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王府中,兗王自大朝會返回後,就閉門謝客,成日在府中召賓客、幕僚宴飲。
府中之人皆知他是強顏歡笑、借酒消愁,但卻無人敢勸一句,只顧席間相和。
因為他們清楚,別看兗王言笑晏晏,心中正是煩悶之時,一言不合就會惹其暴怒。
賓客們的擔憂並不是沒有道理。
不久前,一個跟隨兗王已久的幕僚就因為向兗王祝酒,不知哪一句觸怒了兗王,導致兗王勃然變色,當即命人將此幕僚拖到殿外打得半死。
事後,兗王若無其事地舉杯喚眾人共飲。
先前那幕僚挨板子時的哀嚎尤在耳邊,席間眾人無不心驚膽顫,對兗王愈發小意逢迎,不敢稍捋其虎須。
兗王目光掃視堂下,凌厲狠辣,見眾人無不惴惴,不由地面露滿意之色︰本王雖斗不過邕王,收拾你們這些人還是綽綽有余。
邕王被冊立為太子後,原本投向兗王的朝官紛紛背離,就連兗王府中奉養的賓客幕僚也是人心浮動,頗有改換門戶之意。
兗王對此早有察覺,先前故意尋個錯處打那幕僚的板子,就是為了殺雞儆猴,以恩威來收攏府中人心。
他雖敗給了邕王,心里卻不曾真的認輸,一心忍辱負重,以待來日。
而要來日復起,前提就是他府中的班底不能亂,否則縱然時機到來,也沒有足夠的實力去把握住。
因此兗王不僅沒有心灰意冷,反而將怨氣轉化為了動力,不僅威臨府中,使府中之人不敢生出二心,還對仍舊依附于他的朝官更加籠絡。
當然,如今還願燒兗王冷灶的官員已是少之又少,正經的文官勛戚都對兗王唯恐避之不及,根本不願再沾他。
兗王另闢蹊徑,專門結交中下層的武將。這些人大多出身貧寒,好勇尚氣,兗王舍出老本,重金結交,很快就籠絡了一批軍中將校。
譬如吳勇,其人草莽出身,積功至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在軍中頗有些威望,奈何與指揮使竇老西不睦,素來不能掌握實權,因此心中生出怨恨,成日悶悶不樂。
兗王知他郁郁不得志,便趁虛而入,先是派人攜重金賜予吳勇,吳勇不敢接受,兗王就托辭贈予其老母,吳勇終于不敢推辭。
隨後,兗王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對吳勇推心置月復,做足了禮賢下士的派頭,令吳勇感激涕零。
俗話說,士為知己者死,吳勇雖只是粗通文字,卻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從此之後對兗王死心踏地。
吳勇供職的五城兵馬司負責汴京城防,可謂要害之地,收服了吳勇,兗王便在五城兵馬司中埋下了一枚釘子。
其實榮顯也在兗王拉攏的範圍之內,榮家與邕王之仇,兗王自然知曉,單單榮飛燕之死,便足以讓榮家與兗王成為天然的盟友。
榮顯與兗王素有交情,只不過他身為禁軍副指揮使,負責的是拱衛宮廷之事,身份敏感,一舉一動都容易惹人彈劾,因此與兗王只是暗中來往,不敢太過招搖。
卻說這日,兗王照舊在府中閉門宴飲,堂中美姬旋舞,眾人擊節贊嘆,賓主盡歡,兗王也暫且忘卻了心中的煩悶,開懷暢飲。
酒到酣時,殿外忽走進一僕役打扮之人,只見他快步到兗王心月復錢思謙的身後,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錢思謙微微皺眉,揮手摒退來人,隨後起身附到兗王耳邊,如此這般將事情稟報。
兗王听完神色不改,命錢思謙回座,然後端起酒杯大笑道︰「今日之宴十分盡興,諸君且與我滿飲此杯!」
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席間眾人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都是暗松了一口氣。
雖然這場酒宴表面上其樂融融,但在座之人除少數幾個兗王的鐵桿心月復外,無不是提心吊膽,生怕步了先前那位幕僚的後塵,此時听說今日宴席將散,自然是求之不得。
于是眾人一齊起身舉杯,滿飲之後便各自告辭。
半柱香之後,眾人散盡,兗王又召回錢思謙,問道︰「他現在人在何處?」
錢思謙恭謹地答道︰「正在偏殿暫歇。」
「走吧,咱們一起去會一會這位'國舅爺'。」
兗王嘿然一笑,當仁不讓地跨步在前,錢思謙連忙跟在身後,一同往偏殿走去。
兗王口中所謂的「國舅爺」,自然就是奉了榮妃之命,特地來拜見兗王的榮顯了。
他身為貴妃兄長,倒也確實勉強稱得上一聲國舅,不過很少有人這麼叫他就是了。
此次榮顯輕裝前來,連隨從也不曾帶,指名道姓地求見兗王,還不願不相干的知曉,如此行徑,自然引得兗王好奇無比,心中更是升起一種莫名的興奮之感。
榮顯所在的偏殿距兗王宴飲處並不遠,沒多久,兩人就到了殿門外。
到了偏殿,見了榮顯,榮顯果然一身便裝。
雙方見禮之後,兗王問起他的來意,榮顯卻一直顧左右而言他,一直不肯切入正題,惹得兗王十分不耐煩,他本就不是個好脾氣的人,不過看在榮顯身處要職的份上,這才給他三分薄面。
等到榮顯東拉西扯,開始談論天象變化時,兗王終于忍不住了,冷聲道︰「榮指揮使,到底所來為何,還請直說吧,本王還有要事在身,沒功夫在這和你嘮家常!」
榮顯倒也不以為忤,微笑以對,听話地不再閑扯淡,只是目光不住地瞥向兗王身後的錢思謙。
錢思謙知情識趣,立時就要告退,卻被兗王攔住︰「錢先生是我心月復之人,沒什麼可瞞他的,榮指揮使但言無妨,不必有所避諱。」
榮顯早听說錢思謙是兗王謀主,是兗王最信任之人,他之所以故意如此作態,不過是為了營造一種緊張氣氛,讓兗王對他接下來所說之事更加小心謹慎罷了。
既然兗王已經表態,他也就不再拐彎抹角了,「王爺見諒,實在是此事緊要,稍有不密就有命喪族誅之險。」
兗王與錢思謙對視一眼,皆是心頭猛跳,喪命之事多得很,但要說什麼事情會引來抄家滅族之禍,那可就有限之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