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二月三日,欽天監監正道,黃道吉日哉,宜祭祀清灶。
京城內主干道,從八方門直延伸至金陵山旁邊的奉天宮太廟。
八方門,原意八方來賀,故,此門是從京延伸之外各方的。
京中百姓,但凡有知道的,都奔走告鄉鄰,今日皇帝去太廟祭祀,沿街游行。
御林軍早已沿路設防,京兆尹也早早地安排好了各處的保衛工作,祈求著不要有變故。
八方門前,除了皇後,後妃中沒有一人參與,就是不久前才解禁的顧貴妃,也沒能坐上皇輦。
晨鐘,鳴鞭,國樂起,浩浩蕩蕩的隊伍從八方門前出發。
游行道上,圍幙兩旁聚集了前來觀瞻的百姓,都伸長了脖子看著模模糊糊的盡頭,豈一個萬人空巷了得?
之前的暹羅之亂一直成為茶前飯後的談資,皇帝當機立斷,命溫明簡掛帥,已前往邊城更關道支援。
從皇帝登基以來,這是首次游行到太廟祭天酬神,往年都是太子和諸皇子代之。
此次親巡,一為祈國運昌隆,渡過雪災;二為藉田與享祀先農之禮,意在秋收;三為出征的將士祭天。
「來了來了。」一人驚呼。
眾人看去,一對紅衣太監騎馬緩緩的走來,直走到東直門前下了馬,將馬趕出圍幙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
不時,又一對紅衣太監,少時便來了二十多對,皆侍立兩側,才聞的隱隱的細樂之聲。
一對對龍旌鳳翣,雉羽夔頭,儀仗隊奏著鼓樂,馬隊迤邐向前。
街道兩旁,萬頭鑽動,大家爭先恐後的擁擠著,要爭睹皇上皇後的風采。
順帝盛裝,坐在一頂龍輿內,在太子及其他皇子王爺的簇擁下,威武的前行。
時不時拉開轎簾,不住對夾道歡呼的民眾揮手。
皇後其次,鳳冠霞帔,舉手投足間盡顯國母風範,母儀天下。
「快看,那就是咱們大梁的福星,福嘉縣主。」
群眾中有一人從,八個太監抬著的一頂金黃繡鳳版輿水晶簾內認出了雲卿。
那說話的男子便是得到溫家救濟的受災者之一。
版輿四周有侍衛保護和大臣簇擁,沿街緩緩行進,而左右相是沒有隨行的。
群眾們你推我擠,叫著,嚷著,人人興奮著。
大家的歡呼不斷,吼聲震天︰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福嘉縣主萬福金安。」
若不是朝廷,相必這些災區百姓也不可能活著來圍觀,感念皇恩浩蕩。
一路有群眾匍匐在地,百姓口里每一句‘福嘉縣主’都好像在提醒著曹定遠什麼。
騎在馬上,有意回頭看了一眼受百姓擁戴的雲卿,一直淺淺微笑著。
轉頭的時候,雲卿也察覺到了,面目表情地和他對視著。
想來,這位便是她的黑心爹爹了。
她額間的步搖,晃晃悠悠,禮樂依舊。
雍親王蕭建成戴了面具,恰時也回首看了看身後的版輿。
里面一身交襟朝服,眸子依舊深邃幽遠的雲卿,此刻微微一笑。
細碎的晨光晶瑩地鋪滿她整個眼瞼,弧度明顯的微微上揚的唇角,眉如翠羽,肌若白雪。
很靜,沒有百姓山呼海嘯的聲音,沒有禮樂起伏,風很輕。
「容澈,發什麼呆呢?」耳邊的聲音拉回了思緒。
打馬上前的人正想順著視線看時,蕭建成已經收回了目光。
「沒什麼,走吧。」清河郡王玩味地掃了一眼一臉淡然的雲卿,並沒有多問。
什麼時候,自己開始會不自覺關注一個小丫頭?蕭建成對自己不可思議的行為。
感到迷惑,想了想,最後歸結為無聊,隨之一笑。
「他就是雍親王嗎?」一女子在人群中兩眼放光地看到了蕭建成面具下的笑意。
旁邊的丫鬟急忙拉著她低下頭來。
要是被夫人知道小姐偷跑出來看游行隊伍,自己可吃不了兜著走。
況且小姐好不容易才被元帥送回來,若小姐一不滿意,回西北的話就完了。
姚歸映哪里听得見丫鬟對于利害的分析,腦子里早裝滿了蕭建成的側目微笑。
丫鬟十分不解地注視著面前過去的版輿,听著旁邊百姓口中喚出的‘福嘉縣主’,深深迷惑。
低聲問著姚歸映道:「小姐,你說這福嘉縣主,還真是好命,小小年紀就能隨駕祭天。」
姚歸映根本沒有听進去。
反倒是旁邊一個書生模樣的人皺了眉:「姑娘,看你也不像不識禮的,怎的說出來的話,如此酸臭不堪。」
「你……」丫鬟氣急,不平地搖了搖出神的姚歸映。
在旁邊一個老婦笑著接口:「縣主是個有福氣的孩子,會為咱們大梁帶來好運的。」
丫鬟呆在一處,不得解。
姚歸映抬眸掃了一眼雲卿的方向,「這丫鬟自小在西北放任慣了,不知禮數,見笑了。」
幾人听了道是不知情的,便也沒有再提前話。
「誰叫上天眷顧,縣主好命呢?」說話的是角落里一個衣衫襤褸的歪帽子乞丐。
看不見臉,他只吐了嘴里的麥草須,抖動著自己骨瘦如柴的雙腿。
在他旁邊的倒是把這話一字不落地听進耳朵里。
「你這叫花子想必是羨慕不來的。」姚歸映身側的丫鬟十分厭惡地啐了一口。
「綠枝,退下!」姚歸映听明白意思,十分不滿意地用不大的聲音呵斥。
「無礙,樂正先生的外甥女,溫家的掌上明珠,福嘉縣主自然福澤連綿。好了,滾開,別打擾我睡覺。」
他活了這麼多年,也見過這京中風雲,這樣盛大的酬神儀式,極少見。
姚歸映看著游行的隊伍,略有所思。
不過片刻回過神來後,朝乞丐的腳邊放了一兩的碎銀,帶著丫鬟繞過犄角,走了。
八人抬著的肩輿,十分穩當。
雲卿听著耳邊微風帶來的呼聲,頭一次覺得壓力山大,頭上的假髻和步搖首飾,直壓的人透不過氣來。
身上的朝服,里里外外套了八件,這會子,覺得每個毛孔都在緊張著呼吸。
她能感覺到群眾的力量,也能感受到許多質疑和不屑的目光。
未來的路,一定會比如今更難走。
人群中,著了黑衣帶著兜帽的人轉身進了深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