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事務千頭萬緒,一事未決諸事又起,國庫空虛,拆東牆補西牆,實乃困頓不堪。
朱翊鈞放下諸事,招來內閣以及各眾臣,咨詢廣東戰事。
在文華殿,兵部尚書譚綸介紹羅旁亂民們的來歷。
在廣東雲霧山西北,雲開山東南,西起大人山,東至西江一帶的地區,因為羅旁山得名。
山區多瑤民,僮村寨,歷年來都不穩定,經常叛亂。
此地百姓有一句話。
「官有萬兵,我有萬山;兵來我去,兵去我還」
朱翊鈞內心「咯 」一下。
這話為何听起來如此耳熟。
但凡玩這套軍事理論的,都是令人棘手的,又听到譚綸說道此地多山多林,豈不是如虎添翼。
「多久可平?」
听到皇上的咨詢,譚綸面漏難色。
才平息了四川,前後動用十幾萬大軍,朝廷因為國庫空虛,費力從皇上手里「支借」了百萬兩銀子。
來之前張居正拉住自己,讓自己找皇帝要銀子,這讓譚綸有點為,誰不曉得皇帝是個吝嗇的。
每次張居正使自己找皇帝要銀子,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最後都被皇帝扯東拉西,忘記了張居正的交代。
「此地民風彪悍,抗拒朝廷乃常態,平復交替,輕者自散,重者需數萬大軍才能平。」
「難道眾卿沒有對策?」
「據殷台奏報,亂民山中連寨上千,青壯不下五萬,如今皆反,當地衛所恐不能拒。
需要調動廣西,福建,雲貴,四川至少十萬之數。」
「十萬?」
朱翊鈞听到這個決策有點質疑。
官兵對亂民,對方青壯也只有五萬,竟然要動用十萬之數。
原先朱翊鈞認為一比一已經極為重視了。
李成梁新來捷報,幾千人馬就平了數萬韃靼,為何如今平息廣東內亂,反而要動用十萬之數?
十萬大軍調動,所需要的耗費,光兵餉就要上百萬兩銀子,還要提供糧草彈藥,征召役夫保證後勤。
戶部年年都是虧空,年年都要加征。
好不容易平了四川,百姓們還沒緩口氣,如今……,朱翊鈞懷疑百姓們能否承受。
如今大明各地流民四起,錦衣衛們上報了不少起,看的朱翊鈞揪心。
殷正茂的奏疏,朱翊鈞不是不相信,不過如今國庫空虛,是否可以考慮調用精兵。
一來可以致勝,二來也能減少開支。
在場眾臣都不說話,朱翊鈞不懂軍事,對自己不懂的事,朱翊鈞不會妄下決定。
「好了,朕知道了,告訴殷正茂,朕預祝他再次旗開得勝。」
回去後朱翊鈞想了想,發出去了兩封信。
由錦衣衛送出,一封送給戚繼光,一封送給俞大猷。
他不知道哪些人能打,哪些人不能打,但是他知道,這兩個人是能打的,又是南方出身。
李成梁,馬芳也能打,但是出身北地,恐怕對羅旁不熟。
戚繼光很快回了信,告訴皇帝,說大臣們覺得棘手是對的。
此地造反頻繁,嘉靖朝最烈,廣東十府殘破者六,兩廣守臣皆戴罪。
如今此地民戶休養至今二十載,實力恢復恐不弱于當年,要徹底剿滅不是旦夕之功。
「十萬之數不是虛報。」看完戚繼光最後一句,朱翊鈞合起了奏疏。
還缺少一個人,俞大猷久久沒有回復。
福建泉州,普通的院子。
一個漢子滿眼的不可置信,敲了敲門不見動靜,以為家中沒人,正準備離開,院門被打開。
只見一老叟,穿著粗布衣,年過七旬。
「可是俞大人?」
「你是?」
漢子進了門,恭敬的遞上了一管被密封的竹筒。
老叟也不見怪,平靜的拆開。
看到里面的內容,老叟嘆了口氣,此地果然又反了。
「大人?」
漢子見老叟並沒有要回信的意思,面漏為難,皇上還等著此人呢,自己也得趕回去交差。
「請容老夫些許時日。」
打發了漢子,老叟獨身一人去了廣東。
因為羅旁戰事,當地百姓能逃的都逃了,只剩下沒有能力逃的民戶,老叟討了碗水喝,不顧勸阻進山。
「蘇青蛇在嗎?」
老叟對著亂民們渾然不懼,一連問了好幾個人名,最後說到白擒虎時,眾人才告知,此人是他們的首領。
見到了白擒虎,沒有認出老叟。
「你這老頭,找我何事?」
「我是俞大猷。」
「啊。」
那人猛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仔細打量幾眼,這才確定真的是俞大猷。
「師傅。」
白擒虎跪下磕頭。
眾人不可置信,這個平平無奇的老頭,竟然是傳聞了幾十年的俞大猷。
在場的人,誰不是听著俞大猷的名字長大的。
「為何造反?」
「官府欺人太甚,不讓我們自己買鹽鐵,他們供應的鹽鐵布料比市價高了十幾倍。」
「可願意讓老夫調節?」
听到俞大猷的話,白擒虎面露難色。他們眾人歃血為盟,發了誓要給漢人好看。
「有哪些部落?」
連當年最听話的徒弟都如此表現,俞大猷知道事情不好辦了。
等白擒虎說完,俞大猷點點頭轉身就走。
「師傅。」
眾人攔住大門。
「要殺我?」
「徒弟不敢,都讓開。」白擒虎咬著牙,跺了跺腳。
等老人腳步即將跨出大門的時候。
「師傅,師兄們都死了。」
看老人不為所動,白擒虎哭了。
「漢人太欺負人。」
「唉。」
老人嘆了口氣。
漢人自己都被自己欺壓的活不下去,如何又能怪所有的漢人呢,實在是朝廷積弊日久。
自己一個軍戶,又有什麼本事匡扶天下。
年輕時,自己又是何等意氣風發。
以為自己能解決天下事。
仗劍走天涯。
嘉靖二十六年,孤身一人入山,平息了此地叛亂。
從中收了幾位聰明的徒弟,教他們讀書習武,就是希望萬眾歸心。
老了啊。
俞大猷內心在哭泣。
他想起了那些年,弟子們圍著自己身邊轉的時候,如今自己還在,弟子們都死了。
死在了官兵手中。
……
「十萬擋之,二十萬平之。」
終于等來了俞大猷的回信,看到二十萬這個數字,朱翊鈞久久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