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啟泰王宮邸。
「好了,總算是大功告成了。」
「哦,是嗎,那真是太好了。」玄月用手輕輕戳了戳剛剛給畫落完款,將毫筆放回筆架的啟仁的臉。故作出少女般的萌音道︰「 ,我說小啟呀,你該不會打算未來一段日子里真就一直待在宮邸里作畫寫字,其它什麼事都不管了吧?」
說完,她順手將他放在一旁的那一方底部篆刻的有「平成新元」字樣的赤金寶印遞給了他。
啟仁接過了她遞給自己的金印,在畫紙上蓋上了自己的印章。說起這寶印,啟仁皇帝一生,據記載一共使用過七方璽印,其中在後世知名度最高就是「昭和天下」、「平成新元」、「乾聖天子」、「大和皇帝御璽」、「太上皇帝之寶」這五方璽印。
其中「昭和天下」、「平成新元」這兩方赤金打造的寶印,分別是在啟仁皇帝少年、青年做皇孫與皇子之時所刻。常用于字畫落款。
而除了這五方璽印,另有兩方,則是歷代皇帝所傳承下來的「天皇御璽」、與「大和國璽」。
這兩方璽印,則相對前兩方「昭和」、「平成」的金印更為正式。常用于聖旨、詔令、上諭等朝廷下發各地的正式文書的蓋印。至于那方啟仁皇帝暮年內禪歸政後使用的「太上皇帝之寶」金印,則常被後世名家贊譽為七方璽印中最為珍貴者。
啟殿下蓋完印,便將那方平成新元的金印遞還給了王妃。背著手,彎腰欣賞起了自己書案上的畫作,並對身旁的她說︰「怎麼了,是因為我閑在家里時間久了,所以開始惹到你討厭了嗎?」
玄月接過金印,並將它放回了專門的盒子里,笑著回答他道︰
「我愛你都愛到沒有底線跟原則了。要是連我都討厭你了,這世界上還有喜歡你的人嗎?」
「那你方才那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我誤會你了麼?」他語氣很是平淡地問。「也罷,還是不糾結這些瑣事了。」他接著說,「這幅畫我畫了整整一周,如今終于大功告成,待會你吩咐府人來把它裝裱起來,完事就掛那邊的牆上。」
「三郎,你也太沉得住氣了吧?」
「你這是在夸我?好吧,不管你這話里有什麼深意,我就權當你是在夸我好了。」說完,啟仁轉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接著又道︰「看來我今天畫的挺快,你瞧,外面的日頭還老高呢。」
按照啟仁殿下的吩咐,書房一直以來都是不擺放鐘表一類的物件的。並且他在揮毫前所要做的第一件事,通常也都不是磨墨而是摘下手腕上的手表放進書桌的抽屜里並鎖上鎖。
時間的確寶貴,但很多時候若過分的在意時間,則往往會適得其反。
而在他全心投入,忘我揮毫之時,這間書房里那個唯一知道時間的人,也就是玄月小姐……則就成為這一整座宮邸中最無聊的那個人了。不過好在她並不用每天都陪在他身邊看他作畫,畢竟除了自己,這座宮邸里不還有幾個漂亮女人不是麼。越是這種時候,她們便越派得上「大用場」了。
做泰宮的女官,天生就要有這種我是一塊磚,哪里需要往哪搬的覺悟;什麼商場代購啊,照顧孩子啊,收集情報外加順手殺個人什麼的,對她們來說完全就不在話下。像陪在親王身邊看他作兩三個小時畫這種工作,對她們來說那就更是小意思了。不管怎麼說,那總比做刺殺任務時要輕松多了吧?
