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干活就沒有好日子。這道理簡單樸素,有時候卻又不那麼簡單。
沒有農會之前,此地是廖家做主,地租最夸張的時候達到了七成。佃戶辛苦勞作一年,都不見得能混上溫飽。于是乎收糧之後喝粥,轉過年來就開始吃野菜。
燕雙鷹賃了花嬸家的房子,瞧見過花嬸家的吃食。稀粥、紅薯, 山野菜,這就是正常吃食。
房檐下倒是吊著一些臘肉,可那臘肉是留著年節時吃的。甭說是花嬸,便是小地主胖球平時都吃不上。
燕雙鷹跟在上工的隊伍之後,親眼看著農會組織人手,修築著塘壩。
所以合作社這東西, 還真不是404原創, 應該說建國之後,404借鑒了蘇俄與湘南農會,這才弄出了合作社。
這會兒的農會就很有合作社的雛形了,簡直就是管天管地管空氣。
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就沒有管不到的地方。
遍地農會連成片,幾乎將縣城給架空了。土豪劣紳要麼被打倒,要麼就跑路。權力真空迅速被農會填補,稅警、保安隊不敢下鄉,于是乎苛捐雜稅沒了。
旁的地方苛捐雜稅遍地飛,偏偏湘南一地,除了正稅別的什麼都不用交。
以往青黃不接的時候,農民不得不朝地主借貸。九出十三歸都是輕的,夸張的有借兩塊大洋家破人亡的。
這土豪劣紳一沒,借貸的事兒就落在了農會頭上。土豪劣紳家中的錢糧成了本錢, 最高不過一成利息, 頓時讓所有人交口稱贊。
這個春天里, 家家吃野菜湯的時候,偶爾還能吃點真正的糧食。
更神奇的是,農會竟然自發辦起了學校!
十幾個村子合起伙來辦了個粗糙的學校,農民便將家中不省心的半大小子送了過去。不求孩子能學出息,起碼認識幾個大字,會寫自己的名字,日後交租子不會被人給騙了。
因著繳了保安隊的槍,十里八鄉弄了個護衛隊,一方面是防著縣里頭的保安隊報復,另一方面則是防著土匪搗亂。
這年頭湘南的土匪可是猖獗得很,尤其是收糧後與過年前,經常大隊的土匪開到村子里,連吃帶拿,甚至還會卷走漂亮的女子。地主家高門大院,還有帶槍的護衛,與土匪講數,土匪也不想硬扛著傷亡攻破大院,便約定個錢糧數目,土匪拿了就走。
更多的時候,土匪就是這些土豪劣紳手里的刀, 專門用來收拾對手與不老實的農民。
農會起來之後,土匪的日子就難過了。組織起來的農民, 雖然槍法糟糕, 可愣是靠著血勇將土匪打得不敢露頭。
箭竹灣左近便有個土匪窩,如今干脆人去樓空,往更北面去討生活了。
燕雙鷹在箭竹灣盤桓了半個月,親眼瞧見農會的人操著十幾桿破槍,拎著大刀長矛,將一伙二十幾人的土匪攆得雞飛狗跳,還成功從土匪窩里救回了幾個被劫走的女子。
湘南的農會如火如荼,偏偏省城的報紙將農會貶了個一無是處。說什麼矯枉過正,呵……跟那些土豪劣紳做下的惡事相比,農會已經算是良善了。
有道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箭竹灣的農會永遠也想不到,形勢一夜之間便天翻地覆起來。
這一日臨近中午,幾個外地人進了箭竹灣,徑直找上了農會。跟著充作農會辦公地的祠堂里便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憑什麼?憑什麼要我們把槍交出去?保安隊的可是恨極了我們,沒了槍,他們報復怎麼辦?」
「別給我看介紹信,我不識字。我就問你一句,你既然是省城來的委員,那你知不知道叫了槍會有什麼後果?」
委員操著一口北地方言︰「不交就給了他們借口!到時候大軍開過來,就這十幾桿槍,你們拿什麼抵擋?交吧,左右也沒幾桿。」
祠堂里陷入沉默之中。
