托姆內可能存在一支超出預計，不知底細的部隊！
如此一來，無論是俄勒斯的計劃，還是白虹的計劃，顯然都變得更加危險，也更加不確定。
但除了這里，還有什麼地方能夠存在讓他們逃亡圓國的途徑呢？
俄勒斯想不到！
法斯特裝甲防線根本不必考慮強闖。
俄勒斯很清楚防線的火力有多麼強，而且層層疊疊，哪怕你依靠偷襲打開了一個缺口，等你滿懷希望地突出缺口之後，會發現後面仍是數不清的裝甲車輛！
因為艾瑞肯已經沒有足夠的燃油和其它燃料儲備。
那些曾經的陸軍裝甲車輛，要麼安靜地組成一道今後都不會再動起來的防線，要麼就在各地的秘密基地中成為廢鐵。
而無法突出防線，那防線以外，被劃為「進攻前哨」的區域，很快就會成為病毒的樂土，人類的生命禁區。
就算在這兒等到了圓國的「人道主義」救援，也會染上不知道多少種致命病原。
對了！
圓國！
俄勒斯猶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轉向羅冉。
「羅！你的衛星通訊設備還帶著是嗎？求救吧，別管你的上級，還有那什麼安哥拉基地的木鬼了！快讓你們的海軍來，法斯特裝甲防線困住的最少有十萬人，你們圓國一向喜歡說把生命放在第一位不是嗎？這里有十萬生命啊，神啊，再不來，咱們就都要死了！」
俄勒斯不管羅冉瞪著他的目光有多麼凜冽，爬過去拉住羅冉的手。
羅冉簡直被惡心壞了，狠狠甩開俄勒斯︰「見鬼！十萬人，那是你們艾瑞肯人，你們在自己人身上散播病毒，各種病原體，現在要我們來救，在搞清楚那些病毒都是什麼，該怎樣應對之前，我憑什麼要讓我們的海軍來冒著生命危險救你們？」
俄勒斯臉都扭曲了︰「什麼你們、他們，現在是我們啊！羅，是我們！那些病毒又不懂得分辨國籍，我、你、貫日、茯苓還有那個精神病，全部都會死的！」
被指著喊精神病的愛心胸毛︰？？？
你禮貌嗎？
這里明明只有我最正常！
羅冉冷笑起來︰「死？如果不能找到防御那些病毒的辦法，我們當然都會死，但我會在死之前告訴我的同胞，千萬不要再把任何一個艾瑞肯人放進我們的土地，因為你們最擅長投毒！」
俄勒斯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許久之後，他看向一直淡定作畫的高曉。
高曉是在按白虹的要求，等比例把山崖和灘涂畫下來。
這主要依賴于高曉醫學生生涯中，熟練繪制解剖圖的技藝。
作圖不要求藝術家的美，要求的只是比例盡可能精準。
白虹他們眼下沒有條件以尺規進行精確繪圖，那就只有讓高曉這個最能「憑感覺」畫精準的人來完成任務。
被俄勒斯盯上的高曉恰好完成了繪制，把本子和筆遞給白虹。
「茯苓小姐，羅說的不會是真的吧？他寧肯自己死去！神啊，你快勸勸他，我們全都會死的啊！」
俄勒斯說著，只見高曉先是皺眉，隨後竟然微笑著模出了一把匕首……
愛心胸毛一個哆嗦！
「別緊張，我只是給你講個故事，這把匕首的原主人名字叫姬明瑞……」
白虹沒有理會自己的隊員和一個臨時俘虜之間的交流。
他在高曉的圖上，迅速繪制更多東西。
那些都是他根據經驗，估計的最合理的火力點分布，以及山崖內為了串聯相應火力點而必然要采取的一些建造結構。
當然，必然采取的結構，只會是少數，大多數地方都是空白，要依賴于他們混入其中之後，再想辦法補全。
當然，也不排除有一些火力點會被艾瑞肯人放棄，沒有去布置、改造。
因為駐守維克托姆的部隊一共也就不超過五百人的規模。
事先繪制出這份可能存在嚴重謬誤的「假想圖」，目的不是為了攻堅，而是為了方便後續制定計劃，安排任務。
就在白虹基本完成，準備做戰前最後安排的時候，高曉那邊的談話也來到了尾聲。
「所以，不要懷疑羅冉，我相信光榮的圓國戰士寧肯犧牲自己，也要保護同胞的決心。」
高曉說著，把刀脊貼在俄勒斯臉上的匕首輕輕摩擦。
「你企盼羅冉求救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幫他找到有關于那些病毒啊、細菌啊、真菌啊之類的資料，只要他確信圓國有辦法擊敗這些東西了，那他自然就會求救了。」
俄勒斯眼神發直，連連點頭。
