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龐統依然在笑。
他很是高興。
用微不足道的性命,奪走了暴君最為珍愛之人。
失去了比自身更為重要之物的感覺,也該輪到項 亥,來嘗一嘗了。
龐統笑得眼淚止不住地流。
和身體當中涌出的血色混在一處。
很快不見蹤跡。
他看著嬰淺被項 亥抱在懷中。
看著那個發起戰事,惹得人間淪為血海的暴君,撫著嬰淺的面容,顫著嗓音喚她︰
「嬰淺?」
可惜。
嬰淺要死了。
任憑世間萬物盡數臣服于他,項 亥也救不了心愛的姑娘。
就像龐統,只能眼睜睜自己的妻兒,被盡數斬殺在龍幽將士的刀鋒下。
他每晚都要承受一遍的絕望,終于到了盡頭。
而對于項 亥來說,這只是一個開始。
多可笑。
他擁有了一起,卻將要永遠的,失去嬰淺。
龐統咧起嘴,任憑刀光劍影下落,在他的身上,刺出無數道足以致命的傷痕。
但他卻仿佛早已失去了痛覺般。
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他死死盯著項 亥,口里吐出淒厲至極的吼叫︰
「暴君,你活該你活該啊!」
「住口!」
一旁有侍衛怒罵一聲。
生怕龐統再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言辭來,干脆一刀劃開了他的喉嚨。
鮮血如泉水般噴涌。
龐統睜大了眼,漸漸失神的雙目望向天空,恍惚之間,似乎看見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他輕笑一聲,指尖微蜷,仿終于握住妻子溫暖的手掌。
「公主,你莫怪臣,臣只是太想她了」
留下一句任誰都听不懂的呢喃。
龐統闔上眼。
徹底斷了呼吸。
項 亥早已顧忌不得他。
王宮的所有大夫,都被緊急傳召了過來。
然而都是一群普通人,哪里能從閻王殿里,搶回嬰淺的性命。
奪目的艷色打濕了衣裳。
嬰淺靠在項 亥的懷抱當中,仿若穿了一件鮮紅的嫁衣。
意識越發模糊。
她能感到生命在一點點流逝。
卻沒想到,會如此超乎計劃之外。
「嬰淺,我要你活著」
項 亥從未體會過如此慌亂之感。
仿若一整顆心,都隨著嬰淺愈發冰冷的體溫,而漸漸死去。
他才剛剛擁有她。
竟就要失去她了嗎?
不
他絕不允許!
「只要你願意醒來,我幫你重建北燕,不管你想要什麼,我全都可以給你!」
項 亥的嗓音越發顫抖。
眼尾那一點猩紅,烈的仿若要滴出血來。
一旁的大夫們見狀,各個低垂下頭,不敢發出聲響。
嬰淺的心髒被刺穿。
又流了太多的血。
此時就是神仙下凡,都救不得她了。
但誰敢開口?
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項 亥如此失控的模樣。
那副神情,竟仿若失了整個世界一般。
「一群廢物!若救不好她,你們一家老小的命」
怒吼未落。
一道微弱的嗓音忽然響起。
「你愛我嗎?」
項 亥連忙低下頭,眼中倒映出嬰淺此時的模樣。
她美艷的面容,失了最後一點血色,慘白到仿若隨時,都會隨風逝去一般。
人之將死。
該怎都算不上好看的。
但在項 亥的眼中,嬰淺就是最美的女子,無誰能與她相提並論。
心口處響起一陣天塌地陷般的震蕩。
他顫抖的指尖,輕輕撫上嬰淺冰冷的面頰。
「愛我愛你。」
「比愛自己,還更愛我嗎?」
見到項 亥眼底的淚意。
嬰淺閉上眼,無聲的笑了。
雖已經听不清他的嗓音。
她卻清楚了,項 亥給出的回答。
「這就夠了」
嬰淺指尖微顫,用最後的力氣,勾住了項 亥的小指。
「要當個好王上,莫要再胡亂殺人了」
一陣烈風蕩起。
卷起風沙無數。
惹得在場所有人,都禁不住眯起了眼。
但當一切恢復平靜時。
項 亥的懷中,卻是再不見了嬰淺的影子。
只剩下一件血衣。
再無其他蹤跡。
她仿若從未出現過這世間一般。
只有那件被染成鮮紅的衣裳,可以證明嬰淺存在過的痕跡。
「姑娘」
千秋瞪大了眼。
強烈的悔意充斥在心頭。
她看著項 亥空蕩蕩的懷抱,怔忪了好半晌,竟心下一橫,直奔著侍衛手里的佩刀撞了上去。
既錯太過。
那就等到下輩子。
再向姑娘認錯!
「小姐?」
桃花才剛趕到,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她找不到嬰淺了。
舉目四望。
只有不見盡頭的暗紅。
連項 亥的身上,都布滿了血污。
「王上,我家小姐呢?我找不到她了。」
桃花心底莫明泛酸,撐著軟綿綿的膝蓋,她跪倒在地,滿面茫然地道︰
「她腿走不得路,定然走不遠的,求求您去找找他,您去救救公主,不能讓她一個人的,求您開恩」
她說著話。
眼淚卻止不住地向下流。
等到了最後。
桃花再說不下去,只癱坐在地上,盯著項 亥懷里的血衣,哭喊著道︰
「暴君,你把公主還給我還給我啊!」
項 亥仿听不見周遭的亂響。
他緩緩低下頭,神情虔誠又專注。
似吻上了個,並不存在的姑娘。
「我帶你回家。」
只留下這一句。
項 亥起身,帶著滿身的血腥氣,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當中。
無誰知曉他去往了何處。
只當他再次出現,已如徹底變了個人一般。
勤政愛民。
再無殺戮。
使得天下太平。
天下再無半點戰亂紛亂。
連暴君之名,都成了如同謠言般的妄論。
也有人說。
王上之所以會有如此變化。
皆因北燕的一位公主,以情動之,才會使得暴君成為聖君,天下受福。
但很快又有人反駁。
北燕的幾位公主,早都已死在了戰火紛飛的北燕王宮中,又怎會同龍幽帝王有所聯系。
各種言說不斷。
都在猜測為何獨掌天下的帝王,會終身未娶,不僅後位多年空懸,連後宮妃嬪都空無一人。
甚至身邊伺候的宮女,也只有一個瘋瘋癲癲,每日嚷著要找什麼人,滿口胡話的老姑娘。
謠言不休。
直到二十年後。
龍幽帝王崩。
一生無妻無後。
據傳言。
下葬當日,他懷抱著一襲血衣,獨眠于北燕舊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