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杰不解地問︰「干嘛最後總是去君士坦丁堡?」
綱首說︰「我們來一趟不容易。都是帶足了貨物的,君士坦丁堡商業繁榮,其他小地方可吃不下我們那麼多貨。」
羅杰問︰「那你現在干啥不這麼走了呢?」
綱手苦笑著說︰「打仗了唄,路不通了。」
羅杰提醒道︰「東征早就結束了,現在那里,耶路撒冷王國都已經建立起來了。」
綱首說︰「我知道呀,但是那里的基督徒凶得很。
「我在大塞爾柱境內走,阿拉伯人只問我要錢。
「可听那些從耶路撒冷逃回來的商人說,那些新來的基督徒,不光要錢,還要所有的貨,甚至還要命。
「錢我可以不在乎,為了交朋友我願意花錢,可命我就一條,花不起哦。」
羅杰說︰「耶路撒冷不能走,但是開羅和亞歷山大這條線你還是可以走的呀。」
綱首還是嘆氣︰「走不了,地中海上海盜比牛毛還多,搶了貨,還要燒船,完全不給人留活路的。
「要是我們宋人的船,也不見得就怕了這些海賊,可雇的船就打不過他們了,所以走不了,走不了。」
羅杰不以為然的問道︰「你們的商船還能打仗?」
綱首聲音嘹亮地回答︰「當然,我們船上可是有大宋的床弩,怕誰呀?」
綱首自夸完,又趕緊追加了一句︰「都是軍隊里面淘汰下來的貨色。」
羅杰笑笑,指著綱首的手下說︰「像你伙計身上穿的這些制式裝備一樣?」
綱首忙點頭說︰「對對,都是軍隊里淘汰下來的。」
羅杰想,你就扯吧,這麼新的盔甲,大宋是錢多了燒的要把它們淘汰?
不過他又想,有錢能使鬼推磨,想必這些豪商,總有辦法讓軍隊里提前淘汰一些裝備的。
羅杰不再去管對方裝備的事,他問︰「像你們這樣跑生意的多不多?」
綱首自豪地說︰「我們大宋商人到海外經商的很多。
「我們坐的海舶,大者數百人,小者百余人,以巨商為綱首。
「舶船深闊各數十丈,商人分佔貯貨,人得數十許,下以貯物,夜臥其上。
「也有國外來大宋進行貿易的商人,有大食、注輦、婆、佔城、勃泥、麻逸、三佛齊、日木、高麗等。
「我們大宋的廣州是最大的港口,設置有市舶司,專門管理海外貿易。
「還有專供外商居住的‘蕃坊’,置蕃長一人,處理蕃坊事務。」
羅杰听著這個有著明顯阿拉伯特征的混血兒,一口一個「我們大宋」,「我們大宋」,覺得挺好玩的。
他說︰「我就是想問你,從東方到西方這條路上,跑商的人多不多?」
綱首說︰「阿拉伯人挺多的,我們大宋人不多。
「不過近年來阿拉伯人也跑得少了。
「听說因為和基督徒鬧崩了,他們手里的貨,不容易出去。」
羅杰心里漸漸的有了一個想法。
他說︰「要是耶路撒冷王國能夠保證你們的安全,並且幫助你們運輸貨物。
「而地中海上也有一只強大的海軍,沿途保護你們的安全。
「但是有一個條件,從耶路撒冷雇船出海後,不能去君士坦丁堡,而是要去西西里的巴勒莫。
「這樣跑,你願不願意?」
綱首有些茫然地問︰「西西里?巴勒莫?那是在哪兒?」
他帶著懷疑的口氣問︰「我們的貨可不是一點點,那里吃得下嗎?」
羅杰打腫臉充胖子,裝模作樣地說︰
「西西里的巴勒莫,可是個大城市,不比君士坦丁堡小多少。
「而且那是個和平的地方,阿拉伯人和基督徒都可以在那里做生意。
「整個歐洲的貨物都在那里集散,你不用擔心出不了貨。」
綱首說︰「我會派人去那邊先看看,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我當然願意跑了。」
羅杰心里得意,他想,等我控制了耶路撒冷王國,再打造一只強大的海軍,就可以獨佔這條,溝通東西方的商道了。
那時候,錢可就能源源不斷地來了。
這可遠比搶地盤,然後再從那些在地里刨食的苦哈哈農夫頭上加稅,來錢來得快。
他想著想著,嘴里的哈喇子都流了下來。
綱首大概以為羅杰沒吃飽,又給他盛了一碗豬雜粥。
羅杰邊吃邊贊嘆道︰「你們這些跑商的,日子一定很好過吧。」
綱首卻嘆了口氣說︰「原先是真的好啊,可惜朝中出了奸臣。
「那個該殺千刀的蔡京,就憑著能寫一手好字,入了聖眼,居然讓他做了宰相。
「這個混蛋頒布的都是什麼政令?