下午時分,農會的人將十幾桿槍械收集起來,交給了省城來的委員。
然後委員帶著十幾桿槍走了,說是交還給縣城的保安隊,看著那遠去的身影,農會眾人的精氣神彷佛附著在了那十幾桿槍上,頓時便萎靡下去,一片愁雲慘澹。
這天下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前腳剛被收走了槍,後腳整個十里八鄉便傳遍了。
臨近晚飯時,箭竹灣村子里村民陡然增加了走動,大家伙茫然無措,四下打听消息。
花嬸的小院里,燕雙鷹優哉游哉的坐在門檻,听著藍牙耳機里傳來的評書。
花嬸急匆匆走進院子,瞧見兩個半大孩子還在大鬧,頓時呵斥了一頓,隨即鑽進房里,將兩個腌菜壇子翻找了出來。花嬸將腌菜倒進舊了的破壇子里,而後一通洗涮,拎著兩只壇子出了門。
待回來後,花嬸長出了一口氣︰「還好當初鬧事的時候,我就順手拿了兩只壇子,現在東西還回去了,這廖家要是回來,也不會找我麻煩。」
一眼瞥見燕雙鷹百無聊賴的模樣,花嬸便皺起了眉頭︰「喂,賒刀的,你不走街串巷,難不成打算長住在這里?」
燕雙鷹抻了個懶腰︰「累了啊,又不缺吃喝,那就多歇一歇了。」
「我看你早晚成乞丐。」
「呵,花嬸你說廖家要回來?」
花嬸朝門外看看,壓低聲音說︰「省里來人把農會的槍給收了,說是怕跟人家起沖突。我看也是,咱們才幾條槍,人家好幾萬大軍,連孫傳芳都給打跑了。這廖家听說跟省里頭高官有親戚,你瞧著吧,等廖家一回來,拿了什麼都得給還回去!」
燕雙鷹嘆息一聲,不予置評。
花嬸忙活著做晚飯,燕雙鷹便出門四下 達。結果出門便瞧見胖球那小地主換上了半新的綢衣,腆著肚子,邁著四方步,趾高氣揚。再也沒了往日的卑微謹慎。
「喲,吃著呢?吃吧吃吧,以後沒了吃的,就只能吃紅薯了。」
「誒?你這馬桶是從廖家拿的吧?用著舒坦不?……還怎麼了,你說廖家要是回來,瞧見你拿了人家馬桶,能放過你?不多要,怎麼也得問你要個十幾塊大洋做賠償吧?」
「上工?上什麼工?農會都快完蛋了,老子以後照樣好吃好喝。你們這幫窮鬼就慘了,等廖家回來,拿了的還回去,吃了的吐出來!」
胖球四處拉仇恨,惹得鄉民一片咒罵,卻偏偏再也沒人敢上前動手。
有道是春江水暖鴨先知,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民雖然愚昧,卻也不傻。農會一片愁雲慘澹,這種時候說不定什麼時候廖家就會殺回來,哪里還敢去招惹胖球?
轟隆一聲悶響,滾滾烏雲自天南蔓延而來。那烏雲有如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冥冥中都有感覺,這天只怕是要變了。
一場綿延四天的細雨之後,保安隊的黑皮下了鄉。
吃過大虧的保安隊長不敢大意,這回帶足了人手,足足一百多號人,七十多條槍。
燕雙鷹瞥了一眼,這保安隊的軍容比之奉軍差遠了,一個個面黃肌瘦,歪瓜裂棗,一身黑皮松松垮垮,一路行來邋里邋遢,看著就跟一幫叫花子差不多。
可就是這群叫花子一樣的保安隊,生生鎮住了箭竹灣的村民。槍被收走了,同時也收走了農會的精氣神。
四天里,農會立刻星散,只剩下三個人還住在祠堂里辦公。
「嗯里牙打岔!箭竹灣去年的秋稅可還欠著呢,別逼老子發飆,各家該交多少都心里有數。今天要是不交,對不起,那就乖乖跟老子走一趟。」
三個農會的人剛冒頭,那保安隊長頓時眼楮一亮︰「就是他們,給老子抓了!」
一群保安隊圍上去,頓時將三人五花大綁。
「放開,憑什麼抓我們?」
「李友德,你這是公報私仇!」
「老子就是公報私仇,你能奈我何?還憑什麼……上峰發話了,清理404,你們這幾個頑固分子,肯定跟404有關系。捆上,把嘴堵上,看好了,別讓到手的功勞跑了!」
