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杰帶著幾分羞澀道︰「媽媽,哪來的萬丈光芒,你說得太夸張啦。」
阿德萊德說︰「我會發動人手,為你宣傳。
「這段時間你最好不要在民眾中露臉,保持適當的神秘,這樣更有利于我為你造勢。」
羅杰哈哈笑著說︰「這還不簡單,我就天天在這里,像個嬰兒一樣吃吃睡睡就行了。」
阿德萊德開著玩笑說︰「那我得給你找個女乃娘,要喂飽你這麼巨大的嬰兒,一般的女乃娘還不行 ,我得給你找個特別大的。」
羅杰呵呵傻笑。
然而羅杰的巨嬰生活還沒開始就結束了,快得壓根就來不及去找什麼特別大的女乃娘。
當第二天早上醒來後,他就得知有人求見。
羅杰來到了大廳里。
他看到了一臉焦急的醫院修士會長,邊上陪著羅洛。
修士會長一看到羅杰就向他快步走來,嘴里說著︰「昨晚上死了一個重傷員。」
羅杰嘆了口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他說︰「這都是上帝的旨意。」
但是修士會長卻自責地說︰「不,是因為沒有藥,如果有藥的話,我們本可以把他救回來的。」
羅杰詫異道︰「怎麼還沒有藥?不是給你們錢了嗎?干嘛不去買?」
修士會長氣呼呼地說︰「哪來的錢,一個子兒都沒看到。」
羅杰吃驚地說︰「怎麼會?昨天我捐了500個金幣給聖墓教堂,另有500個金幣指定捐給你們。怎麼可能一個子兒都沒有?!」
修士會長搖著頭說︰「沒有,一個子兒都沒有,我們什麼都沒收到。」
羅杰覺得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
這件事情他一定要弄清楚,因為他在修士會長面前發過誓,他可不想承擔背誓的惡名。
羅杰想,自己的錢是當面交給宗主教阿努爾夫的,所以出問題,也一定是在那之後。
于是羅杰帶著羅洛和修士會長,一起趕到了聖墓大教堂。
他們熟門熟路地來到了宗主教阿努爾夫的房門前。
羅杰敲了敲門,未等里面回復,便推門進去。
他看到宗主教阿努爾夫正在享受著奢華的盛宴,那人面前的餐盤里放著各式海鮮。
桌子旁只有阿努爾夫一個人,並沒有擺放別的椅子,顯然宗主教正在享用他的日常早餐。
羅杰看桌上還擺放著其他各式各樣的食物,僅僅看數量就知道,絕對不是一個人可以吃得掉的。
有完整的名為「Challah」的辮子面包,上面蓋著一塊白布;
有炸得外焦里女敕的,由鷹嘴豆制成的金黃小丸子;
邊上滿滿一大盤,用煮好的鷹嘴豆磨碎、加入不同調料而制成胡姆斯醬;
還有一大盆,用牛肉、羊肉、雞肉作為原料,精心腌制一晚後,烤得似焦非焦,再撒著各式調味料,肉香四溢的「Kebab」烤肉;
另有澆著粉紅色玫瑰糖漿,撒了些堅果碎的牛女乃布丁「Malabi」。
就如同《聖經》中所言︰「流著女乃和蜜」;
這道「女乃和蜜」組合的甜點,看著搭配簡單,但可口無比,入口即化,令人停不住嘴。
還有葡萄酒,光是看裝酒的瓶子,就知道絕非普通貨色。
盡管是早上,但阿努爾夫似乎已經喝得有點嗨了。
對于羅杰的闖入,阿努爾夫並沒有斥責。
他端起瓖嵌著珠寶的金杯,拇指上碩大的紅寶石戒指,艷麗得讓人覺得刺眼。
阿諾爾夫呵呵笑著說︰「來吧,慷慨的捐贈者;
「與我共飲這個我們必要飲、且正在飲的杯子。」
熟知聖經的羅杰知道這句話出自《馬太福音》。
能夠得心應手地將聖經里的句子用到日常生活中。
顯然,宗主教阿諾爾夫,並非一無是處的蠢貨,而是一個能嫻熟運用專業知識的合格神棍。
但羅杰來這里不是和對方探討《聖經》的,他也沒心思和對方一起吃飯。
他一臉嚴肅地說︰「我捐贈給醫院修士會的500個金幣,不知道宗主教閣下,準備什麼時候移交給對方?