高曉也不為已甚，將匕首收了起來，輕道一句︰「可惜了，多好的素材。」
說完，高曉扭過頭，恰好看到白虹的眼神。
「別把人嚇傻了，還有用。」
「放心，我有分寸。」
「沒問題了。」
眼神一踫，交流完畢。
邊上，全程旁觀的愛心胸毛也在砸吧著嘴，暗暗可惜︰「咋就沒切呢，這有眼無珠的玩意兒，連精神病都認不出來，倒是給他小刀剌——開開眼啊！」
「各位，再明確一遍各自的作戰目標。」
白虹輕輕拍手，讓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抖手上的本子。
「計劃大體不變，喬裝滲透成功，我與俄勒斯上校負責接近、控制維克托姆總指揮官，如果喬裝滲透失敗，按照既定路線撤退、誘敵。」
「現在我要說的，是茯苓、胸毛還有羅冉，你們三位進入維克托姆之後的目標。」
「茯苓負責模清楚維克托姆內駐軍的生活相關區域，包括道路有幾條，分別通向哪里，是否有可用于小股部隊戰術集結的廣場等，另外食堂、醫務室、浴室、娛樂設施等，如果有條件，最好也能模到一個大概。」
白虹一邊說，一邊在圖上劃出幾個圈。
「我估計，剛剛我所說的區域，大概率位于這幾個地方。」
高曉點頭表示明白。
又轉向羅冉。
「羅冉，你的任務是找到駐軍的彈藥庫、物資庫，總之就是一定會有人把守的倉儲重地，這個任務我只能交給你，你在艾瑞肯潛伏了那麼久，偽裝成仇恨圓國的圓裔，應該沒問題？」
羅冉咬牙點頭︰「放心，一定完成任務！」
白虹拍拍羅冉肩膀︰「如果順利，我們就能跳出所謂的法斯特裝甲防線，然後直插那個安哥拉基地，你想得到的情報，一定能拿到。」
羅冉重重點頭，只是當他看到白虹少年的臉，心底還是禁不住地生出怪異感。
最後是愛心胸毛。
白虹對他的要求不高︰「胸毛，看到了嗎？這些位置都可能是艾瑞肯人在懸崖山壁內部開出的火力點，如果與我的預料出入不大，懸崖內部就必然會有許多人工搭建的通道，你想辦法混上去，一個是模清楚這些火力點具體都有多少，再一個就是試試看，能不能居高臨下，發現什麼比較奇怪的地方。」
愛心胸毛撓著頭︰「奇怪的地方？」
白虹道︰「沒錯，我現在也很難估計出維克托姆內部的全貌，但我覺得這里肯定會有一些特殊的地方，比如俄勒斯上校說的潛艇母港？維克托姆內的駐軍從屬關系我們並不完全清楚，假如我和俄勒斯控制錯了人，後續的計劃能不能進行，可就要看你的了。」
愛心胸毛立刻來了勁頭，看起來隊長很重視自己嘛！
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交給自己了！
只有白虹自己知道，什麼可能控制錯人啊？
真出了那麼大的錯，他們這幾個人，除非個個以一當百，殺穿整個維克托姆，否則別想活著離開。
如今是純粹的兵行險招。
但，時間緊迫。
那些第5M聯隊的逃兵，不會給白虹留下太多時間。
他們就算是想要突襲法斯特裝甲防線，時間上也是來不及的。
只有滲透攻佔維克托姆，從海上繞過法斯特裝甲防線，才是唯一的選擇。
「不！等一下，你還是要進維克托姆？！」
上校先生終于從羅冉寧死不肯求救的震憾與絕望中回過了神兒。
「那里可能有不明情況的部隊駐扎！」
白虹走過去，認真看著他︰「那又怎麼樣？」
俄勒斯頓時氣沮。
就在這時，發動機的聲音由遠及近。
眾人急忙貼住地面。
只見，竟是剛剛那八輛運輸補給車，此時卸空了物資，原路返回。
「這，竟然連一頓飯都沒吃！」
羅冉震驚了。
「艾瑞肯的軍隊很少會這樣，就算是戰後、就算……除非是物資十分緊張，才會連運輸隊都得不到招待！」
所以，維克托姆里必然存在四百人，甚至還多于四百人的隊伍！
「這不可能打得贏！計劃行不通了！」
俄勒斯上校一開始意識到維克托姆里的軍隊數量不對，就是這麼想的了。
人數對比，都不是最讓俄勒斯絕望的。
反正兩百比五和四百比五，又有什麼本質區別呢？
問題的關鍵是，多出來的那些人，統屬于誰？
當下維克托姆的最高指揮官還是不是他所熟悉的人？
性格不同的指揮官，面對同樣一件事，做出的決定可能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