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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6章 變你個頭啊變!

待劉恭哭嚎著離開長信殿,殿內,便只剩下呂雉、劉盈母子二人。

天子劉盈仍面帶不忿的坐在榻上,雙手握拳放在腿上,眉宇間仍是滿滿的恨其不爭;

呂雉則坐在御階之上,自顧自抹了許久的淚,才終是長出一口氣,又擦了擦眼角的淚珠。

也幾乎是在呂雉起身的同一時間,劉盈也趕忙從榻上起身,上前扶起母親的胳膊,恭敬的將呂雉扶到御榻之上坐來。

母子二人兩年未見,本該是促膝長談,述說思念之情;

但皇長子劉恭的事,無疑是讓母子二人心中,都帶上了些許疑慮••••••

「恭兒之事,皇子怎麼看?」

略帶試探,又隱隱有些許陌生的疑問,卻惹得劉盈面色又一沉。

劉恭的生母,究竟是怎麼死的?

朝中老臣大都知道,劉盈心里也很清楚,就連呂雉,也同樣明白。

——皇長子劉恭的生母,就是呂雉親手害死的!

只不過,與劉恭口中的‘祖母殺了我母親,把我說成了皇後的兒子’的說法,卻並不十分準確。

究竟真相如何,劉盈也不是很確定;

左右不過是彼時,呂雉還因戚夫人的事,情緒處在一個極為敏感的時期,又恰逢劉恭出身,呂雉便索性狠下心,來了一出‘殺母存子’。

但人,是會變的。

這麼多年過去,呂雉,也早就不是當時,整天催著兒子劉盈,跟不到十歲的皇後張嫣抓緊生下嫡長子的呂雉了。

甚至就連先前,被呂雉強留在身邊,‘教為母之道’的戚夫人,也在兩年前,長樂宮宮門封禁之時,被放回了淮南國,如願成為了淮南王劉如意的王太後。

至于劉恭,也一直是養在皇後張嫣膝下;

雖未正式過繼,但張嫣對劉恭,也無疑是有‘未生而養’的恩情。

劉盈听說過這樣一句話︰

——生而未養,斷指可還;

——生而養之,斷頭可還;

——未生而養,百世難還。

張嫣‘未生而養’的恩情,是皇長子劉恭窮其一生,都難以償還的。

至于今天,劉恭如同原本的歷史上那樣,在得知母親的死因之後,氣勢洶洶的找上呂雉,說出那句‘我未壯,壯即為變’,卻是讓劉盈、呂雉母子二人,不約而同的對劉恭,感到無比的失望。

作為一個兒子,一個剛出生,就失去身生親母的兒子,劉恭因生母的死因,而有今日這般反應,按常理來說,其實沒什麼不對。

無論是按如今漢室‘以孝治國’的國策,還是往後千百年,始終慣行于華夏的普世價值,劉恭的舉動,都絕對屬于‘孝子’的範疇之內。

但問題的關鍵,卻並非于此。

劉恭是什麼人?

是那位不知名宮女的親子、當朝皇後張嫣的養子,當今天子劉盈的血脈,太後呂雉的親孫;

但最重要的,是這一連串的身份標簽,賦予劉恭的政治標簽

——從降臨在人世間,成為天子劉盈第一個兒子的那一刻開始,劉恭,就是一個天然的政治人物。

而對一個政治人物而言,問題的關鍵永遠都不是真相,而是結果。

這是很淺顯的道理︰

因生母之死,而對呂雉、張嫣懷怨,劉恭能得到什麼?

——非但什麼都得不到,還將顯露出拙劣的政治視野,以及極不穩定的政治立場!

對于劉恭而言,那個從未曾謀面的生母究竟是怎麼死的,根本就無足輕重。

劉恭只需要知道︰自己現在是皇後的養子,自小被天子劉盈按繼承人的標準培養,有不小的機會成為太子儲君!

而太後呂雉、皇後張嫣,是劉恭坐上儲君之位的重要保障,甚至是唯一保障!

在听到那句‘你母親是太後所殺’的小道消息時,劉恭的第一反應,不該是去猜測這個消息的真實性;

而是應該如方才,呂雉所提出的問題那樣,應該去琢磨說出這句話的人,究竟想借此達成什麼目的。

但劉恭的選擇,卻是像一個平平無奇的憤青,直接說出了那句‘吾未壯,壯即為變’••••••

大哥~

懂不懂什麼叫反派死于話多?

