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爾卡並沒有關心羅杰的狀況,他現在已經完全沉浸在了他的回憶里。
他繼續敘述著︰「這一次我沒有犯錯,我帶著族人打敗了伽利浦的部隊。
「我沖入了敵軍大帳,斬下了伽利浦的首級,奪回了古爾莎。
「我們瓦爾卡部落的軍隊,將貝尼•達布亞部落徹底擊潰。」
羅杰想,此處該有掌聲。
他想,若是你的親衛,不是那麼惡狠狠地瞪著我,我一定會給你鼓掌。
但是瓦爾卡的故事還是沒有結束。
他繼續說著︰「正當我和古爾莎認為可以順利成婚之際,古爾莎的家長們卻橫向阻攔這樁婚事。」
羅杰想,這麼狗血?
「他們希望古爾莎能夠嫁入富貴人家。」
羅杰想,看來瓦爾卡的父親,原族長胡曼戰死後,瓦爾卡並沒有繼承這個部落。
他想,或許是因為瓦爾卡父親戰死的時候,瓦爾卡正被俘虜,所以族里選出了新的族長。
他想,看來古爾莎的家長們是一群勢利的人。
羅杰似乎並沒有意識到,他自己已經沉浸到了瓦爾卡的故事當中。
瓦爾卡說︰「當時他們提出了一個條件,要我去也門國王蒙澤爾的近前服侍。
「他們說,只要我掙下功績,就把古爾莎嫁給我。」
羅杰在心里估算著到也門的距離,他滿懷惡意地想,這是讓你滾得遠遠的吧。
他想,看來繼承部落的,就是你父親的兄弟,古爾莎的父親錫拉里吧。
錫拉這麼做,就是不動聲色地把你趕走呢。
畢竟一個年輕有為的前族長的兒子留在部落里,會極大地影響到,接任族長的錫拉,對部落的統治吧。
羅杰絲毫沒意識到,這些問題,似乎不是這個時候的他應該考慮的。
瓦爾卡繼續說著︰「我與古爾莎告別後前往也門。
「途中遇到了一個駝隊,從商隊首領口中,我得知,亞丁國王欲與巴林國王,聯合對也門國王開戰的消息。
「我到了也門,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也門國王,國王因此掌握了主動權。
「在我的幫助下,經歷了一系列小的戰斗後,也門國王贏得了這場戰爭。」
羅杰想,一將功成萬骨枯,難怪你現在這麼能打,也是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呀。
瓦爾卡說︰「當我帶著掙下的功績,從也門歸來後。
「古爾莎的雙親,卻沒有把古爾莎嫁給我。
「他們告訴我,古爾莎剛剛去世,他們正在精心地為古爾莎準備一場葬禮。
「我當時腦中一片黑暗,只想著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將她的棺木落了葬。
「由于我並沒有娶她,不是她的至親,所以只能在邊上默默地看著,看著她的棺木被埋進了土里。」
羅杰帶著一絲懷疑撫模著下巴上的胡子。
他是知道穆林斯葬禮規矩的,以前他親眼目睹過。
瓦爾卡所述,似乎與這規矩有些不同。
不過羅杰不能肯定,他不知道突厥人的做法,是不是本來就是這樣。
瓦爾卡惆悵了好一陣子,然後他繼續說︰
「一段時間過後,羅姆蘇丹馬蘇德了解到了我的才能,將我召進了宮里。
「他很器重我,我也用心為他打仗,後來的事情,你大概也是清楚的了。」
羅杰點著頭附和著,雖然瓦爾卡其實壓根就不是在詢問他。
瓦爾卡幾乎沒停頓的,就接著往下說︰「那天,你打敗了蘇丹馬蘇德,帶著部隊圍攻伊康。
「馬蘇德害怕他的家眷和財寶落入你們手里,于是命令我帶著一小隊人馬護送裝著他的家眷和財寶,往北去安卡拉。」
羅杰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麼回事。
瓦爾卡並不需要羅杰的確認,他說︰「一路上我幾乎都沒有停歇。
「一直到安卡拉,馬蘇德的家眷們走進城堡的時候,我才看到了她。
「古爾莎,她成了馬蘇德的妃子。
「她穿著妃子的華麗衣衫,和馬蘇德的妃子們一起走進了城堡。
「我當時驚呆了,只是愣愣地看著她走進城堡的大門,連叫住她問一聲的想法都沒有。
「我不敢相信,或許只是長得像。
「但我又不能不相信,因為我和她是如此的熟悉,我不可能認錯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第二天我直接離開了安卡拉,跑回了這里,我的故鄉。
「我到古爾莎的墓地,不顧一切地將她的墓穴挖開,打開了她的棺材。
「里面的東西早就已經腐爛了,只剩下了骨架。
「可那哪里是人的骨架呀,那分明是一只羊,是一只羊的骨架!」
羅杰不禁為瓦爾卡感到悲哀,但這悲哀,還不足以覆蓋掉,他對自己現在處境的悲哀。
在當前這種危機下,羅杰怎麼可能真的有心思沉浸到別人的故事中去呢?
