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來,阿息保先在房間內修煉。
天邊隱隱約約浮現一抹光明時,逆旅中多了各種聲音。
旅人催促著同伴,商人在大聲說著今日的行程,伙計在吆喝,還有順勢鑽進來的小販,在叫賣早飯和洗漱用品……
馬蹄聲和大車車輪碾過街道的聲音更遠一些,鈴鐺清脆,伴隨著馬蹄聲遠去。
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油然而生。
天地悠悠,我輩不過是一旅人罷了。
阿息保睜開眼楮,雙眸中,利芒一閃而逝。
「阿息保。」
德濟在外面輕聲叫門。
阿息保打開房門。
德濟輕聲道︰「昨夜確定沒有人盯著咱們。」
「我說過,他是個爽快的人。」
阿息保搖頭,「如此,今日去轉轉。」
到了桃縣後,他們一直蹲在逆旅中,直至德濟確定沒有人盯著。
「不,阿息保,他若是豪爽,早就被北疆的虎狼給吞了。」
德濟覺得阿息保把楊玄想的太好了些。
「豪爽是性子,狠辣是手段。你做小吏就得有小吏的手段,做節度使就得有節度使的手段,這與性子無關。」
阿息保活動了一下手腳,頓時骨節之間交錯,發出 里啪啦的聲音,听著就像是誰在炒豆子。
「在哪吃早飯?」德濟問道。
「既然出門,那就在外面吃吧!」
阿息保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桃縣究竟是什麼樣。
一群隨從集結,伙計說道︰「最好是散開些。」
德濟眯著眼,笑道︰「難道桃縣還畏懼我等數百人?」
這話有些挑釁之意,也是試探。
伙計打個哈哈,「街上有巡查的軍士,就這數百人,說實話,那些軍士一聲呼哨,頃刻間便能集結上千人。
強弓硬弩之下,接著便是長槍捅刺,別說數百人,數千人也得死。
我提醒你等,是因城中人多,你數百人聚做一團而行,容易和人沖撞,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等。」
「沖撞就沖撞吧!」
阿息保竟然有些躍躍欲試。
出了逆旅,他對德濟說道︰「我很想知曉北疆人的秉性。是悍勇,還是彬彬有禮。」
「彬彬有禮只會引來虎狼,悍勇便會對外撕咬。以前的北疆便是彬彬有禮,那位楊國公上來後,就開始蛻變了。阿息保,老夫有個擔心。」
「什麼?」
兩側都是商鋪,行人商家絡繹不絕,比北遼更為繁華,令阿息保和隨從們都看的目不轉楮。
但他畢竟是可汗之子,轉瞬目光轉為平靜,從欣賞變成了審視。
「阿息保,若是我們與北疆結盟,一旦北遼潰敗,中間再無阻攔,阿息保,那位楊國公可會就此罷手?」
「你擔心北遼敗亡後,楊玄會盯住咱們?」
「是。那位楊國公是個咄咄逼人的性子。阿息保,你看看他的過往。長安的權臣與皇帝他說翻臉就翻臉。
外面有人說他是叛逆,可他依舊如故。
這是個不守規矩的人。阿息保,這等人一旦想要什麼,那麼,誰都阻攔不住。」
「你說的不錯,但,就是忘了一件事。」
「什麼?」
「北遼覆滅時,我舍古部早已強大無比。舍古不滿萬,滿萬不可敵。我領無敵勇士縱橫世間,怕了誰?」
阿息保走向了一個早餐攤子,德濟止步,嘆道︰「格局決定命運,阿息保格局宏大,可汗四子中,長子如虎,次子如豹,幼子如狐,而他,如龍!」
攤子不大,幾根長凳圍著攤子,此刻坐了三個人。
一個老人背對阿息保,把麈尾擱在桉幾上,說道︰「多放蔥,另外,醋也多放些,酸酸的開胃,一整日心情都好。」
做的男子笑道︰「您這話說對了,咱這的老醋乃是城中馬家進的,最是地道。不用吃什麼,就這麼喝一口,嘖嘖!那酸香就令人胃口大開。地道不是!」
「沒錯,地道!」
老人笑著道,「別煮過了,煮過了湯不好。」
「有數,您這等老客,咱都記著呢!」
「來你這不就圖一個舒心嗎!」
阿息保坐在老人身邊,說道︰「一人一碗。」
「好 !」
阿息保緩緩看著四周,那些用餐的人神色輕松,但精神抖擻。
朝氣蓬勃,可見楊玄治理之功。
此人大氣,且文事武事了得,果然是豪杰!
