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095 來自天庭的憤怒

冬天又來了。

天運帝都相較于以前,安靜了許多。空氣中流溢著安詳平和的氣息,但這種安詳平和,令某些人不戰而栗。

燒炭工用馬車運輸著供人發爐火的底炭。

略有隱火的底炭溫度很高,使得馬車周圍形成了暖和的氣氛。起床起得早的小孩子,就喜歡跟著炭車烤火。嬉鬧的小家伙們,總是會一不小心就靠得很近,然後被燒炭工嚴厲訓斥一翻,他們再嘻嘻哈哈,打鬧著離去。

某個已經生了火的早湯鋪子里。

君君端著碗熱湯,稍稍靠近臉。熱氣撲騰上來,讓她面色有些發紅。

她看著燒炭車從早湯鋪子外面的街道上緩緩駛過。這時,一陣風吹進來。炭火的味道立馬在鋪子里充盈。

然後,她才想被提醒了一樣, 地回過神來,趕緊把早湯給喝了。

扔兩枚銅錢在桌子上,她迅速離開。

再出現時,她已經在至央城里了。到了行祭祀的永煌大殿前,她抬起頭,向至央城更深處望去。

在那里的半空中,一座空中樓閣若隱若現。

樓閣懸浮在天空中,好似有雲霧拖著。

早霧流溢,氤氳成迷。

旁人不經意間望去,大概只會覺得看到了一朵長得像樓房的雲。更深者,也不過是看到海市蜃樓一般的景象。但在君君眼里,那就是一座懸浮在空中的高樓。一座巍峨比天的宏偉建築。

參天閣。

那就是大周「天意」的標志,是人間皇權至上的象征。

君君試圖一眼望到參天閣的頂部。但此刻,頂部還未顯出來。她不由得想,參天閣的頂端會不會就連接著天庭呢?

「天庭啊……」

君君呢喃一聲。

她鼻子吸了吸,然後邁步離開。

沒多久,她又在斂星路的名人苑出現了。她在這里也有屬于自己的一間宅邸,但……她只去過一次,就再沒去過了。

這一次,她也不會去自己的宅邸。而是旁邊,師弟常言所在的宅邸。

到了常言居處的門前,她下意識地想要直接推門而入,但是手剛貼在門上,就頓了頓。隨後,她還是選擇了敲門。

一聲過後,門自發開了。

君君向里面看了看後,才走進去。

剛一進去,她就蹙起眉頭。里面有種「不太好」的感覺。她說不上來,但很奇怪。這種感覺令她不適。

「小言?」

沒有回答。

她體內的經絡活躍起來,修為逐漸散發到體外,凝結成堅固的屏障。

接著,她向著那種給自己不好感覺的地方移動。

小心翼翼……

到了內屋的某面牆前。她停了下來。感覺是從牆里面傳出來的。

她想了想,繞動指尖,一滴無色的水珠浮現。隨後,水珠從她指尖離開,附著到牆上。

一道水簾逐漸成型。

「果然是水簾洞天……」

這是常言的術法之一。

她邁步走了進去。

剛一進去,立馬就看到奄奄一息的常言倒在地上。

「小言?!」

君君連忙上前,把他扶起來。

常言雙眼睜著,但目光渙散,沒有聚焦。身體軟綿無力,一股灼熱的氣息,不斷從他的心口往外涌。而在丹田處,更是游離著一大團仙術能量,那團仙術能量隨時都可能爆發。看大小,完全可以把這斂星路炸個底朝天。

君君不敢耽擱,先行將這團仙術能量壓制到常言的丹田里。然後,她手指壓住常言眉心的命門,注入仙術能量內窺。

看到常言身體里面的情況後,她驚呆了。

常言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經絡都出現了程度不一的裂痕。那裂痕分明是膨脹到極限後無法承受的鼓裂。

他到底做了什麼?