懂不懂什麼叫悄悄滴進村,打槍滴不要?

您老就算想報仇,是不是也該蟄伏一段時間,好讓年僅六歲的身子骨,稍微再長大些?

如果劉恭真的在今天,擺出一副‘這絕對是假新聞’的姿態,等幾十年後再為生母平反,那劉盈沒準還會高看劉恭一眼。

但當劉恭如每一個普通人,因一則沒有證據(呂後的手筆,不可能有證據)的謠言,就毫不顧忌的對太後、皇後表達不滿之後,劉盈卻徹底放棄了以長子劉恭,作為繼承人的打算。

——普通人,是做不了皇帝的~

非但做不了皇帝,甚至都混不了官場,成不了一個像樣的政治人物!

正如方才,劉盈對劉恭恨鐵不成鋼的訓斥︰這點陰謀詭計都看不出來,哪有一點人君的樣子?

同樣的事,如果換到劉盈身上,那就必然不會發展成今日這般局面。

——在听到有人說‘你母親是太後所殺’的第一時間,劉盈就會立刻令人,控制住這個流言的發起者!

同一時間,劉盈便會將幕後黑手,快速鎖定為爭奪儲位的競爭對手!

之後,劉盈會經過深思熟慮,以求將盡量多的競爭對手、政敵,都拉下水;

最後,劉盈會親自找到太後呂雉,將發起流言的那人交出去,並毫不遲疑的說︰孫兒覺得,這應該是亂臣賊子想要離間天家,顛覆我漢家社稷,和我那幾位兄弟肯定毫無關系!

這樣一來,劉盈一可以展露自己‘顧全大局’的政治視野,二可以營造‘友愛兄弟’的正面形象,三又順帶將幾個兄弟踢出局,徹底坐穩儲君之位。

而後,劉盈會再跑去找養母張嫣,哭嚎幾句‘母親實在太委屈了’‘兒子一定好好孝順母親’••••••

破費!

完美!!

甚至再退一步說,就算劉盈也和今日的劉恭一樣,對那則流言信以為真,也還是有不一樣的處理方式。

首先第一時間,劉盈會令人將流言的源頭直接掐死,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然後私下去找呂雉,似是刻意,又似是無意的提上一嘴︰我那幾個兄弟,好像想要讓我憎惡您。

之後一切照舊,太後呂雉的注意力,就會被劉盈‘好像想要陷害兄弟’的事所吸引,並在‘劉盈想陷害兄弟’和‘真有人把當年的事捅出來了’之間遲疑不定。

再之後,劉盈會貫徹一個‘苟’字訣,低調做人、高調做事,老老實實等到呂雉和皇帝老爹駕崩;

熬死兩個老的,劉盈也不會大張旗鼓的給生母‘鳴冤’,而是會一邊對呂雉歌功頌德,借呂雉之威穩住自己的法統;

另一邊,再暗下里將‘喪母’的怒火,全部發泄在呂雉的子孫身上。

比如,把老呂家殺個斷子絕孫啊~

讓張嫣在深宮里孤老終生啊~

實在不行,再誅宣平侯一脈的十族之類。

——這,才是一個成熟的政治人物,所應該采取的正確方式!

可今天,劉恭既沒有選擇‘借此事件表現自己’的上策,也沒有選擇中策‘苟字訣’,而是選了下下之策︰吾未壯,狀即為變••••••

變?

區區一個皇長子,連儲君都不是,靠譜的母族勢力都沒有!

一股腦把太後、皇後全得罪干淨,失去好大一個呂氏外戚、宣平侯家族的支持不說,還頂上‘不孝東宮’‘不孝中宮’兩個致命污點?

你變你個頭啊變!!

越想,劉盈就越覺得來氣!

劉盈再怎麼說,身體里好歹也流淌著太祖高皇帝劉邦的血脈,前後幾世打磨下來,也算是個靠譜的皇帝了;

咋就生出這麼個不長腦子的東西???

似是看出了劉盈面上所呈現的心理變化,大致猜到劉盈心中所想,呂雉面上的試探之意,也不由退去些許。

「也怪不得恭兒••••••」

「畢竟才六歲••••••」

輕笑間一聲撫慰,將劉盈飛散的心緒拉回眼前,卻並沒有讓劉盈點頭表示認可。

六歲怎麼了?