「一句話就把原來的錢給廢了。
「我們經商的人家,一夜之間,多少年的積蓄,就都沒了。
「唉,一時之間,上吊的、跳河的,數不勝數。
「幸好我們蒲家,平日里喜歡積攢些金銀珠寶,總算還能湊出本錢,繼續出來跑生意,日子也還能勉強過下去。」
綱首頓了頓,又重重地嘆了口氣說︰「唉,奸臣當道,日子難過啊。」
羅杰大致記得蔡京沒有善終,他安慰道︰「奸臣總有倒台的一天,他會遭報應的。」
綱首拱著手道︰「承你吉言。」
雙方又聊了一會兒家常,便各自找地方睡了。
第二天一早,羅杰便和綱首道別。
他帶隊回營。
但走著走著,他發現那個大宋來的商隊,和他居然是同路。
于是羅杰又轉回去和他們匯合。
他問綱首︰「你們這是打算去伊康嗎?那邊正打仗呢,最好別去。
「我是個好說話的,可那里有個基督徒的公爵,貪婪得很,手下都是一幫強盜。
「你落他們手里,準沒好下場,而且他們人多,到時候我也護不了你。」
綱手謝道︰「兄弟,謝謝你提醒,我就知道你是個講義氣的。
「我這人跑江湖這麼多年,看人看得準,昨晚我一見你,就知道你是個能交朋友的。
「不過你放心,我們不去伊康,我們往東去開塞利。
「只是去開塞利的這一路上,都是干旱的峽谷,所以我要到前面的石林里面,去地下城補給一下。」
羅杰像傻子似的撓著頭,他想,地下城?暗黑地下城?
石林自己路過的呀,那片荒蕪的地方真的會有人住?
羅杰起了興趣,反正他回營又不急,正好也補給一下。
于是他跟著商隊一起,走到了石林。
綱首熟門熟路地帶著隊,在如同迷宮般的石林里東拐西拐,來到了一個峽谷前。
他如同歌唱般喊著暗號。
不一會兒,從一個看似天然的小小岩洞里,走出來一個白發白須的老人。
羅杰看那老人個子很矮,剛剛到他的腰部。
綱首和老人談了幾句,隨後老人對著洞口喊了兩聲。
羅杰就看到,一些如同霍比特人般矮小的成年人,從小小的洞口里,不斷地搬運出水、食物和其他的物質。
簡直就像魔術師從帽子里不斷往外掏兔子。
羅杰實在想不通,眼看著這麼一個小小的山洞里面,怎麼就能藏著那麼多的物資呢?