君君已經沒時間去思考這個問題了。將他扶到床上,然後不斷以自身的仙術去修補他的經絡,防止逸散的仙術能量破壞他的內髒。

一個周天、

兩個……

接著十個周天後,常言的情況才穩定下來。他的意識逐漸復蘇,目光開始聚焦。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確切地看到師姐在自己面前。他嘴唇發顫,費力地說︰

「師姐,不……不用敲門。」

君君皺眉,

「你這是怎麼回事?」

常言咳了咳,

「我……失敗了。」

「什麼失敗了?」

「一個月前,我發現我再怎麼修煉也不增長修為了……我以為這是我的瓶頸,需要突破。于是自己嘗試著去突破……但是我失敗了。」

「你做了什麼?」

「天人感應……師叔以前跟我們講過。世間一切生靈,要成仙,需要感應天道,感應世界。我去感應了……但,感應到的不是天道,而是一棵非常大的樹,我們所在的人間,只是那棵大樹上的一片葉子……」

「然後呢?」

「然後,那棵樹長出密密麻麻的尖刺,攻擊我。我沒有任何能力去招架,瞬間就被打出了天人感應。身體里的仙術能量不受控制,破壞了我的經絡……之後,就是你看到的樣子了。」

君君看著他,沒說話。

常言面色憔悴,

「對不起。」

「對不起?跟我道什麼歉。」

「給你添麻煩了。」

「師姐關心師弟而已。」

「那你為什麼一言不發。」

君君站起來,走到一邊,

「因為,我沒什麼可說的。」

「為什麼?」

「你還想我說些什麼呢。小言,從你決意離開梅園子後,我就不知道你想要做什麼,在追求什麼呢。我無法評價你強行突破是否正確,也無法苛責你這種深居簡出的生活。」君君嘆了口氣,「當然,不論你要做什麼……我始終也還是你的師姐。」

「師姐……」常言低下頭,「我以為……你拋棄我了……」

君君眼神復雜地看著他,

「小言,是你拋棄了我和師叔。」

常言身體一顫。

君君向外走去,邊走邊說︰

「沒關系的。我也不會仗著是你的師姐,就強行要求你怎樣怎樣。總之,你做什麼都是可以的,能幫到你的,我也會盡量幫你。只是,希望你始終堅持自己,不要總是搖擺不定。另外,參天閣明天日出開啟,可以的話,你還是過來一趟。」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盡頭。

常言看著空蕩蕩的練功房,久久無法回神。他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師姐就再也沒有露出過她那標志性的狡黠笑容了。

「也許……是我離開梅園的那天吧。」

他咳嗽了一會兒,閉上眼,開始恢復。

……

冬日的晴天,陽光照在大地上,看著也還是很冷。

密密麻麻的人,整整齊齊地站在永煌大殿前面的大廣場上。每個人都穿著莊嚴肅穆的禮服,黑紅相見。而聖皇陛下是黑金相間。

早在陽光灑落大地前,他們就已經站在這里了。

沒有人敢說一句話,一直等到日出後,祭壇上的天究寺卿中氣十足地大聲宣告︰

「甲子過候,參天祭地,山川江河,共于太平!」

除了他和聖皇藍知微外,所有人都跪拜在地。

隨後,天究寺卿再次宣告︰

「先皇崩,新君即位,時感天恩,應著啟參天,以表天意!」

說完後,他退到祭壇下面,也跪拜下來。

祭壇上只剩下藍知微一人。

他看著面前的三足鼎。鼎內裝著主持祭祀的用具,以及一枚不知是用什麼材質做的印章。

那枚印章,便是引子,用來接引來自參天閣的天意的法寶。

關于這枚印章的來歷,據說是太祖皇帝在一次山河祭時,得蒙天恩,上天所賜。

到底是不是這樣,已經無法考據了。即便是宮廷里,關于那次山河祭的記載也少得可憐。

看著這枚印章,他忽然有些沒底氣。

略微遲疑後,他打起精神來,從鼎里將祭祀用具和印章取了出來,擺放在一旁的桉台上。

然後,他開始念詞,

「自高祖皇帝伐惡朝以來……」

大長篇的台面詞念完後,他操使著祭祀用具,按照規制進行了一系列祭祀活動。包括祭天神地祠、祭祖廟、祭生靈……

許許多多的流程走完後,才輪到那枚印章發揮作用。

藍知微將印章握在左手手心。右手食指,在旁邊備好的一枚尖針上點了點。然後,他擠出一滴血到印章上。

這滴血,分成密密麻麻更小的血絲。

血絲包裹著印章,懸浮起來。

隨後,一束光擊穿了印章,下連接著藍知微,上連接著參天閣。

與此同時,天上雲霧消散。參天閣不再模湖,全本全樣的顯露出來。這時候,才能看清楚它真正的模樣。

參天閣並非傳統造型的閣樓,更偏向于某種巨大生物的一截 骨,經過了一番凋刻和改造後,變作樓閣的樣子。

氣息磅礡,壓迫著大地,讓本就跪拜在地上的人們更加不敢抬起頭觀望。

藍知微依稀看到,在參天閣里面,好像有密密麻麻的眼楮。那些眼楮一眨一眨,似乎在打量審視這個人間。

看了一會兒後,所有的眼楮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這一瞬間,藍知微感覺有一萬根針在扎自己的皮膚。