——歷史上的武帝劉徹,六歲都會金屋藏嬌了!

一個皇子,尤其還是長皇子,足足六歲,卻連‘隱忍’二字都學不會?

還是算了吧!

劉盈可不想勞碌終生,老了老了,卻只能對著傻兒子罵一句︰亂我家者,必太子也••••••

「兒臣以為,庶出之子,終因其母之出身,而性有所缺;」

「故儲君之位,還望母後不急于一時,待復三二歲,皇後年歲稍長,得誕嫡長之時,再行思量••••••」

面色凝重的說著,劉盈稍低頭思慮一番,不忘補充道︰「及恭,今以足六歲之齡,論制,已當封王就藩;」

「母後或當于此數日,稍思于皇長子封王事。」

「兒臣以為,安東以南,尚缺一宗親諸侯••••••」

毫不遲疑的宣告皇長子劉恭政治生命的終結,劉盈望向呂雉的目光,卻是一片如潭水般的寧靜。

過去兩年多時間的歷練,讓劉盈學到了很多。

尤其是在呂雉撒手不管,什麼事都需要劉盈拍板的高壓之下,劉盈的政治手腕,已經愈發趨于成熟。

對于劉恭,劉盈既然已經下定了放棄的決心,便也不會再有動搖。

而借此事排除‘庶長子因無嫡而得以為儲’的可能性,在太祖高皇帝之後,連續第二代貫徹嫡長子繼承制,也順勢成為了劉盈的選擇。

在兩年多以前,劉盈因為忽略了‘先例’,而不甚觸及陵邑制度的根基,導致太後呂雉不得不自禁長樂;

但兩年後的今天,劉盈卻已經改頭換面,已經學會用先例,為後世豎立好的榜樣了。

看出劉盈這肉眼可見的變化和進步,呂雉望向劉盈的目光,也愈發柔和了起來。

只是在封皇長子劉恭于朝鮮一事之上,呂雉,還是有些不同的看法。

「安東新服之所,及安東以南,又以馬、弁、辰三韓,更朝南諸部林立;」

「驟封宗親往之,或使朝南諸部心生疑慮,故為時尚早。」

「且恭兒再怎不堪,亦乃皇長子之身,為皇後養于椒房;」

「縱其庶出,亦不當如此薄之過甚••••••」

听聞呂雉此言,劉盈卻是下意識一皺眉,面容之上,也立時習慣性的帶上了強勢!

但在意識到自己的面容變化之後,劉盈又極為迅速地收整好面容,溫笑著深深凝望向呂雉目光深處。

「封王之事,自當由母後做主••••••」

見劉盈對自己恭敬如初,呂雉也自然地一點頭。

「待出宮去,莫忘封口。」

「——不孝東宮、中宮之污名,恭兒擔不起••••••」

「唯•••••••••」

三言兩語間,兩年多時間不曾見面的母子二人,便似是又回到了曾經;

感受到這令人無比放松的氣氛,劉盈索性也不再端著,順勢從榻上滑跪在地,將頭輕輕靠在了呂雉膝側。

看著劉盈這般模樣,呂雉只稍一愣,而後,便溫笑著伸出手,在劉盈的頭上輕輕起來。

曾幾何時,母子二人也是同今日這般,一跪一座,述說著獨屬于母子二人的悄悄話;

到如今,還能看到兒子劉盈,如孩提時那般跪,將頭靠在自己的膝側,呂雉只覺恍如隔世,又似過往數年時光,猶如黃粱一夢••••••

「長樂宮各處宮門,兒臣皆已令解禁;」

「嗯。」

「往後,母後便莫再言當年那事了••••••」

「嗯••••••」

「還有嫣兒,于椒房似有些不適,還需母後親教宮中之事•••••••••」

「嗯•••••••••••••••」

母子二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的搭著話,似是有些前言不搭後語,卻又令人感到一陣莫名的溫馨;

良久,劉盈也終是戀戀不舍的抬起頭,起身對呂雉一拱手。

「時辰不早,兒臣這邊退下。」

「待明日夕時,兒臣再攜嫣兒入宮,陪母後用膳••••••」

听出劉盈語調中的懇求,呂雉並沒思慮太多,只緩緩一點頭。

「好;」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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