「如果宗主教閣下太過忙碌,無暇處理這件事情,那只要你點一下頭。
「我們和已經在此的醫院修士會長,將帶著萬分的感激,將剩下的事情處理干淨。」
阿努爾夫收回了杯子,臉色轉為陰沉,他說︰「教產的事情,就不勞世俗者操心了。」
羅杰心頭有怒火竄起,但他把它強壓了下去,他說︰
「作為金幣的捐贈者,我覺得自己有權知道它們的去向。」
阿努爾夫一口吃掉了一個,顯然是用快馬從沿海地帶送來的,新鮮的牡蠣。
他一邊嚼著、一邊咕噥著說︰「關于金幣的去向,這有什麼好問的?
「如果你眼楮沒瞎,應該可以看到聖墓教堂外的腳手架。
「我正雇佣工匠,讓他們用嫻熟的工藝,來修復並且擴建這座神聖的教堂。
「我還要用大量的金子和貴重的珠寶來裝飾它。
「這是需要耗費大量金錢才能做到的事情。
「雖然我沒有義務向你說明這些事情,但出于憐憫,我告訴你了,現在,你滿意了嗎?」
修士會長忍不住上前一步說︰「難道就不能從中撥出一點錢,讓我買藥、拯救傷員嗎?」
阿努爾夫呵斥道︰「做事情要懂得分出輕重。
「修繕教堂是能夠讓上帝滿意的重要事情。
「相比之下,其他的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修士會長激動地說︰「生死攸關的事,怎麼可以說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阿努爾夫搶白道︰「生和死,都是上帝的旨意。
「相比取悅上帝,幾個凡人的生死,又何足掛齒。」
修士會長壓抑著憤恨說︰「我也知道讓上帝滿意很重要。
「但主是永生的,他等得起,而那些重傷的士兵卻等不起。
「修建教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就不能先撥一點錢過來讓我買藥嗎?」
阿努爾夫慢條斯理地拿著絲綢做的餐巾,將滴到胡須上的牡蠣汁液擦去。
然後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葡萄酒。
接著他用冷淡的口吻對修士會長說︰
「作為宗主教,我有權對耶路撒冷所有的教產做出合理的安排。
「如果你對我的安排不滿意,你可以去羅馬,向教皇申訴。」
修士會長哀嚎著︰「等我去羅馬回來,人早就死光了!」
阿努爾夫不為所動,繼續吃吃喝喝。
羅杰用鄙視的眼神,看著桌上的食物和酒,他說︰
「如同我所看到的,宗主教閣下,你似乎並沒有將所有的教產用于取悅上帝。
「你現在享用的盛宴,如果折合成藥材,已經足夠拯救戰士們的性命了。
「而且,據我所知,沒有哪個信徒會將捐贈指定用于你的享樂。
「所有的捐贈,都是貢獻給主的。
「而你卻隨意、專橫地將它們從主的聖墓前拿走,把它們變成奢侈的物品,來填飽你的胃口。
「相比那些身處貧困、卻還要將所有的財物捐獻出來的信徒;
「相比那些為了守衛聖所,不惜付出生命的戰士。
「你的這種行為,簡直就是讓人無法容忍的罪行!
「哪里還談得上,取悅上帝!」
面對羅杰的指責,宗主教阿努爾夫並沒有顯露出任何羞愧的顏色。
他臉紅通通的,也不知道是因為喝多了,還是因為氣憤;
他的手掌「砰砰」地拍打著桌子;
他說︰「你有什麼權利如此魯莽的指責我!
「《聖經•哥林多前書》里寫得明明白白︰‘伺候祭壇的就靠祭壇而活。’
「將教徒的捐贈拿來給我們這些伺候祭壇的人使用,是主允許的。
「這是我們的正義,何談有罪,何談不能取悅上帝!
