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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6章 都怪張敖生的晚!

「如此說來••••••」

「倒是吾心急了些?」

次日午後,長樂宮,長信殿。

听聞母親呂雉這一聲滿帶遲疑的詢問聲,劉樂只苦笑著搖了搖頭,旋即將身子朝呂雉又挪了挪,而後輕輕攙上呂雉的胳膊。

「母後何止是心急?」

「便是揠苗助長,也不曾聞有這般揠法••••••」

略帶戲謔的答復,也惹得呂雉一時有些尷尬起來,滿是琢磨不定的側過頭,望向劉樂的目光中,寫滿了遲疑之色。

就見劉樂又淺淺一笑,同時又將懷里的胳膊抱得更緊了些。

「母後何不試想︰便是民間女子,亦多年十二、三而婚嫁,十四、五方誕下後嗣。」

「縱偶有女子十三、四而身懷六甲,也多難逃臨盆難產、一尸兩命之果。」

「《黃帝內經》亦有言︰女子年十四而天癸至,後方具傳延後嗣之能。」

「今嫣兒雖年稍長,亦尚只九歲而已;便是母後頒下懿旨,強使陛下夜宿椒房,三五歲之內,嫣兒,當也難誕龍子鳳孫?」

听聞劉樂此言,呂雉也是面色僵硬的低下頭,眉宇間,也稍帶上了些許尷尬。

天癸,也被稱之為‘癸水’;

準確的說,天癸,指的是女子第一次‘癸水’。

而呂雉作為女人,尤其是一個生育過子嗣的成熟女性,自然是知道‘癸水’對女性的意義。

——在天癸之前,女子根本就不具備懷孕的能力!

別說如今,年方九歲的皇後張嫣了,便是到了婚娶年紀,甚至超過婚娶年紀的女子,只要還沒來‘天癸’,也依舊不具備傳延子嗣的能力。

想到這里,呂雉自是意識到了自己的急迫,只面色僵硬之間,下意識將話題趕忙岔開。

「夜宿椒房?」

「如此說來,此事,當是皇帝先尋上阿樂了?」

「哼!」

「此等宮中之事,也虧他道的出口?!」

听出母親語調中的不忿,和無比刻意想要岔開話題的意圖,劉樂也是不由莞爾一笑。

但被呂雉岔開的話題,卻是被劉樂再次拉了回來。

「母後這是什麼話?」

「先皇生皇子有八、公主數十,然論一母同胞,便唯女兒一人。」

「此等心結,陛下不言于女兒,又當言于何人?」

羊裝嬌怒的發出一問,不等呂雉面容變化,便又見劉樂笑嘻嘻的將上身一側傾,似是撒嬌,又似是耍賴般,將臉頰貼上了呂雉的大臂。

「母後~」

「便是不憐陛下,母後也當憐嫣兒年幼?」

「九歲稚童,莫言誕下後嗣,便是男女之事,恐亦有所迷惘呢••••••」

感受著女兒這多年難得一見的撒嬌語調,呂雉面上神情只悄然一暖,言辭間,也再也不見絲毫堅定。

「可皇長子,已誕下數年吶••••••」

「若再待三五歲,嫣兒縱有所出,皇長子亦當年長;」

「再為有心之人蠱惑,以萌生奪嫡之念,又該如何是好?」

說著,呂雉不由面色低沉的搖了搖頭,眉宇間,也帶上了一抹深深地憂慮。

「皇長子生于太祖高皇帝十二年,今已口能言;」

「再五歲,便當年八,論制,已然可封王就藩。」

「然若彼時,嫣兒無有所出,又或誕下公主•••••••••」

三兩句花的功夫,呂雉眉宇間的溫和,便再次被一抹深深地遲疑所取代。

道理呂雉都懂,兒子劉盈對年方九歲的張嫣下不去手,呂雉也能理解;

但問題的關鍵就在于︰時間,他不等人!

——現如今,皇長子劉恭已年近四歲,再過兩年,就會到封王的年紀;

除了皇長子劉恭之外,皇次子劉強、皇三子劉不疑都已降臨人世,皇四子劉山,也已在今年夏天出生;

再加上此刻,仍挺著肚子行走在未央宮中,養胎待產的那幾個後宮姬嬪••••••

想到這里,呂雉早已是眉頭緊皺,目光中,只一陣揮之不去的沉重。

撇開那些還沒蹦出娘胎的不算,單就按過去幾年,平均每八個月就有一位皇子出生的速度去算,等到五年後,皇後張嫣年滿十四時,未央宮中的皇子數量,恐怕就會不下十指之數!

