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風氏部落位于渚水南邊的風渚西岸,靠近封山腳下。
封山,就是連綿的西山中的外側一個山頭的名字。
凰風氏是距離防風氏最近的部落,兩個部落隔著渚水,之間的直線距離只有十幾里。
這一天早晨,凰風氏部落中走出一支牛隊。
牛背上馱的是制好的麻縴維。
凰風氏族長,光著雖不壯但肌肉還算結實的上身,走在隊伍前頭。
他叫烈,年紀二十幾歲。
他看著六頭牛組成的牛隊,心里很開心。
「牛還真是好用啊!」
「防風氏的方法真好,部落周圍那群禍害稻田的本來一百五六十頭,後來變成一百來頭的牛群,終于再也不敢來禍害稻子了。」
「終于報復了回來,好好地出了口氣啊!」
「可惜,這些牛也太能跑了,按照防風氏的方法,族人累得半死也只抓到十幾頭牛,可惜啊……」
「可惜第二天再去,卻是怎麼也找不到那群牛了,剩下的牛群卻是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正感嘆著,頭戴羽冠的凰風氏巫帶著一群族人從部落里追了出來。
凰風氏巫一邊追一邊喊︰
「不能去啊!不能去啊!去了就回不來了啊!」
烈的表情瞬間變得憤怒,他犀利的目光在凰風氏巫身後那些族人當中來回審視著。
他大吼道︰
「是誰?」
「是誰將巫放出來了?」
凰風氏巫身後的那些族人,一個個東張西望,沒有一個人回答。
烈又看向牛隊中身邊的一個族人,疑惑地問道︰「難道你綁巫的繩索沒綁緊?」
那個族人連忙分辨︰「綁緊了,綁緊了啊!」
「那麼,巫是怎麼出來的?」
「肯定是有人放出來了!」
烈將憤怒的目光再次投向追出來的族人︰
「是誰?自己現在站出來,懲罰會輕一點,如果等我找出來是誰,哼哼……」
他如鷹隼般的目光緊緊盯著凰風氏巫身邊的一個族人。
那個族人見躲不過去,撲通一聲跪下了,戰戰兢兢地說道︰「是我……是我將我父親放出來的!」
烈的表情瞬間變得痛心疾首︰「你父親老糊涂了,你也糊涂了嗎?怎麼能讓他出來阻止這次的交易呢?」
那個族人吶吶著不敢說話。
凰風氏巫跌跌撞撞地向著烈跑過來,卻不小心被地上的草根絆了一個趔趄。
烈連忙一個箭步將凰風氏巫扶住。
烈苦著臉說道︰「巫啊,何必呢,你好好歇著不好嗎,干嘛又要追出來啊!」
凰風氏巫喘了好一會氣,才說道︰
「防風氏部落去不得啊,去了就回不來了啊!我們搶了他們的三頭牛,防風氏已經恨死我們了,怎麼還可能跟我們交易嘛!」
「這些牛,這些麻,你運過去,也是白白送給防風氏啊,就連你們這些去的人,能回來幾個都不知道啊!」
「你難道不怕死嗎?防風氏族長可是真的會殺人的啊!當年,大江之北,和江北的部落打仗的時候,防風氏的族長可是親手割了三個江北人的腦袋啊!」
烈苦惱地抓抓頭,無奈地說道︰
「我們和防風氏可是兄弟部落,又不是敵人,防風氏族長殺我們干嘛?」
「他可是大虞國的國王也稱贊過的風姓最勇敢的武士啊,怎麼可能殺我們風姓自己人嘛!」
凰風氏巫苦口婆心地說道︰
「可是大虞的巫王卻說他是邪惡的人啊,是褻瀆了神的人啊……巫王代表神,怎麼會錯呢?」
烈蠻橫地說道︰
「巫王說的我不管,我相信國王的話!」
他接著又悲傷地說道︰
「你知道嗎……」
「部落里今年新出生的嬰兒有十個,有三個是用布包的,有七個是用獸皮包的,用布包的嬰兒全都活了下來,而用獸皮包的嬰兒,死了五個。」
「去年,新出生的嬰兒有九個,有四個是用布包的,五個用獸皮包的,四個用布包的嬰兒又全活了下來,而用獸皮包的嬰兒,死了三個。」
「前年,布包的三個都活了,獸皮包的死了五個,活了一個。」
他的表情變得堅毅起來。
「我不知道為什麼用布包的嬰兒就可以活下來,但我知道,布,很重要,想要嬰兒少夭折,我們必須要有足夠的布!」
「可你也知道,用來做一件衣服的布,就我腰上圍的這一塊布,就需要部落一個女人花一年的時間紡織。」
「現在用一捆麻就可以換回來比這塊布大五倍的一大塊布,我們為什麼不換呢?」
「為了部落的嬰兒,我們必須換!」
不等張口欲言的凰風氏巫插話,他用力地說道︰
「防風氏如果記恨我們,我們就還他六頭牛,我會向防風氏族長請罪,隨便他打,隨便他抽,荊條我都準備好了……」
「如果防風氏族長真的要殺人,那就殺我好了,只要能交換到防風氏的布,那也值了啊!死我一個,每年能多活下來幾個嬰兒,我們也是賺了啊!」
凰風氏巫氣急地說道︰
「你見過哪有全活的幼崽?去年豬下了八個幼崽,死了四個;雞抱窩,二十個蛋,孵出雞仔十六只,後面又死了十個,只有六只長大;就連稻子播種,也不是所有種子都可以發芽。」
「幼崽的死亡,是天的意志,是神的意志啊,跟布有什麼關系?」
烈失望地看著巫︰
「我不管什麼神意還是天意,我只知道,這些嬰兒降生在凰風氏,那就是凰風氏的族人,我作為凰風氏族長,就要做到讓他們不死,讓他們活下去!」
他不想再和巫爭論了,他沖著隨巫追出來的族人,吼道︰
「將巫請回去!」
「如果我回不來了,族長就由焰來當,然後,你們也不要想著為我報仇,直接全族搬遷,搬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
焰是凰風氏的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很是機靈,他走上前,一把將凰風氏巫抱了起來,抗在肩上,不理會凰風氏巫的掙扎,便往部落內走去。
凰風氏巫趴在焰的肩上,兩只干瘦的腳丫子亂蹬,聲嘶力竭地呼喊著︰「不要去啊……」
「你們也回去!」烈沖著依然圍著不散的族人吼道︰「再去野外尋一尋,尋著了就繼續制麻!」
凰風氏族人一哄而散。
看著一哄而散的族人,烈的眼中出現片刻的茫然,不過很快眼神又變得堅定起來。
在深深地看了部落最後一眼之後,他手一揮,吼道︰「出發!」
他帶著五名族人,六頭牛,迎著漸漸刺眼的朝陽,毅然向著防風氏部落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