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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快快快, 快走!」他渾身冰涼,無暇為牧貴妃痛哭,手腳發軟地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催促駕車的太僕加快速度。

在他眼里, 後方追來的不是自己的兒子, 而是追魂索命的厲鬼。

牧貴妃無力地摔到地毯上, 由波斯使進貢的地毯編織精美, 有彩羽的神鳥拉著華美的車架,在雲間奔馳, 周圍有拿著樂器的神女追隨,仙氣飄飄。

而現在, 牧貴妃的身下涌出鮮血,浸透了她身上的軟煙羅裙, 濡濕白雲,並向旁邊快速暈染。

貌美的神女, 身上染上污跡。

「陛下……」她伏在地上,拉住趙貞的龍袍柔弱地哭泣, 「臣妾好痛。」

趙貞趴在椅子上瑟瑟發抖,害怕身後再飛來冷箭,根本無暇顧及她。

牧貴妃拽住他的袍子, 爬了幾步, 「太醫, 太醫就在後面……」

她的傷在後背, 只要鑾駕停下來,讓太醫上來為自己止血便無事。

終于,她的哀求換來了趙貞的目光。

滿地的鮮血,終于喚醒陷入恐懼的趙貞, 他又猛地撲過來,把牧貴妃抱在懷里,神情慌亂地說︰「雲煙,朕方才不是有意的……」

他只是太害怕了,不想死而已。

雲煙這麼愛他,肯定不會怪他。

「能為陛下擋下這一箭,臣妾死而無憾。」牧貴妃沾滿鮮血地手慢慢抬起,輕撫著趙貞的臉,落下兩行清淚,柳眉輕蹙,低聲哀求道︰「我……我們不逃了好不好,陛下,雲煙好疼……」

趙貞抱著她涕泗橫流道︰「雲煙,不要怪朕,朕只是害怕……」

卻絕口不提停下,讓太醫來為她止血。

陸氏曾經帶給他的恐懼太深了,年少時他常從噩夢中驚醒,害怕哪日惹他們不高興,就會被趕下皇位,丟掉性命。

以至于,看到那個酷似陸無垢的人,他便又想起了那段自己以為忘掉的過去。

根本沒有勇氣讓馬車停下來,即便懷里這個,是他深愛多年,為他孕育了幾個皇子的女人。

牧貴妃眼中閃過一絲失望,「臣妾死後,陛下要替臣妾照顧好乾兒他們……別叫他們被人欺負了去。」

「你放心,朕一定會照顧好我們的孩兒們。」趙貞用衣袖擦著淚,連聲保證道。

「陛下不要怕,還記得廢後跟廢太子的尸體嗎?」牧貴妃含淚望著他,「當年為他們下葬的兩個老太監早就死了,只有我知道在何處,趙衡他若不想他們淪為荒墳孤冢,便一定會想辦法去找……」

趙貞突然愣住,片刻後反應過來這是自己的生機,立即道︰「在何處?」

當年他手刃那二人後,想叫人把尸首扔去亂葬崗,是貴妃出面攔下,後讓親信尋了個隱秘之地下葬。

因為憎惡跟心虛,這麼多年來他從未過問,是以根本不知他們的埋骨之地在何處。

可現在卻反而派上用場。

趙衡他不是要找自己報仇嗎?來啊,除非自己兄長跟母後被挫骨揚灰,從此變成孤魂野鬼,永遠不能安眠。

趙貞突然激動起來,目不轉楮地盯著牧貴妃,抑制住心中狂喜。

「他們在……在」

牧貴妃話還未說完,便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大量涌出。

趙貞一愣,立馬焦急地搖著牧貴妃的肩膀,連聲道︰「雲煙,快告訴朕。」

牧貴妃張了張嘴,無聲地說出幾個字,然後胳膊無力地垂下,闔上眼簾,眼角滾落一串淚珠。

「雲煙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趙貞連聲催促,卻發現她已經停止了呼吸,腦袋瞬間一片空白,無力地癱坐到地上,喃喃道︰「不,一定還有人知道。」

若是剛才喚來太醫,是不是就沒事?

這種剛有了希望,卻又立即陷入絕望的痛苦,讓他懊悔不已地撕扯著自己的頭發。

帝王冠冕摔下來,玉藻的繩子斷裂,一顆顆珠子滾落到地上。就在這時,鑾駕突然一歪,珠子又全部滾到一側。

華麗精致的鑾駕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飛馳,駕車的太僕高高揚起馬鞭,落在馬臀上,寶馬嘶鳴一聲,拉著鑾輿奮力地向前方奔逃。