他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詢問綱首,能否讓老人允許他進去看一看。
綱首很為難地說︰「他們地下城的人,很忌諱外人進去。」
但他還是和老人說了。
那白發白須的老人仔細地看著羅杰。
突然他激動了。
他用結結巴巴的拉丁語詢問道︰「你們是基督徒嗎?是來趕走地面上的異教徒,解救我們的嗎?」
羅杰有些尷尬,他想,我可不是你們的解放軍,我只是路過的。
但他並沒有否認。
他想,至少在「趕走異教徒」這一條上,剛剛指揮過十幾萬人大戰的自己,有資格說這個話。
于是羅杰舉手發誓,他說︰「我是基督徒。
「我剛剛率軍打敗了三萬羅姆人,並且把他們的蘇丹像兔子一樣攆走了。
「現在我的戰友們,正在圍攻羅姆人的首都伊康。」
老人開心地流下了眼淚,他盛情邀請羅杰進洞。
羅杰看到洞口狹小,估計里面空間不大。
他就讓奧丁留在外面指揮騎兵們,自己帶著亨克,跟著老人走進了洞。
然後羅杰發現自己錯了,里面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
這種大,並不是一個單獨的廣闊空間那樣的「大」。
事實上,洞穴里每一處空間,都非常的狹小。
但這里的洞穴,真的是多。
勉強供一人通過的,大部分時間羅杰只能彎著腰或者蹲著前進的窄道,將一個個迷宮般的洞穴房間相互連接。
洞穴房間之間,也有很多的「窗戶」相連。
而盤旋的石梯,往下一層層,仿佛能一直蔓延至地心深處。
羅杰覺得自己就像進入了一個復雜多孔的巨型瑞士干酪。
這地下城里面,各種設施居然很齊全。
有儲存油、酒和水的罐子,有擠壓葡萄的水槽,有油煙燻黑的公共廚房,甚至還有牛棚馬圈。
洞穴里的家具,包括他們的餐桌和凳子,都是直接從石頭上挖出來的,底下和地面的石頭地板是連在一起的。
羅杰看各個洞穴分工明確,除了臥室之外甚至還有學校和教堂。
那岩石教堂很有特色,在它的牆壁上,用彩色的涂料繪畫著聖人的形象。
但這些圖畫並不完整,基本都受到了破壞,特別是眼楮部分,都被摳去了。
羅杰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他猜測或許跟破壞聖像運動有關。
但他並沒有提問,他听得出老人的拉丁語很糟糕,估計問了對方也講不明白,而且很可能還會有些忌諱。
他繼續參觀。
他發現在這洞穴里,還有深得不可思議的井。
羅杰探頭朝井里望了一眼,那里面只有黑,是各種顏色融合在一起的那種黑。
雖然洞穴里的空間很復雜,但空氣並沒有羅杰想象中那麼糟。
他看到了好些垂直而建的,深達70-80米的通氣孔。
而洞里的溫度也是恆溫的,羅杰估模著大概攝氏十三四度左右。
在洞穴里,到處都是人,都和老人一樣,長得矮矮小小的,最高也只到羅杰的腰部。
羅杰不禁想,後世某個作品里,經典的霍比特人,是否就是作者根據這些人的形象,想象出來的呢?
這些人相互之間用希臘語交談著,帶著特殊的口音,跟穆帖儀學過希臘語的羅杰勉強能夠听懂。
他想,既然他們說希臘語,那就好辦了。
羅杰用發音純正的希臘語詢問老人︰「你們這洞里到底住了多少人?」
老人舉起三個手指頭「呵呵」笑著用帶口音的希臘語說︰「三千人。」
羅杰不禁驚呼︰「上帝啊。」
但老人下一句話更讓他驚訝。
「在這里,卡帕多奇亞,像這樣的地下城有36個。
「這里也不是最大的,最大的那個名叫‘卡伊馬克勒’的地下城,住了1萬人。」
羅杰模著堅硬的石壁說︰「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老人介紹道︰「這里的岩石層很奇怪,表面很硬,砸開後里面很軟,可以用鏟子挖洞,但是挖開後,過一陣子風干了,就成了這種堅硬的岩石。
「這是上帝的恩惠,是上帝賜予我們的住所。」
羅杰贊嘆道︰「真是個奇跡。」
他接著又問︰「你們在這里生活多久了?」
老人自豪地說︰「耶穌誕生400年前,這里就有人居住了。
「古希臘人信仰基督後,為了堅守和傳播基督教義,躲避古羅馬人的宗教迫害,開始穴居並擴建這些個規模宏大的地下城。
「我主耶穌的門徒,聖徒保羅,曾經親自來這里傳過教。
「我們這里的人,都堅定地信仰耶穌,即使地面被被異教徒佔領,我們也從不屈服。」
羅杰覺得,這地方如果能流傳到後世,在宗教文化的加持下,必然會成為一個著名的景點。
這時候有人來找老人,于是老人忙活去了,留下羅杰和亨克兩個人自個兒閑逛。
羅杰逛了一會兒就準備離開了,但他已經完全沒了方向。
他用希臘語向洞里的人詢問出口,絕大多數人都只是搖頭,他們並非听不懂,只是不願意搭理外來人。
最後有個熱心的孩子,指引著羅杰一層又一層地爬了上去。
但是當羅杰走出了洞口,他發現這並不是他進來時候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