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亮一臉茫然,對蘇晨說︰「《神之墮》被強制下架了。」
蘇晨塞了滿嘴的羊肉串都忘了咽,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听錯了。
「啊?被強制下架了?為什麼?」
高亮茫然搖頭︰「……我也不清楚……」
這時候大家都注意到這邊的不對勁,氣氛從火熱變得冷卻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蘇晨和高亮這邊。
一時間大排檔的氣氛變得尤其詭異,每個人都不說話了,仿佛有什麼大的變故正在發生一般。
蘇晨扔掉簽子,當即站起身,「走!咱們先回公司看看!」
話畢,他拉起茫然無措的高亮,就朝著302公司的方向大步而去。
所有人都跟隨著這兩個人,迅速離開了大排檔。
朱權良罵罵咧咧給店主付錢︰「媽的你們真就拍拍就走人啊!今天不應該是我請客吧!」
……
302公司二樓。
現在是凌晨一點半。
在場的幾十個人,都圍在高亮的工位前,默不作聲。
空氣里彌散著詭異的沉默。
蘇晨從樓梯間那里回來,看了一眼大家。他的目光中帶著歉意,尤其是在看到高亮還抱有最後一絲希望的眼神,他避開了視線。
他低低地說︰「我剛跟丁哥通過電話了……《神之墮》體驗版上線一小時內,就不斷收到玩家們的舉報和投訴,現在已經累計有幾千條舉報了。所以,為了避免政策風險,傲世就只能選擇下架游戲。」
高亮︰「都是什麼樣的舉報?」
蘇晨︰「丑化華夏傳統文化形象,胡編亂造經典神話背景,過于宣揚血腥暴力,很多女性角色設計過于暴露等……都是無端指責。」
高亮︰「幾千條……在游戲上線一個小時內就收到幾千條……這一定是有組織有預謀的……」
朱權良︰「當然了,傻子都看得出來。是有背後的一股勢力在針對302。順便說一句,咱們綠洲平台同樣收到了幾千條投訴,都是關于《神之墮》的,所以我也把游戲給下架處理了。」
章哲不忿︰「老四你這就太沒骨氣了吧!自己兄弟也不挺一把麼?!」
章哲的聲音有些刺耳,卻也道出了大家內心的想法。
朱權良不為所動︰「我沒得選擇!下架是唯一的處理辦法。總不能讓一款游戲連累整個平台吧!你想看到綠洲被封掉麼!」
章哲︰「你!」
蘇晨︰「好了別吵了!綠洲下架神之墮,也是我的意思。現在這個時期有些敏感,至少咱們弄清楚誰在針對302公司,再說之後的應對辦法。」
「光是兩個平台這邊,就收到了如此大量的舉報,相信政府官方那邊,也會有大量的投訴的。咱們總不能等到官方下令後再行動,到那時候一切就都晚了。」
大家都沉默了。
沉重的氣氛就像是一顆大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盡管大樓里燈火通明,大家卻感覺周圍變成了一片暗黑森林,無數虎視眈眈的獵手潛伏在叢林里,搜索著獵物。
蘇晨拍拍手,強行打氣道︰「好了大家,已經很晚了,都回去休息吧!無論事態發展如何,只要咱們問心無愧,就一定能收獲好的結果。我保證不會讓大家的心血白費的。都回家吧。」
眾人听從蘇晨的話,默默離開。
每一個人離開前,都過去高亮那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亮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整個人化為一尊石塑。
他受到的打擊太大了。
不知多久以後。
公司里就只剩下高亮、蘇晨、章哲、齊鑫友和朱權良五個人了。
蘇晨強行將高亮拽起來,高亮現在整個人都有點不在狀態。
也難怪,畢竟《神之墮》是他寄予厚望的作品,他能夠接受產品失敗,但是像這種結果,還未上戰場就被迫離場了,是最讓人難以接受的。
「亮子,回學校休息吧。好好睡一覺,咱們明天一起商量後續怎麼辦。」
高亮︰「嗯……」
章哲和齊鑫友一左一右護在高亮兩邊,叫了個車回去學校了。
蘇晨和朱權良打第二輛車回去。
路上時,朱權良問蘇晨︰「怎麼樣,你有什麼頭緒麼?什麼人在針對咱們302?」
蘇晨搖頭。「毫無頭緒。也許咱們發展得太快了吧,樹大招風,勢必會引來嫉妒的目光。」
朱權良︰「晨子,我感覺這次的手段,只是第一波攻勢而已。後面還會有更多骯髒的手段用出來的。」
蘇晨心情沉重的望著窗外。
窗外是濃重如墨的黑暗。
「我知道。舉報下架只是第一步。但是只要那股背後的勢力動作越多,咱們才越能抓住它的把柄。」