保安隊頓時凶神惡煞起來,先是挨家挨戶搜尋404分子……嗯,怎麼鑒別?農會骨干肯定跑不了,參加農會,且不給保安隊大爺上供的,那也一定跑不了。
不大的箭竹灣里頓時哭嚎一片,保安隊拉走了十幾個農會骨干,順帶巧取豪奪,將村民們僅存的糧食劫掠一空。
箭竹灣的村民們以為事情到此結束了,哪里想到,這僅僅是個開始而已。
八天之後,躲進省城的廖老爺,全家二十幾口,坐著馬車,帶著一隊民軍回了箭竹灣。
還鄉團了解一下,真是跟那沒什麼區別。
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拿了我的給我還回來。
廖家的狗腿子帶著民軍,破開一家家的門戶,四下翻找,但凡發現廖家的東西,最少都是一通毒打。狗腿子前腳趕走,賬房就帶著人來催債。
要麼賤賣良田,要麼就賣兒賣女、家破人亡。
燕雙鷹就躲在花嬸的小院子里,冷眼旁觀著一幕幕悲喜劇。那小地主胖球以為廖家回來之後,自己的好日子就來了。
哪里想到,廖家老爺子就是頭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轉頭就將屎盆子扣在了胖球頭上,找了幾個佃戶作證,將胖球誣陷成了404分子。
這隊民軍根本就不在乎胖球到底是不是,廖家老爺子承諾了,抄了胖球的家,好處分給排長一半。
當天夜里,被毒打一通的胖球便吐血而死。家中老婆孩子哭哭啼啼提著包袱回了娘家,胖球的家產轉手就成了廖家產業,排長分了二百塊大洋。
都說農民翻身比地主還狠,呵,燕雙鷹現在發現這句話不正。
農民頂多分了田,要了地主的命;而地主狠辣到能讓農民死都死不成!
四月中旬刮起的風潮,轉瞬席卷了整個湘南,如火如荼的農會轉眼煙消雲散。
看過了一場大戲,燕雙鷹雖然心中很憤怒,卻也保持著面上的平靜。
他只是個假形化身之術化出來的化身,即便四處抱打不平,又能做些什麼?箭竹灣里的慘劇,刻下正發生在整個湘南。
花嬸因為會看風色,陪著廖家的管家吃了頓酒,倒是躲過了此番風潮。
他覺著自己該離開了,便提前跟花嬸退了房。
花嬸有些舍不得,卻也沒多說什麼。
這日清早,燕雙鷹孑然一身出了院子,隨即便村子里的保安隊給圍了上來。
「站住,干什麼的?」
「賒刀的,之前就住在花嬸家,你們查過了。」
領頭的黑皮明顯很多了,臉紅脖子粗的打量了燕雙鷹一眼︰「賒刀的?你的刀呢?」
「都賒出去了。」
「哦……」黑皮看看四周,對同伴說︰「我怎麼覺著這家伙不像是好人啊。你們听說過賒刀的跑村子里一住就是一個月嗎?」
「沒听說過。」
「哼哼……我怎麼覺著,你是404啊?」
燕雙鷹剛要張口,整個人卻僵在那里。本體再一次與他聯系上了。
「說話,怎麼啞巴了?」
神識交流,本就不用多久。燕雙鷹緩過神來,心下明白這幾個黑皮只是喝多了找樂子,順便訛自己幾個錢。
而本體方才告訴他,若無意外,過上幾年,本體便能開闢洞天福地,且掌握神通。更為要緊的是,本體從那卷雲篆天書殘卷里,窺到了活死人、肉白骨之法。
一旦掌握,便能給本體重塑肉身。待重塑肉身之日,本體會斬去與燕雙鷹的干系,從此承負全由燕雙鷹承擔。
這覺得是個好消息,燕雙鷹早就不想當劍人了。人生一世,唯有美食與美人不可辜負,少了這兩大樂趣,做人還有什麼意思?
再看向面前的幾個黑皮,燕雙鷹陡然笑了。
本體逍遙做神仙,他這個分身成仙無望,那不如快意恩仇。
「諸位非要為難我?」
「嗯?為難?呸!你踏馬也配!我看你就是404,弟兄們,捆了!」
兩個凶神惡煞的家伙撲將上來,然後以更快的速度飛退回去。轟的一聲,生生將胖球家的院牆砸出了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