他之所以要作出對瓦爾卡的講話很感興趣的樣子,是因為他需要取得瓦爾卡的信任。
根據後世心理學家的經驗,干預一個想要自殺的人,首先要和他展開對話。
而展開對話的前提,是自殺者願意和干預者對話。
而傾听是自殺干預最基礎的一步。
羅杰覺得,第一步他已經取得了預想的效果,現在他準備實施第二步。
他嘗試著用沉穩而冷靜的口氣說道︰
「所以,這是一場騙局。」
羅杰的話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意義,任誰听到墓穴里只是羊的骨頭,都能得出這種結論。
但羅杰的目的並不僅僅是想把這事說個明白。
他其實並不關心墓穴里是什麼。
他只是在嘗試著插入瓦爾卡的敘述。
他需要瓦爾卡接受和他對話。
瓦爾卡似乎很滿意羅杰的認同。
他說︰「對,就是場騙局,古爾莎的父母欺騙了我,他們精心準備的葬禮,就是為了欺騙我。」
羅杰馬上順著瓦爾卡的意思問︰「難道你沒想到去找古爾莎的雙親問個明白?」
瓦爾卡回答道︰「我怎麼可能不去問個明白?
「我跑去部落里質問古爾莎的父母,他們告訴我,他們實在是無法向我解釋,才不得不精心準備這場騙局。」
羅杰適時地又插入瓦爾卡的敘述,他問︰「那現在他們的解釋是什麼?」
瓦爾卡似乎沒意識到,他正在和羅杰越來越多地展開對話。
他回答羅杰說︰「古爾莎的父母之前向我承諾過,在我歸來之前,古爾莎不會出嫁。
「但現在他們說,是路過的蘇丹馬蘇德看上了古爾莎。
「馬蘇德用大量的黃金、白銀、駱駝和奴隸取悅她,並且給予她蘇丹王妃的地位。」
羅杰不著痕跡地觀察著瓦爾卡的神色。
他已經不止一次听到瓦爾卡沒有用敬語來尊稱他們的蘇丹。
他假裝嘆了口氣說︰「很少有女人能夠抵擋住這樣的誘惑。」
瓦爾卡的臉上明顯露出了悲痛的神色。
他哆嗦著嘴唇說︰「是的,古爾莎的家人說,古爾莎心花怒放地要嫁過去,他們雖然百般不情願,最終還是無奈同意了。」
保持冷靜的羅杰感到了一絲蹊蹺,但他並沒有馬上提醒瓦爾卡。
自殺干預中要盡量避免引起自殺者情緒劇烈的波動。
一聲棒喝讓對方清醒過來這種事情,必須等時機到了才能使用,否則往往會起到反效果。
所以羅杰還是順著瓦爾卡的意思說︰「所以他們假裝古爾莎已經死了,是嗎?」
瓦爾卡說︰「對,他們說,因為覺得愧對于我,而又羞于解釋,所以只能假裝古爾莎已經死了。
「他們哭著和我說︰'你就當古爾莎已經死了吧,不要再去想她了。'」
羅杰還想繼續插入談話,但他發現情況發生了變化,瓦爾卡突然情緒變得激動起來。
對方揮舞著手臂大聲說道︰「可是她沒有死,現在我知道她並沒有死。」
只是一眨眼,瓦爾卡又從激動變成了極度的頹喪。
他哀嘆著說︰「我真不知道在確定這個消息後,我應該快活、還是痛苦。
「想到她拋棄了我,我是何等的痛苦,但看到她還活著,我又是何等的快樂。」
瓦爾卡雙手抱住自己的頭。
他低語著︰「但是就我而言,我活著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辛辛苦苦走南闖北、征戰沙場,就是為了古爾莎,但現在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我沒有蘇丹的權勢,也沒有蘇丹的財富,我不可能給古爾莎更多的東西,除了痛苦。
「所以就讓我一個人承受所有的痛苦,然後默默地死去,這樣對誰都好。」
「包括古爾莎嗎?」
