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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愛欲生憂,從憂生怖

何天心中一跳,向榻後屏風看去。

卻無動靜。

繁昌公主也不著急,只是靜坐等待。

足足過了近一盞茶的光景,終于,屏風後伊人隱隱嘆了口氣,接著,衣袂窸窣,轉出身來。

一瞬間,何天整個人就恍惚了!

女子一身白素,不配翠飾——打扮幾同楊芷無異,容顏之絕美亦不輸楊芷,但旁人又絕不會將兩人搞混︰

楊芷的美,如陽光雨露,一一風荷舉;眼前女子,如月華流水,煙籠楊柳,直非……人間氣象。

恍惚也就片刻的事兒,何天長身而起,後退一步,長揖,「蒼天見過握瑜娘子!」

衛瑾斂衽還禮,「雲鶴先生有禮。」

聲音輕柔軟糯,但……好像在冰水里湃過似的,說不出的一種奇異感覺。

不過……很好,沒喊我「何侍郎」。

直起身來,目光一觸,一雙眸曈,兩泓秋水,霧氣朦朧,水深水淺,全不可辨。

心里浮起一個念頭︰當初,若眼前女子被聘為太子妃,又如何?

今日朝局又如何?今後中國又如何?

造化弄人。

造化……也弄國。

「好罷,」繁昌公主開口了,「大約……也不必我替兩位介紹了罷?」

略一頓,「你們聊!我就不湊熱鬧了。」站起身來。

衛瑾愕然︰「公主……」

繁昌公主擺擺手,「我若在場,他一口一個‘回殿下’,‘回’來‘回’去,不還是個奏對的格局?沒意思!」

嘴角帶出一絲笑意,「握瑜,你也听到了——這位何君,同一般的佞幸,倒不大一樣呢!你們二位,未必不能聊到一塊去!」

衛瑾白玉般的面頰上,一抹紅雲暈染,猶如月在中天之時,一縷晨曦耀目于地平,何天不由就有「今夕何夕」之感了!

何君神魂顛倒,衛瑾卻是尷尬——繁昌公主不啻自承,二女密斟之時,目何君為「佞幸」?

事實上,屏風後頭,伊人已經大大尷尬過一番了,不然,也不能躊躇那許久。

見人並不算尷尬,尷尬的是「听壁角」啊。

本來,繁昌公主接見何天,衛瑾是要回避的,但這位前嫂子兼閨蜜死活拉住她,央求她「一起參詳參詳」——

可是,不听壁角如何「參詳」?

繁昌公主說,若衛瑾不肯幫這個忙,她就不見何天了!

拗不過,衛瑾只好听起了壁角。

萬沒想到,繁昌公主一反手,說「賣」了就「賣」了她?

衛瑾還在手足無措,繁昌公主已經起步,何天躬身作揖相送。

繁昌公主駐足,回過頭,「雲鶴先生,誰人背後無人說?誰人背後不說人?‘佞幸’二字,你莫見怪啊!」

「臣豈敢?再者說了,臣確為‘佞幸’!只是臣這個‘佞幸’,也確實如殿下獎諭的——同‘一般佞幸’不大一樣!臣為‘佞幸’,于己,絕境求存而已!于社稷——苟利之,死而後已!」

二女心頭都是一震。

「還有,」何天微笑說道,「‘不大一樣’四字,是獎諭,也是解語!若非尊卑上下有別,單這四字,蒼天便要引殿下為知音了!」

繁昌公主一怔,一陣紅潮涌上俊面,大笑,「好!什麼尊卑上下有別?既如此,你就引我為知音好了!」

何天長揖到地。

繁昌公主推門而出,笑聲猶不絕。

履聲遠去,室內安靜下來。

衛瑾已平復心情,將手向南窗下一讓,「雲鶴先生請。」

「握瑜娘子請。」

二人入座,煮水、泡茶,一切皆衛瑾親力親為。

何天的目光,就像被拴在了那雙白的幾乎透明的柔夷上,難以離開。

待衛瑾長身替他斟茶,幽香氤氳,何天才猛然驚醒似的,「多謝!」

衛瑾回坐,靜靜的看著他。

何天無法對視,只好移開了目光。

半響,衛瑾開口了,「雲鶴先生此行,所為何來,妾雖魯鈍,也能猜得一二,只是……大約要叫先生失望而歸了。」

嗯?

何天轉著念頭,「握瑜娘子開門見山,倒叫在下免了斟酌躊躇之苦……多謝了!」

衛瑾面上現出一絲笑意,猶如雲後探出半邊明月,是……真美啊!

何天收攝心神,「在下接下來的話——其實不知何以為辭——或有冒犯,先在這里請罪了!」

說罷,一揖。

衛瑾欠一欠身,「百無禁忌的,先生請說吧。」

「尊兄早逝,出于楊駿之構陷,怎麼,握瑜娘子心胸寬廣若斯,無修此深怨之意?」

衛瑾不說話。

何天有點後悔︰會不會太直捅捅了些?