可身後的鐵騎更快,從兩側追上來,呈現包圍之勢,將護著趙貞慌忙逃竄的禁衛軍攔截下來。

「陛下,臣等誓死護衛您的安危!」

禁衛軍統領在鑾駕前高呼一聲,拔出腰間佩劍,帶著人沖了上去。

一陣嗖嗖地破空聲響起,漫天箭雨落下,落在鸞車上發出砰砰地聲響,趙貞抱著腦袋躲在矮璣下,听著外面哀嚎無數,馬匹痛苦地嘶鳴,嘴里念念有詞,「別殺我。」

仿佛過了一個漫長的世紀,外面的廝殺聲漸漸停止,一陣腳步聲響起,鑾駕上染著鮮血的簾子被掀開,兩個穿著鎧甲的士兵見到他,沖外面喊了聲,然後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了出去。

「公子,人沒有跑,躲在桌子下面當縮頭烏龜呢!」他被扔到一個人面前。

趙貞緩緩地抬起頭,透過亂糟糟的頭發,對上了一雙冰冷刺骨的眼眸。

周圍到處都是禁衛軍的尸體,鮮血流了一地,將腳下的黃土地都浸染成了紅色。

穿著鎧甲的士兵手里拿著還在滴血的長劍,將自己團團圍住,密不透風。

他渾身發冷,牙齒打顫道︰「我是大周的天子,是你的父皇,你不能殺我!」

「殺了又如何?」

面前面容俊美,神情冷漠可怕的男子突然掀了掀唇,垂眸看著手中染血的劍,譏諷地問道。

天子又如何,他想殺就殺。

至于父皇,早在他殺死妻兒的那天起,就已經不是自己的父親,而是仇人。

他是真的動了殺心!

趙貞意識到這點,目露驚懼之色,大聲喊道︰「你若想知道你母親跟兄長的尸骨在何處,就不能殺我!」

面前的青年臉色驟冷,長劍架到他的脖子上,「在何處?」

趙貞咽了咽口水,「你須得繼續尊我為皇帝,立即退兵,我才會告訴你。」

青年突然笑了,長劍微微一動,便在他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你在威脅我?」

趙貞手腳發汗,望著脖子上寒光涔涔的長劍,產生了一種瀕死的感覺。

正要求饒時,青年長劍一收,冷漠又厭惡地看了他一眼,「我答應你。」

趙貞一愣,隨即一陣狂喜。

他竟然答應了,看來那對母子的尸骨就是他的軟肋!

青華山之變,姜聞音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但也有所耳聞,那日青華山腳下血流成河,禁衛軍和跟著趙貞跑路的貪官污吏的尸首都堆成尸山,六皇子趙衡的煞神之名,瞬間傳遍整個長安。

都說成王敗寇,姜沉羽帶兵攻入長安,于青華山腳下活捉趙貞的事,被坊間美化成了件出兵勤王、鏟除奸佞的美談。

至于他的身份,則是陸皇後嫡幼子。

沒錯,姜沉羽帶著趙貞回到長安皇宮後,發的詔令里只為陸氏洗刷了冤屈,陳明自己是陸皇後嫡幼子,半點沒提趙貞。

其實也不算沒提,詔令後半段全是說趙貞昏聵無能,親小人遠賢臣,誅殺清官忠良,寵信奸佞,以至于朝政被貪官污吏把持,自己不得不蟄伏數年,帶兵攻入長安勤王的事情。

可謂是把趙貞的臉面摁在地上摩擦。

這道詔令出來時,還有人專門謄抄一份呈給姜聞音,她仔細讀了一遍,最終得出結論︰這應該是陸無暇代寫的。

以姜沉羽做事從不在意他人眼光的性格,才不會專門下一道詔令,去解釋自己做的事情。

他能不直接殺了趙貞都是好的。

估計是陸無暇怕他落個弒父的名聲,被後世史書抨擊,絞盡腦汁寫出來的一份既能糊弄天下人,也能糊弄姜沉羽的詔令。

隨後,皇帝跟著下了道罪己詔。

以及數道聖旨,包括冊封六皇子趙衡為豫王,其妻姜氏為豫王妃,以及為姜陸兩家平反和身體不適,由豫王監國等內容。

長安城幸存的官員跟世家們都惶惶不安,害怕這位豫王殿下拿他們開刀,都在猜測他監國後的第一件事是做什麼。

猜來猜去,誰都沒想到這位豫王殿下一聲不吭地騎馬出城去了。

據說是,去接那位民間出身的豫王妃。

而姜聞音估模著,姜沉羽接下來應該要忙上一段日子,才有時間顧得上自己。

所以完全沒有已經成為豫王妃的自覺,日子過得很悠閑,每日還在營帳附近走走。

直到這日上午,她剛捧著一束野花自外面回來,卻見錦娘飛快地跑進來,氣喘吁吁道︰「夫人,公子來接你進長安了!」

他們如今隨大軍駐扎在灞橋,住的是營帳,姜聞音怔愣片刻後還未起身,便見姜沉羽撩開簾子,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幾日不見,他臉上胡茬都多了許多。

她放下手里的花,提著裙子小跑到門口,仰著頭問︰「你怎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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