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娜在厚實的塵埃中醒來。
魂體如同一條打結的繩子,被一層煙灰和塵土蓋在下面。
她翻身躺平,咧嘴發出申吟,閃電沿著她濕冷的身體發出弧光。
電光逐漸消失,只留下麻木的刺痛。
身體上的折磨是燈籠之外的事物。
錘石很少會使用如此低級的痛苦形式。
心智與靈魂的土壤更適合埋下折磨的種子,或許這是在懲罰她。
然而,感覺還是不對勁。
她掙扎著單膝跪坐,但她的腿無法承擔她的體重,重新倒坍在地。
世界變暗了,陰雲布滿天空,蓋住了最後一點色彩。
發生了什麼?
我快要死了嗎?
這個荒唐的念頭讓賽娜發笑。
她早已死去了。
而且有比死亡更加了可怕的東西。
她曾經忍受過許多年——而且將再次忍受。
但隨著陰影的擴大,她開始害怕這一次自己要面對的新花樣。
短暫的自由滋味會讓她的囚禁更加淒涼,讓她的孤獨和折磨更加悲慘。
然後,她有了另一個更加恐怖的念頭。
不!別去想!
她從來都沒逃出去過。
或許是她看到盧錫安遭遇了一次又一次潰敗,于是她破碎的心智想象出了一個不同的結局,讓她離開這悲慘的深坑。
恍然大悟的同時,賽娜發出慟哭,充滿憤怒和絕望的原始之聲。
創造出這個騙局的並不是她,而是錘石。
這不是真的!
她搖搖頭,憤恨自己不肯放棄虛假的希望。
你得起來!
「不。」她說著,用力按腦袋兩側。「不,他已經贏了。這是他安排好的。」
如果你留在這里,你就死了!
「我已經死了!」她大喊道,「我就是一個被詛咒的死人!」她喊破了嗓子,同時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從她心中破碎了。
她收緊身體,蜷縮成一團。
她的哭喊在曠野上回蕩。
並不是詛咒,賽娜。我給你的是一份禮物。
賽娜突然坐直。
這些言語沉重而尖銳,像匕首一樣刺穿她的腦海。
這不是她自己的聲音。
她搖晃著站起來,不在乎雙腿的麻木。
「滾出我的靈魂。」她說道,「你听見了嗎,錘石?」
沒有嘲笑。
沒有承認。
什麼都沒有。
山脈退後,冒火的山巔紛紛變成灰色。
賽娜獨自站在墜落的灰燼中。
能量在她皮膚表面發出閃電,沿著她的身體發出電光。
「你就這點能耐嗎,錘石?」她咬牙切齒地問。「你退步了。」
我不是典獄長,親愛的賽娜。但我同樣知曉他的折磨。
那個聲音淒婉動听,讓人有一種柔弱溫和的共鳴。
賽娜在燈籠里遇到過其他人,與他們有著共同的孤獨和痛苦。
然而……
「你是誰?」
死一般的靜默。
我是你的朋友。我能幫你回到盧錫安身邊。
賽娜的喉嚨里泛起苦澀的味道,「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我知曉你的一生。我是來幫你的,但你要信任我。
「你是來帶給我希望的?」她大笑著說,但笑聲里沒有幽默。「我說錯了。你沒有退步。更高明了。」賽娜迅速轉身,搜尋著那個幽鬼。「你玩夠了,魂鎖典獄長。」她說,「出來吧!」
眼前的世界逐漸伸展翻滾,露出晴空下的碧海白沙。
海浪拍打她的雙腳、腳踝、膝蓋。
她望向陸地,不僅驚嘆。
在一座座白色沙丘的後面,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寬厚的樹葉和她出生的小島上一樣——賽娜回到了家鄉。
她听到樹林華蓋之下傳出一陣輕柔的旋律,喚起回憶中母親在火堆旁邊的歌謠。賽娜屏住呼吸,看著一個小姑娘從樹林中走出來,哼唱著被遺忘許久的曲調。
她認出了那個孩子——那是她自己。
小女孩向著沙灘走過來,用手里的手杖戳在沙丘上。
一陣寒戰流過賽娜全身。
這是那個決定命運的早晨。
那一天一切都改變了。
等到傍晚,她純真的童年就結束了。
她向著那個小女孩邁出一步。
這只是一段回憶,賽娜。你無法改變任何東西。
「那為什麼帶我來這?又是什麼花招?」
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小女孩雙眼放光,她彎下腰從沙灘上挖出一片貝殼。
胖乎乎的手指撫模著粉色的甲殼,然後把它放進褲兜里。
她的褲腿上有許多兜,每一個都是媽媽給縫的,用了不同的布料和樣式,揣得下她找到的無窮無盡的寶藏。小女孩看向賽娜露出微笑。
賽娜猶豫了一下,然後對她怯怯地揮了揮手。
她看不見你。
小女孩向賽娜跑過來,但就在相遇的最後一刻,她突然轉彎,從她身旁踩進海水里。賽娜轉過身,恐懼在她心里盤成死結。
一艘船的殘骸被沖上了岸。
小女孩用手杖插進破損的船殼,宣布她有「回收權」。這幾個字令她發笑,她認定自己已經獲取了船上的寶藏。
賽娜的手上全是汗,她想抓住女孩立刻逃跑但卻強忍著沖動。從她的視角高度,她看到了那個女孩看不到的危險——一縷黑霧在殘骸中蠢蠢欲動。
「她一無所知,自己即將釋放的黑暗將奪走所有她愛的人。」她說。
但賽娜的視角同樣讓她看見了此前從未見過的東西。
就在黑霧緩緩展開,企圖襲擊那個孩子的同時,在水下,一個發光的球體在靠近,明亮的細絲浮出水面,搜尋著。
光球迅速飛向女孩,鑽進她的脊背。
女孩僵硬了片刻,瞪大的雙眼充滿恐懼和不解。
你還記得隨後的事嗎?
「雖然沒看到,但我先感覺到了危險……一個聲音在我腦海中喊叫……那個聲音讓我快跑。」
女孩向著黑暗的觸須扔出手杖,然後拔腿奔向樹林。
賽娜陷入思考,回憶起那個拯救了自己生命的警示。「但那不是我的聲音。」
賽娜腳下的海水攪動著,三個發光的線團從海里升起。
它們旋轉著扭曲著,編織到一起組成聖光的剪影,漸漸構成一個年輕女子的靈體。
光亮掩蓋了她面孔的細節,只留下慈愛的印象。
悲傷和喜悅如決堤的洪水淹沒了賽娜。
「襲擊不是你的錯,」那個靈體說道。
她使用了自己真正的聲音,而且並沒有通過賽娜的腦海。「你活了下來。那是黑霧無法接受的,因為它懼怕一切生命。」
這些話讓賽娜放下了畢生背負的重量。
放下負擔的她,終于可以換一個不同的角度看待那一刻。「我應該死在沙灘上的。我會成為一個普通的怨靈,在霧里嘶嚎,但你警示了我。」她思考了一下,「你為什麼要救我?」
「不是我救的你。」那個靈體的思緒似乎飄到很遠處,雖然她的面孔始終被光明掩蓋,但賽娜可以從她的嘴角看出一絲笑意。
「而是有人打碎了這個世界。」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