真到了那時候,該怎麼辦?

讓皇後張嫣生下一個在兄弟中,排行十名開外的‘嫡長子’?

若只是這樣,那倒也罷了。

庶子再多,也終比不過嫡子;

無論劉盈往後生下多少庶子,只要張嫣能生下嫡長子,那即便是皇十子、皇十五子,也必然是板上釘釘的太子!

——身為太後,尤其是身為開國皇後,呂雉有這個信心!

但問題就在于︰五年之後,張嫣真的能如呂雉所期盼的那般,順利生下嫡長子嗎?

到了那時,已經在朝堂上站穩腳跟,並完整掌握朝權的天子劉盈,還會不會遵從呂雉的安排,同皇後張嫣,生下那個讓呂雉翹首以盼的嫡長子?

對這一點,呂雉抱有萬分的懷疑。

誠然,就目前的狀況而言,對于劉盈這個兒子,呂雉還是無比滿意,也十分放心。

但前半生的經歷,讓呂雉實在很難相信︰皇帝這個生物,是值得信任,尤其是值得女人信任的。

即便這里的‘女人’,指的是呂雉這個身為當朝太後的母親、這里的皇帝,值得是劉盈這個兒子。

甚至再退一步說︰即便五年,乃至十年之後,劉盈也依舊對太後母親恭敬如初,對呂雉的安排絕無二話,乃至如劉樂方才調侃的那樣,夜夜留宿椒房殿,也很難保證張嫣生下的是嫡長子,而非長公主。

若是運氣差一些,連生二、三胎公主,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到了那時,又該怎麼辦?

對于一個接連生下好幾位公主,卻連一個嫡長子都沒生下的皇後,外朝會是個什麼態度?

那些十幾二十歲,已經羽翼豐滿的皇子們,又會是什麼看法?

最主要的是︰呂雉,還能活幾年?

呂雉,還能等張嫣幾年、還能等那個嫡長子幾年?

考慮到此間種種,呂雉才會急不可耐,甚至罔顧事實的對劉盈施壓,好讓張嫣能早日生下皇長子。

至于張嫣具不具備生育能力,卻被呂雉有意無意忽視了。

直到此刻,這層窗戶紙被女兒劉樂打破,劉樂強按著呂雉的頭,將‘皇後暫時不能生育’的事實擺上天面,呂雉才終于反應過來︰自己,貌似確實是著急了些••••••

「宣平侯也真是!」

「怎就沒早生嫣兒幾年?」

見母親苦惱間,竟還埋怨上了‘沒早生張嫣幾年’的丈夫張敖,劉樂只一陣憋笑不止。

但等緩過神來,劉樂也終于意識到︰母親呂雉,已經是被逼到這份兒上了。

——若不然,按呂雉過去的脾性,就算打死劉樂,也絕對想象不出呂雉這般蠻橫、如此無理取鬧的場景!

想到這里,劉樂便不著痕跡的抬起頭,目光撒向身旁的母親呂雉,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劉盈給出的提議••••••

「于皇長子,母後倒也不必過憂?」

「畢竟皇長子誕,而其生母亡••••••」

听聞劉樂此言,呂雉卻並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只煩躁的一擺手。

「皇長子無母,皇次子、三子如何?」

「吾總不能!」

說到情急之處,那句‘總不能把皇子們的母親全殺了’險些被呂雉月兌口而出!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之後,呂雉終還是深吸一口氣,只眉宇間,仍是一抹揮之不去的煩躁和陰郁。

「皇長子無母,自不足為慮。」

「往昔,齊王亦庶出而為長,然皇帝次生而嫡出,終得保儲位無虞。」

「然彼時,齊王雖未曾覬覦儲位,然淮南••••••」

話說一半,又意味深長的止住話頭,向劉樂遞去一個‘懂得都懂’的顏色,便見呂雉又是一陣搖頭哀嘆不止。

「嫣兒太幼••••••」

「太幼•••••••••」

語帶蕭瑟的說著,便見呂雉悠然從榻上起身,稍上前兩步,望向殿外,漠然發出一聲長嘆。

有那麼一瞬間,就連‘殺光眾皇子生母’的想法,都從呂雉腦海中閃過!