羅杰的這個提問,不再是順著瓦爾卡的意思來了。
他現在開始進入了第三步,引導雙方的對話。
雖然羅杰覺得現在就進入第三步,時機稍嫌過早。
如果能順著瓦爾卡的意思,再多幾輪對話,可能會更好一點。
但當前的局勢以及瓦爾卡的情緒,讓他不得不提早進行。
瓦爾卡把頭從雙手中抬起,茫然地看著羅杰,他似乎是沒听清楚。
于是羅杰用沉穩而堅定的語氣重復了一遍︰
「包括古爾莎嗎?你說對誰都好,是包括了古爾莎嗎?」
瓦爾卡喃喃自語似的回答︰「是,是的,她可以做王妃」
羅杰沒等瓦爾卡說完就加重語氣說道︰
「就像你希望看到她活著,愛著你的古爾莎,難道會高興看到你去死嗎?」
羅杰使用了一些技巧,他在話語中直接定義古爾莎是愛瓦爾卡的。
雖然他其實並不確定,或許情況正好相反,但他必須這麼引導對話。
而處于痛苦中的瓦爾卡,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羅杰想,或許對方心里也是這麼期盼的。
他听瓦爾卡無力地辯解著︰「但是古爾莎的雙親說她心花怒放地」
羅杰直截了當的打斷了瓦爾卡的話,他說︰「他們騙過你。」
瓦爾卡還想著辯解,他如同虛弱的病人喘息般地說︰「那是因為」
羅杰如同敲打定音錘般堅定地說︰「他們騙過你!」
瓦爾卡茫然地做最後的掙扎︰「他們只是」
「但是他們騙過你!!」
羅杰雙手把住瓦爾卡的臉頰,讓對方的眼楮和他直視。
他用最認真的態度,最專業的口氣說︰
「你會相信曾經騙過你的人說的話嗎?如果是我,我不會。
「有人騙過我,我就不會再相信他,不管他後來再和我說什麼。」
瓦爾卡似乎沒听明白,他慢慢地晃著腦袋,似乎是在思索。
羅杰卻不再給對方猶豫和思考的機會,他用力把住瓦爾卡的頭不讓它晃動,然後直視著對方的眼楮。
他說︰「既然古爾莎的雙親欺騙了一次,他們就會騙你第二次。
「你憑什麼認為他們第二次說的話會是真的?」
瓦爾卡面部的肌肉在抽搐,如同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即將蘇醒。
他說︰「但是他們為什麼要騙我第二次呢?
「而且古爾莎確實是嫁給了馬蘇德,我親眼看到的。」
羅杰繼續引導︰「你確定古爾莎是真心實意地嫁給蘇丹的嗎?
「他們說什麼古爾莎愛慕金錢、愛慕地位。
「你從小就認識的古爾莎,真的是這樣子的人嗎?」
瓦爾卡面部肌肉抽搐得更快了。
他似乎想搖頭,但被羅杰把控著,他的頭動不了。
羅杰沒有給對方說話的機會,他直接斷定道︰「她是被逼的。」
「什麼?!」
瓦爾卡滿是死氣的雙眼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就要突破出來。
羅杰一口咬定,盡管他根本就沒有證據,但他就是這麼說道︰
「古爾莎根本就不是心甘情願去做王妃的。
「是他的雙親愛慕虛榮,接受了國王的黃金、白銀、奴隸和駱駝,然後逼著古爾沙嫁給蘇丹的!」
瓦爾卡急促地喘著氣,但隨即他又轉入了頹廢。
他說︰「但是嫁給蘇丹又有什麼不好呢?什麼都能擁有」
「但是她不會快活!她愛的是你!」
瓦爾卡似乎已經從什麼都無所謂的絕望情緒中走了出來,他恢復了一些理性思維。
他一把拍開羅杰把住他腦袋的手。
他既焦慮又急躁地說︰「你又怎麼知道?!你只是我的敵人,之前又不認識我,你怎麼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