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之上，煙波渺渺。
林宇身在靠著岸邊的主艦之中，傾听著來自于手下的活死人們，以及周圍的船上兵卒們、城中沒有離開的城民們之間的聲音，讀取著里面一切重要的情報。
在這湘王府所在之城，他又待了足足一天。
而這一天之中，風平浪靜。
干掉了那些楚王之艦隊之後，林宇本以為自己能夠等到卷土重來的湘王，還有被自己攻擊而反擊的楚王，但沒有想到的是，這二王哪一個都沒有動靜。
這不禁讓林宇覺得奇怪。
這幫人在干嘛？
不來一場反攻，再來一場復仇之戰嗎？
「蜀王」可是在這里啊。
然而，林宇哪怕派黃興宗徐平等人去四處打探，也始終沒有更多的信息。
現在這形勢就相當于，蜀王率艦隊攻了一個城，湘王不知所蹤，而楚王避而不戰，完全不往正常的方向發展。
兩面夾攻沒有，好歹來一個對攻也行啊。
可惜，啥都沒有。
安靜的過分。
甲板上，黃興宗等人正在休息。
「黃老爺子，其實……」徐平和商春兩人對視了一眼，將黃興宗叫到了一個角落。
他們二人在蜀王府時，以及在湘王府之時都注意到了，這位平時看起來沒什麼事的黃老爺子，絕不是一個「管家」這麼簡單。
在建昌縣的大宅之中，這二人其實也都注意到了，黃老爺子一舉手一投足之間，顯露出來的絕不是什麼尋常之人的儀表姿態，更像是一種富貴之人才會有的派頭。
在蜀王府中將那蜀王斬殺之時，這老頭子眼中的悲愴、不決和憤怒，都不是平常人能夠表現出來的東西。
而湘王府外，黃老爺子更是如此。
二人都不傻，都看得出來，黃老爺子絕非池中之物。
可為何，能夠在棺王手底下呢？
二人也都沒有見過黃老爺子使用過什麼能力，對此其實也更為懷疑。
畢竟棺王大人收的活死人之中，也就黃老爺子這麼一個特殊的。
「兩位不如直說，鄙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黃老爺子此時心中頗為煩悶。
他這些日子經歷的，要比他想象中的更為讓他混亂和迷茫。
在蜀地，親手殺了兒子蜀王，在湘地，又目睹湘王府大火。
一連兩個兒子或是死，或是生死不知。
而究其根本，就在這妖棺之上。
黃老爺子長嘆一口氣，想著自己那日在皇悟寺外，被睿長這個逆子所殺之時，心中的絕望和憤怒，無奈和悲傷，還有知道諸子都參與這件事時的不可思議。
這些都化為了他復仇的烈火的燃料，讓他心中對諸子藩王都充滿了極大的仇恨。
但遇到了蜀王，听到對方所說「父皇」二字之時，他下手之時，卻又如此的仿徨和猶豫，讓他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能做出之事。
殺人如麻，但到了自己親生骨肉之時，他又如此的下不去手。
可那妖棺逼著他做出了決定。
即便是虎毒，也要食子。
而親手殺掉了蜀王，他也完全喪失了作為人的底線，甚至連牲畜都不如了。
蛻變？黃興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蛻變了。
他到底會不會因為親手了解這些親生骨肉之後，能夠將那復仇的烈火熄滅？根本沒有答案。
「黃老爺子，我徐平有話直說，您原本……是否和、和那個、那個上、上面有關系？」徐平組織了一番語言，終于問出來了。
黃興宗一點就透，但他也知道，哪怕這些人都和他一樣同為活死人，也有該知道的，和不該知道的東西。
他微微皺眉︰「鄙人不知兩位所說何意，鄙人也只是遵循棺王之命做事而已，所謂上面，鄙人根本不知，二位也無需再問。」
從這二人所問中，黃興宗可以得知，那妖棺似乎還未將所有秘密都告訴他的手下們。
這妖棺，到底在想什麼？又在計劃著什麼？
不過，這樣也好，他已經是已死之人，什麼宏武帝已經不存于世，昔日的榮華富貴，早已是過眼雲煙。
秘密，就連同宏武帝之死，埋在那孝陵中便好。
「黃老爺子，殺了蜀王，那時你所……」
【徐平。】
就在這時，徐平忽然听到了腦海中那扭曲至極的聲音，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棺王大人，小人在。」
【余命你帶一隊人去城南之外去搜尋情報，即刻出發吧！】
「是！棺王大人！」徐平連忙應道，又連忙和同樣站起來的幾個活死人一同下了船。
【商春，你帶另一隊人，到大江對岸的城北方向打探周王、唐王和漢王的消息，天黑前歸來！】
「棺王大人，小人保證不辱使命！」商春接到了命令，也和三十多人一起下了船，找了一艘小船向江對岸而去。
甲板上，剩下的人也都一一被林宇下達了命令，很快這艘船上，便只剩下那些從蜀地帶來的活死人，以及這甲板上的黃興宗了。
黃興宗走到船頭，眺目遠望。
他口中，像是喃喃自語一般，說道︰「鄙人的秘密，那麼重要嗎？」
【黃興宗，你改名為黃興宗之後，便和過去徹底劃分了界限，如今的你，已經不是過去的你。】
黃興宗搖頭嘆息道︰「棺王，鄙人說是和過去斷了，但卻總想著過去，宏武帝只是夢中，可現實卻又比坐在皇位上時更為沉重，親手殺了兒子之後，黃興宗已經並非常人，而已變為禽獸！」
他長嘆了一口氣，腦中一團亂麻。
「如今，靖江王被殺，蜀王被鄙人親手殺死，湘王葬身于大火之中，鄙人三子都已不在人世……親手復仇之後，內心卻又是一片空虛。」
【黃興宗，你在皇悟寺外之時，那顆作為人的心已經被逆子所掏空，如今還說什麼內心空虛嗎？】
「鄙人、鄙人……」
【已死之人，卻考慮活人之事，黃興宗，你為了什麼？】
黃興宗啞口無言，一時間，皇悟寺、惠文、諸藩王之亂等等等等，都在心中不停盤旋。
親手殺子的場景，也在眼前亂晃！
【什麼天下，什麼諸王，什麼人情，什麼凡俗雜事，都和一個死人無關。此時的你，只是黃興宗，而並非宏武帝，更不是過去那條真龍！】
黃興宗癱坐在地︰「不、不是的，我、我……」
【你在皇悟寺時，不是說過嗎，萬事成空，一切已為空。如今卻在死後，還將這內心填滿？】
「不、不是的，鄙人、鄙人……朕……」
【人已死，死人所做之事，都為虛妄，都為空。黃興宗，你已非真龍，更非禽獸，如今的你，只是余之一活死人而已！】
黃興宗忽然大叫一聲，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