可是,你叫俺「百無禁忌」的呀。

不過,衛瑾面上神色,似無任何不豫之意。

過了好一會兒,輕嘆一聲,「先生說‘不知何以為辭’,其實,妾亦不知何以為辭……」

頓一頓,「家兄酒色之失,並非全為子虛,也不能……盡尤于人的。」

啊?

何天愕然。

可是,繁昌公主「倒楊」心思火熱,卻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呀?

事實上,何天判斷,以繁昌公主的天分,十有八九,一听到衛士通傳,就曉得何某之真正目標,不是自己,而是衛瑜,因此,才死活拉住衛瑾「听壁角」,一俟何天「衛伯玉」三字出口,就一反手將衛瑾「賣」給了他。

一句話,繁昌公主就是要將衛家拉進「倒楊」的渾水里。

由此可見,繁昌公主對楊駿,確如董猛所言,「切齒」。

但若像衛瑾說的,衛宣的早逝,「不能盡尤于人」,繁昌公主又切啥齒呢?

「在下猜想——若猜錯了,盡請握瑜娘子降罪。」

「不敢——但說無妨。」

「在下是這樣想的︰以繁昌公主的脾性,似乎不大能容忍郎君在外拈花惹草,大約……有哭訴于武皇帝御前的事情?其本意,只是請父皇訓誡于郎君,望其不再行差踏錯,‘離婚’二字,那是想都沒想過的——」

頓一頓,「孰知,于武皇帝,女兒的哭訴,同楊駿的構陷,堪堪吻合,于是深信不疑,乃下詔奪公主!」

衛瑾臉上,露出一絲訝色。

「事情演變,不由公主控制;更未想到,武皇帝雖答應了她復婚的請求,尊兄卻已憤懣棄世了!這個……覆水永不可收,破鏡永不可圓!真正……遺恨終生了!」

衛瑾臉上的訝色,愈來愈濃。

何天曉得自己對路了,「以公主的脾性,不能總是自怨自艾,不然,日子就沒法兒過了!她只有將仇恨盡可能的轉移到楊駿身上,人前人後,都堅持一個說法︰這一切,都是楊駿的罪,不是自己的錯!」

「楊駿不去,她心中塊壘不去!」

衛瑾檀口微啟,有點張口結舌的意思了!

之前在屏風後「听壁角」,這位何君,雖也說得頭頭是道,但想來那些說話,過白馬寺前,他已不曉得打了多少遍月復稿?

因此,雖也承認,何某「同一般的佞幸,倒不大一樣」,但也沒真擺在心上——衛瑾何等出身?自有智識以來,雄論儻議,大話炎炎,听得還少嗎?

但這番話不同了!

衛宣這段公案,外頭都以為一切出于楊駿之構陷,繁昌公主在其中的作用,幾乎是無人知曉的;更沒有人曉得,「復婚」,其實是出于繁昌公主本人的請求——

他卻擘畫明白,有如親見!

這也罷了,宮闈密辛,宮外之人,難窺底細;但宮闈之內,總有蛛絲馬跡可尋,他到底是皇後的親信,昭陽殿那邊,對這段公案有自己的消息和判斷,也不算太稀奇——

可是,繁昌公主「都是楊駿的罪、不是自己的錯」的心理,他是如何知曉的?簡直……像鑽到了公主的肚子里似的!

事實上,對于衛瑾這個最親密的女伴,繁昌公主也沒有百分百敞開心扉,其心思,不少還是衛瑾自己揣摩得來的。

這位何君,何由得知?!

太不可思議了!

良久,衛瑾終于說話了,「君竟有如親見……妾是真真不知何以為辭了!」

嘆口氣,「其實,這些年來,我不曉得勸過公主多少次?勸她……放開些,但,年復一年,她卻愈來愈執著了……唉!」

「奪夫之仇、破家之恨,哪里說放開就放開的?」

衛瑾眸瞳中的霧氣,似乎更濃重了,「人世無常,執于一念,究竟何益?」

咦?

對了,這里是白馬寺,是貝葉精舍……

何天緩緩說道,「人系于妻子甚于牢獄,牢獄有散釋之期,妻子無遠離之念!情愛于色,豈憚驅馳!雖有虎口之患,心存甘伏!」

衛瑾一下子睜大了眼楮,霧氣瞬間散去,眸曈明亮無比,清澈光芒,奪人心魄!

她上身微微前傾,聲音里甚至有了急切之意︰「投泥自溺,故曰凡夫!透得此門,出塵羅漢!」

我去,賭對了!……

何天和衛瑾的這幾句對話,出自《四十二章經》——對,就是韋君小寶的那個《四十二章經》。

《四十二章經》是中國的第一部漢譯佛經,成書于東漢明帝時期,譯者為兩位天竺高僧攝摩騰、竺法蘭,譯經之所即為白馬寺。

攝摩騰、竺法蘭之後,又有多位西方高僧來到白馬寺譯經,一百五十余年間,近兩百部、合近四百卷佛經在此譯出。

然而,其一,這些經卷基本上只留存于宮廷和寺廟,並未走入民間;其二,在漢末大亂中,這些經卷,連同宮廷和寺廟,被董卓、袁紹兩位老兄燒的干干淨淨。

中國再次開始大規模譯經,不過就是近五、六年的事情,主持者曰竺法護,地點不在洛陽,而在長安,就算已有了些成績,但距傳播到衛瑾大美女手中,且早著呢!