阿息保喜歡結交豪杰,見此不禁心動。
老人的來了,他先喝了一口湯,眯著眼,「今日的湯更鮮美了。」
「今日的湯比往日多熬煮了半個時辰,還是您的嘴吃的出來,了得!」
攤主沖著老人豎起大拇指。
「讓一讓!」
一個行人從後面走過,擠到了阿息保,他的隨從 地蹦起來,怒目而視。
「怎麼走路的?」
行人本拱手致歉,聞言就樂了,「怎地,這是官道,我走不得?」
「我家郎君在此用飯,你就不會避開?」
行人指指側面,「這里都是人,你讓我往哪避?」
隨從冷笑,「蹲著!」
這話太霸道跋扈。
行人指著他,「哪來的野人,也敢在桃縣撒野?」
隨從大怒, 手一巴掌。
這一巴掌沒用內息,行人舉手格擋,依舊傷到了胳膊。
阿息保蹙眉,德濟搖頭,「要看北疆百姓的心氣,這便是個機會,阿息保,冷靜。」
行人並未叫人,而是和隨從扭打。
隨從有修為,更是百戰悍卒,一個行人哪里是他的對手,沒兩下就被騎著暴打。
「咳咳!差不多了。」
老人放下快子,擦擦嘴,說道︰「老夫數著九拳了,九乃數之極,再打,就過了。」
「哦!」
德濟微笑,「既然要打,自然要打個痛快。老丈覺著不妥?」
「是啊!」老人拿起麈尾。
「覺著不妥,老丈意欲何為?」
是打嘴仗,還是叫人,或是自己上手……罷了,看著老人年歲不小了,哪里會上手?
德濟在試探北疆人的心氣。
老人說道︰「我說,該住手了。」
他看著阿息保。
阿息保並未喝止,隨從舉起手,準備繼續毆打行人。
周圍的百姓默然聚攏過來,目光不善。
「老夫是在救你等啊!」
老人扔出了一根快子。
正高舉拳頭的隨從 背挨了一快子,慘嚎一聲,接著蹦起來,反手模著 背,竟然痛不可當。
「啊!」
這等百戰悍卒哪怕是挨一刀也不會如此,德濟眸子一縮,看著老人,說道︰「是有修為的好手!」
他目視阿息保身後的勇士。
勇士走過來,一巴掌往老人肩膀拍去。
老人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嘆道,「這是何苦來哉!」
麈尾一擺,勇士想避開,可剛心生此念,麈尾就到了。
啪!
勇士捂著手背後退,緩緩松手,手背竟然高高腫起,看著恍若豬蹄。
阿息保起身,舉手抓向麈尾。
德濟目不轉楮的看著……阿息保本就是難得的修煉奇才,修為精湛。
只是要記得收手,否則打傷了老人,在官面上說不過去。
老人搖頭,就如同是送客般的揮手。
兩只手一觸即放。
「吃好了。」
老人模出一枚銅錢,仔細排在桉幾上,「記得收錢!」
「有數!」
攤主咧嘴一笑。
老人背著手,緩緩而去。
隱約听他雲澹風輕的道︰「老夫不攔著,你等難逃一頓圍毆!祖師爺,老夫今日又行善了。」
德濟回頭,「誰勝了?」
阿息保面色發紅,開口,一股濁氣吐了出來,「無事……」,話音未落,他胸月復一動。
噗!
一口血就噴了出來。
面色迅速慘白。
德濟 地回身,死死地盯住了那個老人。
老人一手麈尾,另一只手隨意的在身側垂落,微微搖頭。
「這是何苦來哉!」
阿息保內息紊亂,深吸一口氣。「去節度使府。」
「阿息保,你該歇息!」德濟擔憂的看著他。
「他並未下狠手,只是……教訓!」
一行人到了節度使府外面,德濟去交涉。
「國公還未來。」
呃!
德濟看看天色,心想不是該早就來了嗎?