前路漫漫。
危機四伏。
蘇晨知道,他必須嚴陣以待。
……
次日。
上午。
蘇晨等五人都沒怎麼睡好,很早就起來了。
起來後,蘇晨刷手機新聞。
果然,如他預想的那樣,後續針對《神之墮》的攻勢來了。
蘇晨當時就預感到了,隱藏在黑暗中的勢力,目的肯定不僅僅在于將《神之墮》搞下架。
他們有更大的圖謀,敗壞302的名聲,也許就是他們的真正目標。
「華夏神話人物在這款游戲里成了反派?《神之墮》為何要抹黑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遺產?」
「國內專家︰國產游戲為搏噱頭臉都不要了!戲說不是胡說,改編不是亂編!」
「細數《神之墮》十大罪狀;為何一款游戲剛剛上架就遭到下架處理?」
「《神之墮》陷入抄襲風波。其人物美術設計,到故事背景,均剽竊了多個文化作品。」
「將華夏古典神話人物改造的過于暴力,是否合適?小孩子玩到游戲,是否會對耳熟能詳的神話人物產生疑惑?」
「國內專家︰這種游戲就應該禁掉!游戲不是法外之地,暴力血腥澀情,要從文化產品里根除!」
好多類似的新聞,佔據了游戲網站和社交媒體游戲板塊的頭版頭條。
蘇晨立刻就意識到,這背後有專業的公關公司,在故意引領著輿論。
文章中指出的很多問題,都是子虛烏有,捏造出來的。但是配合上《神之墮》的游戲海報和游戲內截圖,《神之墮》就成了靶子,眾人集火的目標。
民眾的情緒是易于被挑撥的,本來社交媒體上,就存在著很多不玩游戲的人,甚至樂于見到整個游戲行業倒閉的人。
在這些人眼里,游戲行業倒閉了,對于整個社會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仿佛游戲消失了,社會就能得到進步,孩子們就會變得熱愛學習一樣。
于是,蘇晨就看到在無數抹黑《神之墮》的新聞下面,涌現出大批這樣的評論。
「所有玩游戲的人,都該被送去楊教授那里電一電,這都是病,電一電才能好!」
「游戲就是電子鴉片,除了讓人沉迷進去,對于整個社會的發展都毫無益處!」
「《神之墮》什麼垃圾游戲!听名字就是胡編亂造!302也不是什麼好公司,之前就有新聞說他們家的游戲把人嚇到犯心髒病!」
「女媧是男的?盤古是逗比?孫悟空是天庭最大的黑惡勢力?這都什麼劇情啊,教壞小孩子!這種游戲就應該被下架!」
其實,《神之墮》的劇情根本不是網上描述的那樣,只是被媒體斷章取義了。
但是已經沒有人能夠為《神之墮》辯護了。
因為沒人能夠玩到《神之墮》,所以只能任由網民和有心之人栽贓,無力辯駁。
蘇晨大致瀏覽完新聞和評論後,心里就跟吞了蒼蠅一樣感到惡心。
樹大招風,招人嫉恨。有多少人愛302公司的作品,就有多少人恨他。
甚至恨他的人,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麼恨他。
或許連一款302公司的游戲都沒玩過。
但只要提起302,就是一臉鄙夷。
這樣的情況太常見了,媒體輿論是可以操控民眾的想法的。你不知不覺中,就會受到媒體的影響,進而討厭某個人,或者某個游戲,某家公司。
並且還會認為這都是自己的獨立想法。
蘇晨看得心煩,滅掉了手機屏幕。
宿舍里很安靜,他看到其他人也都在皺著眉頭看著手機,很顯然,他們也在瀏覽自己剛剛看到的那些新聞和評論。
章哲抬頭看了蘇晨一眼,有些猶豫,最後還是開口了。
「晨子,你怎麼想?」
蘇晨面色沉重︰「看現在的形勢……短時間內,《神之墮》別想著重新上架了。就算上架,也得大改一番,讓人挑不出毛病才行。」
齊鑫友︰「那不可能!我看了很多條新聞,里面說的關于《神之墮》的事,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而且好多都是揪著一個細節開始無限延伸。按那種意見改,怎麼改都改不完的。」
蘇晨︰「我知道……」
朱權良幽幽道︰「所以別想著重新上架的事了。等風頭過去再說吧。」
章哲憤然一拍桌子,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我就不明白了,到底誰在針對咱們302!至于麼,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而且搞垮《神之墮》,對他們來說有什麼好處!」
是啊,這也是蘇晨沒搞清楚的一點。
《神之墮》無法上架,誰會獲益?