目下,真正流傳于民間的佛經品種甚少,其中最主要者,就是一部《四十二章經》。

不是說董仲穎、袁本初特意放過了《四十二章經》,而是《四十二章經》容易復制——全經寥寥兩千幾百字,每一章不過數十字,都不用抄,用點兒腦子就記住了。

《四十二章經》也是何雲鶴先生唯一正經讀過的佛經,原因無他,此書不但字數少,內容也特別簡單︰語錄體,每一章皆「佛言」,同《論語》的「子曰」很像,深入淺出,沒一句虛頭巴腦的話,半個小時就讀完了。

釋教在中國的大規模傳播,是永嘉之亂、衣冠南渡之後的事情,此時,釋教雖已走入民間,影響力還是有限,而衛瓘大儒,衛瑾入釋,家族內部,未必有啥同道;家族以外,你看,連最好的閨蜜都不搭理她!

遇到何天這個「知音」,可以理解伊人之激動了!

「知音」凝視著激動的伊人,「‘斷者,如四肢斷’——在下不能沒有四肢,只好做個‘凡夫’了!怎麼?握瑜娘子已經‘出塵’為‘羅漢’了嗎?」

「羅漢……吾女子也,如何企及?能為一善知識,足矣!」

略一頓,「‘四肢’者,譬喻耳!」妙目愈發明亮了,「‘人從生憂,從憂生怖;若離于愛,何憂何怖?’」

何天微微搖頭,「吾不憚于憂,亦不憚于怖!若得一心人,為吾所愛者、為吾所欲者,則——吾願為其憂!願為其怖!無怨無悔!此曰——痛並快樂著也!」

衛瑾呆住了。

霧氣重新在水面升起。

但是——

霧氣之下,有波光搖動,那是……淚光嗎?

何至于?

二人都不說話了。

何天打破沉默,「握瑜娘子說公主‘放不開’,我想,對于尊兄這樁公案,放不開者,不止于公主一人罷?」

很煞風景,但沒法子,我得把話頭繞回來啊,我的目標,畢竟是您老爹啊。

衛瑾臻首微垂,「家君那里,我也是勸過他的,可是——」微微搖頭。

何天決定要小小刺一下衛瑾,「恕在下瞽言,公主也好,尊君也好,對于他二位,握瑜娘子或應設其身、處其地——」

衛瑾抬頭,「君何意?」

「在下的意思是——公主奪夫破家,無數漫漫長夜,只能一人以淚洗面;尊君呢,既失愛子,又失勢位,閑廢在府——」

打住,因為看到衛瑾的面色已經變過了——本就潔白如玉,目下更是一絲血色也沒有了!

糟糕,我是不是「刺」過頭了點兒?

衛瑾連嘴唇都變白了,「你的意思……你竟然……那可是我的親兄長!」

嘴唇在顫抖,「還有,你曉得我又是怎樣過來的嗎?我的郎君……同我兄長一起……酒、色!……你曉得他是得什麼病去的嗎?夾色傷寒!……」

兩行清淚,滾滾而下。

何天不言聲站起,向旁邊邁開一步,重新跪下,雙掌撫地,深深俯身,以額觸手背,「天荒唐!請罪!請罪!」

衛瑾妙目微闔,眼淚如斷線珍珠,整個人都在微微抽搐。

再一次,「天荒唐!請罪!請罪!」

終于,衛瑾的抽泣聲歇止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

「請起——這個禮,我當不起。」

頓一頓,「不過呢,我也不給你還禮了——誰叫你氣我呢!」

哈!

天光!

何天轉頭四顧,終于叫他尋到了——角落里有一木架,架上半盆清水,一條面巾,趕緊起身,過去將面巾浸在銅盆中,端了過來,擰成五分干濕,雙手遞了過去。

衛瑾接過,拭了面,貝齒輕咬櫻唇,「也算荒唐!這些話,我對公主都沒說過!你呢,還是皇後的親信!」

何天接回面巾,再浸濕、再擰成五分干濕、再遞過去。

「夠了!我有那許多眼淚嗎?」

何天笑一笑,「我是皇後的親信不假,不過,不管握瑜娘子信還是不信,那句話,我都要再說一遍︰吾之‘上’,社稷也!」

衛瑾盯著他,眸曈中的霧氣好像被眼淚清洗掉了似的,慢慢變得明亮。

半響,輕輕一笑,「姑且信了你罷!」

這一笑,帶露春花初綻不足擬,真是美的驚心動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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