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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二章 白函谷

金城關東北十五里有一處廢棄市集,沿河排列下百十間低矮的土坯茅草房舍,因為已經數年無人修繕,大多傾塌,不是被夏季的暴雨腐蝕了根基,就是被冬日的大雪生生壓破屋頂,只是不知為何,集市中始終寸草不生,望去一片沙塵昏黃,成了名副其實的荒集鬼墟。

在申屠淵實行堅壁清野之前,此地也曾娼寮、酒館遍布,周狄雙方商旅往來,頗為興盛。

十五里這個距離頗為微妙,既沒有月兌離金城邊軍的管轄,又能讓前來市易的狄人放下顧忌。金城關內軍卒亦多有來市集尋~歡作樂的,即便遇上狄部落帶刀攜箭的騎隊,也只是互相裝作看不見,少有頭腦發熱要掀桌子的愣頭青。

畢竟若是這市集黃了誰都得難受,更別提自家將軍校尉或是部族頭人從中撈了多少好處,犯渾肯定沒好果子吃。

至于月黑風高之後市集周邊總會有些倒霉蛋曝尸荒野這種小事,听得見得多了也就見怪不怪,彼此都稱不上好人,殺回來就是了,戰場上更不缺報仇的機會,反正沒人敢公然在集市中動手,其中緣由,老卒們總是諱莫如深。

在資歷較淺甚至沒能目睹當時盛況的新卒們想來,這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說藏龍臥虎也好,說藏污納垢也罷,總歸是會有不世出的高人魔頭隱世的。

據說如今名傳北四州的公孫龍當年做喪家犬時,被人追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亦曾在這座集市中躲藏數月,更有人說公孫龍後來之所以能咸魚翻身,靠的根本不是什麼青州練氣士傳承,而是得到了這座集市中某位隱世老怪的衣缽。

直到這一任的金城將軍在上任第三年向天子上了一封奏章之後,周狄雙方的這種默契才被打破。

在集市中提心吊膽討生活的可憐人被盡數驅逐,來市易的狄騎隊被殺絕了幾撥,隨即圍繞這座集市爆發了幾場規模不大卻極為慘烈的廝殺。

再之後,除了陸陸續續有落魄劍士帶著僥幸之心慕名而來,此地便再無人問津。

這倒還罷了,此事還導致了一個事先誰都沒有料到的後果,便是少了一大財源之後金城邊軍納血賄之風的愈演愈烈。

往事如煙,俱埋于斷壁殘垣之下。

只是今日,非但十五里外的金城關殺聲震天,鬼墟已經延續數年的沉寂竟也被突如其來的雜亂馬蹄聲徹底打破。

望了一眼沿著彎曲河道而建、令人無法盡覽全貌的鬼墟,驍騎衛左尉白烈翻身下馬,任由坐騎跑去河邊飲水,自己則提著槍頭細長如蘆葉的短槍,緩步邁入被黃沙塵土覆蓋的街道。

街口朝南,走向大致自南而北。

他的舊軍袍上沾染了大片深黑色的血斑,顯得越發窘迫,給人性情涼薄之感的薄唇干澀發白,不見一絲血色,兩道柳葉細眉下的眸子越發深邃森寒,褪去了幾分陰柔沉郁,多出了幾分血煞肅殺。

李承德在內的二十七騎跟隨在白烈身後,個個神情疲憊。

光頭生黃癬的丑陋雄壯漢子自顧自跑去河邊,蹲在兩匹戰馬之間掬水抹了把臉,又喝了幾大捧略顯渾黃的河水才心滿意足地起身。

李癩子扭頭看了一眼白烈的背影,禁不住臉色一變,輕松神色驀然收緊。

其余二十六人也都緊繃著臉,各自握緊手中長刀。

如此風聲鶴唳,皆因驍騎衛左尉突然舉起了手中那桿殺人無數的蘆葉寒星槍。

李承德跑到白烈身後,一臉懊悔道︰「娘的,有埋伏?早知道就不來了,萬沒想到會死在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擱幾年前爺們兒也就認了,還能有相熟的婊~子幫著收尸。」