眾人站在門外等了許久。
「國公。」
側面傳來了打招呼的聲音。
「吃了嗎?」
「吃了。」
「國公,今日怎地沒見小國公?」
「孩子在家。」
「小國公看著天賦異稟,想來以後能承襲國公衣缽。」
「呵呵!」
楊玄背著手,身後跟著幾個護衛,就這麼晃晃悠悠的來了。
「見過國公。」
眾人行禮。
楊玄看看這群舍古人,「來了。」
「是。」德濟笑道︰「一直想來,就擔心國公公事繁忙。」
「我不忙!」
楊玄隨口道︰「進來吧!」
赫連燕跟在他的身邊,「這幾日他們多在逆旅中,一直在提防咱們的人。後來我令如安出手,這才听了些動靜。舍古人,志向不差。」
「不想當將軍的軍士,不是個好軍士。」
楊玄沖著出來的宋震點點頭,「宋公先忙著。」
「你去哪?」宋震不滿的道︰「這幾日事多,你卻借口外出不來,老夫與劉司馬忙碌許久,連更衣都是小跑……」
果然,我走的太對了……楊玄虛偽的關切道︰「您看,可要請個醫者來看看?」
「老夫硬朗著呢!」
沒有誰會服老,宋震比偽帝還年輕,身子骨還硬朗。
宋震看了一眼阿息保,「舍古人?」
楊玄點頭,宋震說道︰「來的時機不錯。」
楊玄從長安歸來,毫無疑問,下一步北疆的重點就是北上,不斷攻伐北遼。
這時候北遼的敵人來了。
這不是瞌睡送枕頭嗎?
這簡直就是天意啊!
宋震突然一怔,心想這天意也太多了些吧?
赫連峰若是還在,憑著他的威望能壓制住林雅,如此,北遼便能擰成一股繩,應對北疆的侵襲。
如此,楊玄想這般肆意攻伐是萬萬不能。
子泰,果然是個有運氣的人。
楊玄進了自己的值房。
赫連燕站在身側,林飛豹和一個虯龍衛在身後。
「坐!」
阿息保隨意坐下。
「舍古部對北遼什麼態度?」
楊玄問道。
「不死不休!」
阿息保沒有客套。
「若是北遼大軍出擊,舍古部怎麼辦?」楊玄看似漫不經心,可卻在觀察著阿息保。
若是猶豫,就說明此人在舍古部的地位不高,且不夠果決。
正如宋震所言,舍古人在這個時候來到桃縣,時機正好。
但楊玄需要的是盟友,而不是負擔。
阿息保沒有猶豫,「我們的勇士從不懼北遼人,舍古不滿萬,滿萬不可敵!如今,我們大軍萬余,只等北遼人來犯。」
滿萬不可敵……這個牛筆吹的有些清新月兌俗啊!
楊玄問道︰「如是北遼人不來呢?」
這是問志向。
若是阿息保說我們就安居樂業,那麼,此人不可信。
阿息保說道︰「他不來,我們去!」
野性,在許多時候便是野心。
他們對利益的渴望是赤果果的,不加掩飾。
覺得這是天經地義。
赫連燕顯然有些不解這等野性。
她看了老板一眼。
老板嘴角噙笑,神色從容自信。
「很好。」
她突然一怔……
舍古人野性十足,少年就能入山狩獵。可她的老板十歲就進山謀生,打過虎狼,殺過南周密諜……和他比起來,舍古人就是溫室里的花朵。
難怪啊!
赫連燕心中一松。
楊玄問道︰「舍古人有什麼要求?」
這是結盟之前的問話。
德濟心中狂喜!
就那麼容易?會不會有什麼坑……德濟眯著眼,故作不經意的看著楊玄,想從他的表情上找到一些挖坑的蛛絲馬跡。
果然是個爽快人……阿息保說道︰「我們的要求是,北疆能不斷攻擊北遼。」
「牽制?」
楊玄笑道。
「是。」
阿息保點頭。「現在,輪到你提要求了。」
楊玄看著他,神色平靜。
「我的要求,在北疆攻擊北遼時,舍古人,看著!」
轟隆!
阿息保只覺得心中巨震。
他要求北遼入侵時北疆出兵牽制,按照對等原則,楊玄也該提出這等要求。
可楊玄卻說……你等,看戲!
看我毒打北遼人!
這份自信啊!
一下就把舍古人的野性給擊落了。
北疆十余萬大軍,能擊敗赫連峰親征的存在。
你和我說什麼結盟,我答應,那是憐憫你等。
難道沒有舍古人時,北疆就不打北遼了?
結盟,是你們求著我!
楊玄輕聲道︰「可否?」
很客氣。
但德濟馬上起身,態度恭謹的道︰「您,說了算!」
果然是個爽快人!
阿息保起身,「願奉您為兄長。」
多一個小老弟,好像……也不錯哈!
楊玄微微頷首。
阿息保單膝跪下。
這位後來的風雲人物,認真的道︰
「見過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