方才親王說,外面的太陽還挺高。雖然這本是一句並沒有什麼太大意義的話,但出于禮貌,她還是笑著接過了他的話道︰「是啊……時間還很早,不知三郎接下來還有什麼別的安排嗎?」她說這句話時的語調很輕,輕得給人有些她似乎是故意在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感覺。
想來大概是因為這段日子來親王殿下每日中午的這個時間都會閑來沒事跑到書房里去作畫,完事讓廚房送來一碟春卷、一條小柴魚和一小碗蔬菜沙拉,吃完再一壺泡上好的茶水來漱口。一段時間下來,這似乎早已成為了他的習慣,並成為了府上的一種慣例。因此玄月本不想問,因為問了也是白問,甚至于是明知故問。不過以他詭譎的性格來看,通常越是在人以為他接下來會怎麼樣的時候,他就越有可能會做出改變。正是這樣一個無論做什麼事都沒有規律可尋,永遠不會被人預料到「下一步」的家伙,他在不停進步的同時也不斷消除著自己身上的不足。絕高的天賦,加上死而復生,永遠也不會消逝的近乎于無限的生命……這對于他的對手來說,近乎是一件近乎于無解難題。
就算人總會有失敗的那一天,但是「神」又怎麼會敗呢。
……
忽然他說,「其實我剛才本來想著要去騎馬射箭,打打獵什麼的。但是仔細想想還是算了吧,省的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來給摔殘廢了……」
「欸?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呢?」
「很奇怪是吧,其實我也很好奇為什麼我忽然腦子里會有那種莫名其妙的想法出現。」
「是挺莫名其妙的……」玄月苦笑了一下,「所以三郎接下來的安排是?」
「簡單說吧,今天天氣不錯,我想跟你一起出去,去到東京都的大街小巷上到處走一走。視察民情也好,微服私訪也好,總之我想……」
「騎馬怕摔死,出門到處亂跑就不怕被強盜給一刀捅死了麼?」玄月倒也不講情面,立即便搬出了他剛剛的胡言亂語來揶揄他。她這麼做的目的,想來大概就是為了讓他下次說話之前先想清楚,不要再說出那種莫名其妙的話來惹人發笑。
但啟仁听了她的話後,既不怒也不悲的,還是那一副春風得意,笑臉盈盈的樣子。「走,去廚房隨便吃點,然後就換衣服出門。」他說著便拉過了她要往外走。
二人吃過下午茶,換了一身便裝,便一起出了門。作為不是明星,但卻比明星還要更加吸人眼球且更加尊貴的皇室,親王與王妃出門前早已做好了完美的變裝,除非自暴身份,否則一準叫人認不出來。有關微服私訪時所要做的準備,他們二人早在高麗時就已經有了充足的經驗了。
雖然不少民眾曾在電視里听到過啟仁親王與純子妃的玉音,但無奈這兩個人可都是擅長變聲的「怪物」。
衣服一換,口罩墨鏡一戴,再變上一個聲。這要是還能被人給認出來,那才是真的見了鬼了呢。
……
「那個……不是說要微服私訪的嗎?為什麼我們一直都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呀?」在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大概有快半個鐘頭後,玄月終于忍不住開口對他說到。
好在她的語氣還算溫和,並且也沒有任何陰陽怪氣的意味。
「怎麼能說是在閑逛呢,」他看了她一眼說,「至少我沒有在帶你兜圈子,我們一直在往前走不是麼。」
「說的好。不過要是三郎能夠提前告訴我我們此行的目的地的話,那就更好了。」
「還記得昭和五十八年母親大人生日那天,你我第一次來東京時的時候嗎?」
她在回憶了兩秒,問︰「你說的是你被人用咖啡洗頭的那天了嗎?」
她並非有意想要揭他六年前的笑料,只不過若要問起那天讓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那想必就是那天他頭發上那股子淡淡的咖啡香了。如果那天把咖啡跟澆花似的澆在他頭上的人是自己的話……此刻玄月心里只怕早已樂開了花,指著他的臉大笑著取笑他了。
可是正因為做那件事的人不是她,所以她現在根本一點也沒有想要笑的意思;不光笑不出來,甚至于此刻她心里還正在琢磨想要怎麼找個機會幫老公報那「一澆之仇」呢。
「可是……」她接著又說,「那次應該不是我們第一次到東京吧。且不說我以前出差的時候總是滿世界的到處跑,就拿三郎你說,你可是打小就生在東京的呀。」
「這我當然知道。」
「等一下,我好像明白了,我想剛才大約是我誤會你話里想要表達的意思了。真是抱歉,最近不知怎麼的,反應忽然變得遲鈍起來了呢。哈哈……我這是老了嗎?」
「是啊。」啟仁說,「那雖然不是我們分別的第一次,但卻是我跟你一起的第一次。就好像有的事情,一個人做總是沒意思的,總是要兩個人一起,才算得上圓滿呢。」
「圓滿,」她邊說著,腳步也半秒未曾停歇的向前走動著,「你我若能順心如意,求得圓滿,來世就算做對布衣夫妻也無不可啊。」
她不知道小啟究竟要領自己上哪去微服私訪,也不知道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輦下首善之區的東京到底有什麼地方好給他訪的。不過既然他有這樣一番雅興,自己也不太好去掃他的興,權當是陪他飯後在街上散散步,想來也礙不著什麼事。
「月兒你看,那就是東京地方裁判所了。」
所謂「地方裁判所」,便是為處理刑事民事案件所設立的第一審法院,而除了受理刑事民事案件以外,其同時也擁有受理行政訴訟案件和不服簡易裁判所判決而上訴的民事案件的權力。