尖銳感讓他很難受,但又不是痛苦。只是特別想抗拒這種別扭的感覺。

他覺得,那些眼楮,在窺視自己的一切。

然後,他發現,那些眼楮的目光變得非常奇怪。

像是在懷疑什麼……

逐漸地,這種懷疑變成肯定。

再然後,肯定變成了一種憤怒。如同被欺騙的憤怒。

參天閣顫抖起來。

冬!

不知從哪兒, 然響起一道鐘聲。

隨後,藍知微身體失衡,覺得周遭的一切都在遠離他。

帶到他清醒過來後,卻發現自己不在永煌大殿前,而是一個非常遼闊的地方。

四面都是高大的牆壁。

在牆壁上,站立著數不清的神像。那些神像一動不動,但又給人一種他們就是活物的感覺。

某一刻,正前方……一尊格外氣派的神像出聲,

「大周藍氏!」

藍知微想,應該是在說自己。他稍稍頷首,

「怎麼了?」

「因為天意,才有大周藍氏。沒有天意,便只剩藍氏,沒有大周。」

「此話何解?」

「汝忤逆了天意。」

「朕乃一國之君,管理國事何須看天?」

神像嚴正地說,

「荒謬。人間清平,功在天庭仙班眾,庇佑山川大江。汝等凡人之力,豈敢言此般?」

藍知微知道,自己跟這些神像存在巨大的信息差,所以辯經沒有任何意義。他只是擺出一副皇帝架子,

「朕自有打算。再說,這是什麼地方?爾等一群石像,可是什麼鬼怪。」

隨即,四面壁上仙班眾議論紛紛。

紛雜的討論聲,使得這處空間顯得格外沉重。讓藍知微愈發難受。

先前開口那神像又說︰

「藍衡廣早崩,你忤逆天意,篡奪帝位,倒行逆施,是愚昧之相。人間若經由你之手,恐污泥遍布。實乃我等仙班眾的一樁丑事惡事。幸參天,幸窮天,得以安慰。故此,著令你順位于藍知茂,再論天意。」

「藍知茂……你們覺得,他比我更適合做皇帝?」

「他比你更懂天意。」

「原來如此,原來……參天閣選皇帝,唯一的條件就是是否順天意,懂天意……」藍知微搖頭,「很遺憾,朕拒絕。這大周現今的皇帝,只能是朕。」

「放肆!」

藍知微繼續說,

「朕管不得你們是什麼怪力亂神,但倘若你們覺得在天上看看,就能治理好人間,那不如每日縱樂。還是說,你們就是在每日縱樂。」

「愚昧僵泥之凡人,不可教化!唯有毀滅一途!」

藍知微嘲笑道,

「說服不了朕,便只能威脅了嗎?看來,所謂的仙班眾,也很湖涂得很嘛。我以為料理人間的神仙是些什麼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看來,不過一群得了先機的草莽而已,算不得什麼啊。」

「放肆!」

神像聲聲入耳,叫藍知微頭痛欲裂。

龐大的神威宣泄在這處空間里,擠壓他的每一寸血肉。

卻在此時,他再一次經受天旋地轉的感覺。

隨後, 然驚醒來,發覺自己手臂被人抓著。他朝旁邊看去,只見君君一臉嚴肅地看著參天閣。她說︰

「陛下,你退後。參天閣……在攻擊你!」

藍知微覺得鼻子濕熱,用手一模,發覺流了鼻血。他忍住惡心之意說︰

「君君,我看到了漫天仙班眾……他們譴責我,意圖讓我退位。」

君君說,

「看來,你不是他們選中的皇帝。」

藍知微語氣急切,

「那些可都是神仙……密密麻麻,數都數不過來。」

「陛下,我已經看到了。」

藍知微愣了愣,他望起頭,朝參天閣看去。

一個又一個神像腦袋,從參天閣的外牆冒出來。

他們有著同樣的容貌,同樣的神情,同樣的目光。

憤怒。

只有憤怒,

他們憤怒地看著藍知微和君君,

「天意不順,修得稱帝;天門不開,休想成仙!爾等,愚昧也!」

越來越多的神像,逐漸取代了參天閣的主體。

來自天庭的憤怒,一觸即發。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