「這里是主耶穌用自己的血從奴役中解放出來,並托付使徒照管的神聖教會。
「你要考慮清楚了,在這里,再擅自講那種無端指責的話。
「那麼在公正的審判下,你要因如此魯莽的行徑,而被隔除教籍!」
羅杰氣得臉色發青,恨不得直接送眼前這家伙去見上帝。
他往腰間一模,卻模了個空。
他想起來,武器放在了教堂外面,于是轉身就朝外面走。
到了教堂外面,羅杰發熱的腦子總算冷靜了下來。
這年頭,別說宗主教是砍不得的,事實上,任何一個普通教士都別想隨便砍殺。
殺一個教士,那羅馬教皇的絕罰令,妥妥地會砸在自己腦門上。
這些人護短得很,他們之間互相打破頭都沒問題,世俗之人動他們一下,絕對會像捅了馬蜂窩一樣,惹出一身麻煩。
修士會長搓著手嘆氣道︰「沒辦法了,只能祈求上帝保佑。」
羅杰卻不想這樣放棄。
那些十字軍戰士作為誘餌,拼死拼活為他取得了戰斗的勝利。
60人的部隊只剩下了9個重傷的,于公于私他都要對他們負起責任。
羅杰一邊思索著,一邊茫然地看著四周。
然後他看到了聖殿山上,已經被改建為教堂的圓頂清真寺。
他突然想到一個伊蘭斯典故︰山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
羅杰想到辦法了,他問修士會長︰「你們可以出診嗎?」
修士會長腦子一下子沒轉過來,他說︰
「醫院里有醫療器具、有藥、有病床,這些都是治療所必需的東西,外面可沒有啊。」
羅杰說︰「我有錢,這些都可以買。」
他扭頭對羅洛說︰「安排一個地方,配齊治療所需要的一切東西,把重傷員搬過去。」
修士會長反應過來了,他說︰「你是想要再建一座醫院啊?」
羅杰說︰「不需要建這麼大,只需要能照顧九個重傷員就夠了。
「但設施我可以配,有經驗的醫護人員我沒有。
「所以,能不能出來幫個忙?」
修士會長笑著說︰「‘守衛信仰,援助苦難!’,這是我們的口號,也是我們的信條。」
羅洛說︰「我想到一個地方,聖殿山上原來的阿克薩清真寺,現在的兵營,大得很,我們可以闢出一個角落來,作為他們的病房。」
于是,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在一整天的忙活後,雨果•德•帕英和格弗雷•德•聖歐莫,以及另外七個十字軍騎士,被安置在了阿克薩清真寺的一角。
看著出診的醫護人員照顧著他們,羅杰半是祈禱半是期盼地說︰
羅洛則不客氣地潑了一瓢冷水,他說︰「看這傷勢,就算一切順利,沒個一兩年,也別想離開這里。」
感慨了一番後,羅杰離開了聖殿山,回到了大衛塔。
剛進入大廳,羅杰就看到了他的母親。
阿德萊德歪坐在王後寶座上,右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捂著額頭,左手拿著一張羊皮紙垂在一旁,那似乎是封信。
看上去她似乎很累。
羅杰輕輕地走到母親背後,雙手搭在她肩上,輕柔地按摩著。
阿德萊德被驚動了,她之前似乎正在思考,沒意識到羅杰的到來。
隨後她放松下來,面色由困擾轉為淡淡的喜悅。
羅杰繼續按摩著,並沒有說話。
他並不想把自己和宗主教阿諾爾夫鬧翻的事情說出來,平添母親的煩惱。
當然他也知道,過不了多久,她一定會知道。
過了一會兒,阿德萊德呼出一口氣說︰「謝謝,羅杰。」
「媽媽,跟我客氣什麼。」
阿德萊德揚起信紙說︰「這破地方,麻煩一件接一件,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羅杰用右手繼續按摩著母親的後頸,左手接過信紙看。
信來自提爾,寫信者是一個熱那亞的商人,但羅杰猜測,或許真實身份是阿德萊德派出去的密探。
因為信里面匯報的東西,跟商業沒有一點點關系︰
「提爾跟大馬士革締結了防御同盟。」
羅杰在腦子里搜索了一下提爾和大馬士革的位置。
兩者都在耶路撒冷王國的北側,提爾在西北側,靠海;大馬士革在東北側,靠著荒漠和大塞爾柱帝國。
它們相距不遠,中間隔著約旦河和加利利湖,以及佔據了河湖兩岸濕潤土地的耶路撒冷王國。
提爾和耶路撒冷還處于交戰狀態,盡管在鮑德溫攻擊失敗後,兩者間並沒有太多的摩擦。
而大馬士革和耶路撒冷處于同盟狀態,但羅杰記得就在幾天前,一個有名的基督徒貴族,戰死在大馬士革的突厥人手里。
用腳趾頭都能想得出,這時候兩者締結的防御同盟,針對的對象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