只有搞定出這點,才能知道302真正的敵人是誰。
就在這時,302宿舍的門被推開了。
一臉失魂落魄的高亮進屋。
齊鑫友趕忙過去安慰高亮。「亮子,沒事的,事情還沒有那麼糟。網上新聞都是瞎說的,今天咱們就發文章,逐一進行反駁,用真憑實據反駁那些無稽之談!」
高亮緩緩搖頭。他的眼眶似乎濕潤了。
「晨子。我是來跟你請假的。我要離開沽城一段時間了。」
蘇晨︰「啊?你怎麼了?」
高亮︰「我爺爺去世了。」
……
高亮的老家位于農村。
想要回去老家,他得先坐高鐵到省會城市,再從省會城市坐大巴到縣城,再從縣城乘坐長途車到自己所在的村子。
期間翻山越嶺,途徑懸崖峭壁。
整段旅程下來,一共得花費二十多個小時。
這已經算好的了。
擱十幾年前,自己村頭的路尚未修好的時候,最後那一段泥濘的路,只能坐牛車過去。
牛車一天只有兩趟,早一趟晚一趟。錯過時間了,就只能等第二天。
高亮童年的記憶,就有關于乘坐牛車離開村子,再坐小面包車去到縣城讀書。
那時候一輛小面包車,里面能塞下將近二十個學生。
說實話,這麼多年乘坐嚴重超載的車上下學,都沒出過事故,只能算是他福大命大。
高亮是村子里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
之前村子里也出過大學生,平均一年能有一兩個吧。
不過高亮是唯一一個,以全縣城第一名的成績,考到了直轄市沽城最有名的重點大學,n大的學生。
全村都以高亮為傲。
尤其是高亮的爺爺,在錄取通知書下來的那一天,在村子里的廣場擺了宴席,宴請全村人吃席。
自小生活在村子里的高亮,如同全村人的孩子一般。
盡管大家都不富裕,但是他從小得到的關心和愛護,一點不比大城市長大的孩子們少。
因為需要外出賺錢,供養家庭和高亮的學費,高亮的父母常年外出打工,並不生活在村子里。
高亮基本上是被爺爺一手帶大的。
他從未見過女乃女乃。據說女乃女乃年輕時受不了農村的苦,就跟一個外地人跑了,從此渺無音訊。
可以說,高亮對于爺爺的感情,比對父母的感情還要深厚。
等到他風塵僕僕的趕回那個生他養他的小村子里後,爺爺的靈堂已經搭建好了。
父母給他披麻戴孝,猶自難以接受這一切的高亮,如同被擺弄的提線木偶。
他慢慢的走進靈堂,來到棺材前,看著安靜躺在里面的爺爺。
他輕聲說︰「爺爺,我回來了。」
爸爸在一旁說︰「你爺爺是犯腦梗去世的。晚上睡著後,第二天就沒醒過來。挺好的,沒遭什麼罪。走得很安詳。」
高亮仔細的打量著爺爺。
爺爺真的跟睡著了一樣,穿著中山裝。高亮也是第一次看到爺爺穿的這麼正式。
爸爸︰「你爺爺生前,最記掛的就是你。今年暑假,你忙于工作沒法回來,他還總念叨著想去沽城看看你,現在卻沒機會了……」
爸爸哽咽了起來。
高亮的鼻子一酸,但奇怪的是,他卻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他整個人還處于一種後知後覺的茫然當中,仿佛是從上帝視角看待整件事,情緒被壓抑到了心底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