白烈回頭剜了屁話奇多、動搖軍心的李癩子一眼,眼中殺氣彌漫,然而細看卻無太多殺意。

李承德嘿嘿一笑,憊懶道︰「知道知道,若是平日,早就被左尉大人一槍扎死當場了嘛。」

白烈扭過頭,薄唇嘴角罕有地翹起一個微小弧度。

他單手挽了一個槍花,槍桿負于身後,槍頭斜斜指地,抬腿大步前行。

二十七名驍騎白隼毫不猶豫地跟上,有幾匹戰馬跟了上來,卻被各自主人連打帶踹給趕回了河邊。

鬼墟大體是建在河灣處,據說當年金城關選址時亦曾考慮過此地,只因河間地實在太過狹窄才作罷。

長街的中段有一個大轉彎,二十八人走了半柱香方才轉過街角,饒是李承德等人早已視死如歸,仍是被眼前黑壓壓一大片人馬嚇了一跳。

是真正的黑壓壓,黑色衣袍、黑色披風、黑色盔纓,數百騎連衣袍帶披風甚至盔纓俱是大黑色,與街上黃沙對比極為鮮明。

然而除了顏色,一應服制竟與大周邊軍無異。

數百柄青銅獵弩已經上好弦,箭頭泛著森寒的光。

白烈皺起眉頭,微微思索後試探性問道︰「朔方……先登?」

「你停頓了一下,本意是想說朔方黑鴉吧?听說金城的驍騎衛被稱為白隼,穿的卻仍是紅袍?」

最前面幾排的黑鴉前行幾步靠向兩側,讓出一條道路,顯露出居中一匹頭角崢嶸的白馬。

馬上坐了一個披發負刀的少年,同樣系著一件大黑披風,身上黑色麻衣卻樣式奇特,類似江湖武夫的勁裝,額頭一道殷紅豎痕稍顯妖異,卻難掩少年眉眼稜角中那浸透骨髓的冷冽剛強。

少年左右兩騎,一個是不過四五歲但呼吸綿長的道裝童子,另一個則是姿容秀美的負劍青衣少女。

這場面著實古怪,白烈絲毫不敢掉以輕心,盯著負刀少年問道︰「可有憑證?」

對方咧嘴一笑,正要說話,那名青衣少女突然驅馬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金劍,上面的紋飾極為華麗繁復。

即便白烈只是半步靈感,仍舊能清晰感應到這枚令牌金劍竟是宛如活物,自被少女取出後便通體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傳的奇特韻律。

驍騎衛左尉悚然而驚,卻听那少年也驚咦了一聲道︰「這可比調俺黑鴉衛來金城關那枚厲害多了,天子到底往薊州派了幾名欽差?以你的身份竟也能做欽差?」

白烈微一猶豫,終于還是單膝跪地道︰「卑職金城驍騎衛左營校尉白烈,恭迎欽差天使。」

李承德等人松了一口氣,也跟著下拜道︰「恭迎天使!」

負刀少年明顯是眼前這五百黑鴉的首領,青衣少女卻並不搭理對方的問話,那雙仿佛蘊含星光的璀璨眸子仍是定定地望向白烈。

「姓白?我看你雖然用槍,修行根基卻似乎是函谷白氏的《刀耕譜》。當年白家一夜之間滿門死絕,無頭懸案轟動一時,恩師還感嘆世上兵家又少了一門絕頂傳承,沒想到仍有余孽存世。」

半跪在地的白烈突然渾身顫抖,拄槍的手掌心汗出如漿,抬起頭冷然問道︰「卑職听不懂天使在說什麼,莫不是天使看走了眼?」

青衣少女神態不變,繼續道︰「顯赫一時的函谷白氏家道中落,最終竟致滅門,據說全是因為遺失了家傳絕學《刀耕譜》總綱的緣故,我師尊曾與白家祖上有舊,收藏有全本刀譜,我無聊時翻閱過,還記得大概,你可想听?」

白烈終于面色大變,失聲道︰「什麼?」

宗師靈感玄妙不可言,付諸文字往往便落了下乘,然而仍有一代代宗師竭力描摹,以圖傳之門人子孫。所謂絕學,指的往往便是此類。著書宗師的後人縱然難以重現祖輩風采,卻能免去入門時許多功夫,哪怕不能憑之靈感,卻可用作觸類旁通、舉一反三的他山之石。

「兵家行世,殺人盈野;白門刀法,以意為先。古來為將者,以刀為犁,以殺戮為耕作,以白骨黃沙為田,春秋為種,英魂為肥,計有法門三十六,一曰……」

在青衣少女語調平淡的背誦聲中,白烈周身氣機開始劇烈涌動,平地起大風,掀起漫天黃沙,吹得周遭數百人馬連連後退。

總綱這種東西,雖無詳盡法門,卻高屋建瓴,往往最能體現一名宗師的成就,不知內情及修為不夠之人也就听個熱鬧,傳入白烈耳中卻是字字珠璣、振聾發聵。

風沙漫卷之中,負刀少年突然咧嘴笑道︰「恭喜白兄成就宗師!」

白烈驀然起身,立在原地閉目凝神半晌,周身氣機妙不可言。

待風止沙落,他才睜開雙眼,復又重重跪下,這回卻是雙膝皆跪。

這位于眾目睽睽之下成就宗師的驍騎衛左尉神色恭敬,雙手將蘆葉寒星槍托舉過頭頂,沉聲道︰「姑娘恩同再造,可否告知山門,白函谷今日倘能不死,必結草餃環報此大恩!」

「白函谷?」負刀少年詫異道。

「既成宗師,函谷白氏復興有望,再不必遮遮掩掩而令先祖蒙羞,故以郡望為名,今後再無白烈,只有白函谷!」

青衣少女毫不居功,淡然道︰「你也不必謝我,世上如你身世者所在多有,若非師尊一言,函谷白氏的死活與我何干?」

「嘖嘖,一旦成就宗師,性情氣度立時不同,現在竟連名字都改了,可見真正是月兌胎換骨了,他說恩同再造,倒也名副其實。」

負刀少年看向青衣少女,笑聲爽朗︰「瑛妹子,相識這許多時日,俺可從未覺得你如此刻這般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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