地方裁判所審判時一般實行獨任制,但對于判處一年以上有期徒刑的案件或對簡易裁判所的上訴案件則須由合議庭審理。地方裁判所下有時設分所,分為甲乙兩類。甲類分所受理上訴和行政訴訟以外的案件。乙類分所只受理獨任法官審理的案件。甲類分所八十一個,乙類分所一百五十九個。
像這樣的地方裁判所,在一都(東京都)、一道(北海道,設置四所)、二府(大阪府、京都府)、四十三縣都有設置,僅本土就五十所之多。
地方裁判所雖與高等裁判所、大審院,同為代天子行使司法,審凶定罪,懲惡揚善,辯別是非之地,但職責權限卻各有不同。像是議員、內閣的大臣,例如前些日子抓起來的金丸父子,便輪不著他們來審。
「地方裁判所,三郎就是要去那里微服私訪嗎?」玄月問道。
「你應該不是第一次進裁判所里旁听了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上次大約還是在昭和五十九年,雨夜凶魔被抓捕歸案之後對嗎。」
「三郎記的沒錯,是在昭和五十九年。可是為什麼會想要去那種地方微服私訪呢,真正的裁判可不像電視里演的那麼有趣,也沒有什麼戲劇化的大逆轉,無聊不說還不許中途離場。」
「平常沒有,但今天可能不一定。因為今日裁判中辯方所邀請到的律師,可是六年前在神奈川鼎鼎有名的武井國選律師。」
「不知道為什麼名字里帶個「井」的人的名字一傳進我的耳朵里我就渾身不舒服起來了呢。」玄月說,「要是我也沒有記錯的話,六年前雨夜凶魔案中為雨宮的辯護律師也就是這個武井國選律師沒錯吧?」
國選律師,顧名思義就是不隸屬于任何一家私人律師事務所,而是由ZF進行選拔和精挑細選出的,與警察、檢察官一同屬于朝廷公務員體系的司法工作人員。他們所代表的,一般是大和請不起律師的底層百姓。在被告請不起律師時,通常就會由裁判長指派國選律師為他們進行法律援助,且費用由朝廷支付,不需被告方出一分錢。國選專職律師每年的面試競爭都極為激烈,他們無一例外都是通過了司法考試,且具有極高專業水平的精英。
當然,因為國選律師的存在,也常有人故意不請律師,然而對于那種人,裁判長也同樣會為他們指派國選律師。不過對于有錢人來說,不管在什麼時候,都還是會更多的偏向于選擇私人律師多一些。
「是她沒錯。」啟仁回答。
「這個人我對她印象很深,」她是,「雖然我這輩子一共就只旁听過一次裁判,但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六年前武井跟高橋的那一場法庭辯論,是足以讓當時在場的任何一位司法工作者都終身銘記的一場極為精彩的強強對決。不過很抱歉,我自始自終就不當自己是一個司法工作者,所以我對此並不感興趣。」
「那你還說自己對她印象很深,你這不是在捉弄人麼。」
只見她笑了笑說︰「一個為了自己不敗金牌律師的美名,而拼了命為惡魔做著辯護的人,某種程度上的確是讓我印象挺深刻的。」
「可那就是律師啊,無論當事人多麼罪不可赦,都一定要在最大程度上為其爭取到最大的利益,那就是一個真正有職業精神的律師所應該做的不是麼。」
「你說的沒錯,律師理當如此。」她說,「其實我也只不過是因為自己親手的罪犯最終沒能被裁判所給送上絞刑架,而死在了另一個罪犯手上而感到有些不痛快罷了。」
「既然月兒對名字里有井的人這麼不痛快,那我們就不去旁听了。」
「這樣真的好嗎?我可不想因為我的關系讓你放棄自己原本想要做的事。」
「本來我是想去的,但剛才听到你說旁听的時候不允許中途離場之後……我就開始有些動搖了。我不喜歡觀眾不可以中途離場的表演。」
「那現在怎麼辦?再照原路走回家麼?」
「都已經走了三十多分鐘了,飯後的運動我想就到處為止了吧。況且你身子沉,我又怎麼可能不體諒你,再接著讓你走這麼久的路呢。」
「要真體諒人,打從一開始就不該讓別人走的呀。就算是飯後的運動,這路也未免走的有些太遠了吧……」
「那,要不我背著你回去吧?」听他的語氣,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算了啦,要真讓你背著我回去,一路上那該多難為情啊。」
「怕什麼,就這麼在乎旁人的眼光嗎?那些對你的生活和名聲造不成任何影響的目光,其實從來都不應該是你要去在意的東西。」
「說的也是,」她躬身一笑道,「那還不快蹲下,難不成你還要我這個孕婦跳高似的跳到你的背上去嗎?」相識這麼多年,玄月除了上一次在高麗京城府觀看不倒翁表演時騎上過他的脖子以外,夫婦二人便從未在大庭廣眾之下有過像今天這樣「不得體」的舉止了。
「如果累了的話,可以先在我的背上小睡一會,我會走的很穩,絕對不會顛到你的。」
「沒事,我不怕顛。」
「難道真就像哄小孩子睡覺似的,晃呀晃的就睡著了嗎?」
「三郎在別人的背上睡著過嗎?」她好奇的問。
「我出生不久,就被寄養在了德川家。在我的記憶里,我甚至都沒有在母親的身邊睡過一個囫圇覺,也沒有吃過母親的一口女乃;打從我記事起,身邊除了良子,就是師父跟德川府上的下人。月兒呀,你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呀。像這樣的規矩,有時也不知究竟是好還是壞,依我看啊,最多也只能說是好壞摻半,各有利弊吧。」
「那要你選,你是喜歡被寄養呢?還是別的呢?」
「我敬重母親,這點毋庸置疑。但我喜歡良子小姐卻比喜歡母親要多,所以如果由得我選,我還是會選良子。」
「三郎真是越來越坦白了。」
「本來嘛。這又沒攝像機跟麥克風,我又有什麼好裝的呢。生恩不及養恩大,我就是喜歡從小照顧我陪著我的良子姐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