但最終,呂雉還是將這股沖動強行按捺了下去,將這個念頭深深埋在了心底。

——到未來的某一天,呂雉行將就木之時,若張嫣卻仍沒有誕下嫡長子,這個方桉,就將成為呂雉最後的備選。

但眼下,還尚不至那般田地••••••

「即皇長子無母,嫣兒又年幼,三五歲間難誕嫡長子••••••」

「母後何不詔允,以皇長子繼于嫣兒膝下?」

「如此,為嫣兒養于身側,皇長子縱有奪嫡之念,亦當礙于養育之恩,而稍有收斂;」

「待日後,嫣兒誕下嫡長子,皇長子念及嫣兒之恩,而為日後儲君之手足臂膀,亦未可知?」

呂雉正思慮間,身後突然想起劉樂的聲音,惹得呂雉面色頓時一愣!

只片刻之後,便見呂雉冷然回過身,目光中,更是立時帶上了一抹深邃。

「此議,亦乃皇帝言于魯元?!」

听聞呂雉這明顯有些冷冽的語調,劉樂也不由一慌,趕忙從榻上起身,面容之上,卻趕忙帶上了一抹淺淺的抱怨。

「母後這是作甚••••••」

「女兒不過見母後憂心于此,方有戲言,母後這便惱了?」

委屈的發出一問,劉樂便又嬌嗔一聲,旋即擺出一副要告辭離去的架勢。

「母後若是不喜女兒,日後,女兒再不復入長樂便是••••••」

言罷,便見劉樂氣都都從御階上走下,回過身,朝劉樂賭氣一拜。

「母後即安好,便歇下吧。」

「女兒這便退下。」

見劉樂這般作態,呂雉面上只一陣陰晴不定,卻並沒有開口挽留。

待劉樂的身形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視野當中,呂雉才面色陰沉的倒行兩步,模索著坐回了御榻之上。

「繼皇長子于皇後膝下••••••」

「繼于皇後膝下••••••」

神情陰郁的發出兩聲呢喃,便見呂雉頭都不抬,只漠然一抬手。

「上前回話。」

話音未落,躬身立于一旁的老太監便趕忙上前,面帶忐忑的在呂雉身邊跪倒下來。

「近些時日,皇長子都忙于何事?」

「皇帝,可曾往而見之?」

「又東、西兩宮之中,外朝公卿之間,可有私論風議,言及皇長子者?」

听聞此言,那老太監只趕忙一叩首,待呂雉輕‘嗯’一聲,才試探著將頭稍抬起些許。

「稟,稟太後。」

「季夏之後,陛下便使公子于天祿閣,習讀往賢之經、典;後燕東戰起,陛下整日忙于國事,未曾往視。」

「及宮中,言及公子,則多憐其生母早亡,除此,再無他論;外朝公卿之中,亦鮮有言及公子者••••••」

聞言,呂雉只默然一點頭,面上警惕之色卻依舊。

「習讀經典?」

「——所習者何?」

「又何人為師?!」

呂雉話一出口,便見那老太監身形微微一顫,趕忙將頭再次往下一沉。

「所習者,乃秦相李斯所著《倉頡》篇。」

「及師••••••」

「呃••••••」

「及公子之師,似乃考舉所取一文士,年歲不長,亦不曾聞名于郡縣地方。」

「只奴聞宦者令偶有言及︰此人,乃師承仲尼之後••••••」

听到這里,呂雉面上神情,終是有了些許回暖的趨勢,眉宇間,也稍涌上些許澹然。

「仲尼之後••••••」

「那便是儒了?」

「可知其師承何門何派,又以儒之者何自居?」

這一下,那老太監卻答不上來了,只慌忙道一聲‘奴不知’,便惶恐的將頭緊緊貼在了地板之上。

卻見呂雉聞言,漠然發出一聲短嘆。

「下去查查。」

「查查皇長子師之名諱、籍貫,又師從••••••」

「罷了,不必查了。」

莫名其妙的做下交代,又將交代取消,呂雉便又一揮手,示意老太監退下。

待老太監顫巍巍直起身,對呂雉深深一拜,旋即一邊擦著冷汗,一邊自殿側退下,呂雉的眉宇間,也終是再度涌上一抹思慮之色。

「皇長子••••••」

「皇長子•••••••••」

「恭••••••」

「劉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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