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爾廓的話,立刻取得了效果。
哪怕他在南國的軍隊面前,無數次地丟了鬼方人的臉。但是在廣闊的蒙古利亞大草原上,他仍然有著無上的威望。
因為正是他,帶領著被南國一舉擊碎的族群,再度統一。讓原本膽敢趁亂欺負偉大鬼方的家伙們,只能忍受鬼方的劫掠。
更是他,每年帶領著無盡的鬼方勇士,踏平西域國王們的城池,搶走他們累年積攢的錢財,霸佔他們的妻子和女兒。
戰爭,是廓爾廓的幸運女神。為了維系族群,他需要一直勝利下去。
所以,他萬萬不敢再于南人開戰。失敗,意味著部族不再信任他,勇士也將離他而去,父輩的命運也將再次降臨在他的頭上。
自從九年前的那場巨變,一個少年迅速成長。但在無數次證明自己的能力之後,那一天,也成為了他一生的陰暗。
事情突如其來,十六歲的廓爾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被率先知道了前線消息的部族給劫掠了。
大汗身死,二十萬軍隊葬身南國。
消息傳來的那一天,廓爾廓只身流離……
九年時間里,他做了無數違心的事情,一次次把刀插進兄弟的胸腔,一次次跪下只求得不死。給仇人放馬,獻上自己心愛的姑娘。
為了這個位置他付出的太多,九年時間,他有八年半是在馬上度過。僅有的半年,還是在陰暗潮濕的牢獄。
九年時間,也足以讓一個草原青年,成長為萬人敬仰的可汗。
然而,當他站在九年前父親的位置上的時候,他卻再沒了勇氣。
廓爾廓的話,與其說是勸解,不如說是妥協。在草原上戰無不勝的他,在南國玄甲軍團面前,不值一提。
「大汗,我們知道了。」一個草原漢子有些沒落的道︰「我們知道,我們神聖的部族,已經走向了衰敗。」
「巴圖溫都蘇!你在說什麼!」這漢子的話,顯然引起了王帳內所有人的不滿。
「一時的衰敗不算什麼!偉大的車樂根大汗也做過十年的暖鞋奴隸!」
「巴圖溫都蘇!你這是在唱衰軍心!你難道是南方皇帝派來的奸細?」
被叫做巴圖溫都蘇的男人面對指責搖了搖頭,他站了出來,就在廓爾廓的正下方。
他抬起頭看著廓爾廓。「偉大的可汗,廓爾廓。只有為草原憂慮的人,才會指出草原的弊病。反而是王帳里的小丑,才會為了博您一笑而罔顧事實!」
「你說誰是小丑!」
「巴圖溫都蘇!你就是個仗著口舌之利的小人!」
「你敢和我決斗嗎?看看誰才是小丑!」
「住嘴!」廓爾廓大罵道︰「你們!都給我住嘴!」
被廓爾廓制止的幾人,毫不在意,他們站了出來。「大汗,我們都知道巴圖溫都蘇,不是純種的鬼方人!他是一個卑劣的月氏女人的後代!」
「那個卑劣的女人害死了您的父親,今天,她的兒子又來害您了!」
牽扯到陳年往事,廓爾廓更生氣了——因為那不甚光彩。
「巴圖溫都蘇!你要指出什麼弊病!既然你要做草原上的智者,就當忍受愚者的嘲諷!」
巴圖溫都蘇把右手放在胸前,向著廓爾廓致意。
「偉大的可汗,廓爾廓。我走遍草原的每一個角落,詢問了每個部族最年長的智者,他們都在說,草原在逐漸冰封!」
「大汗,您知道冰封意味著什麼!您剛出生的那年,王帳周圍的牧草,可以掐出水來,現在呢?」
「除了一望無盡的荒漠和的土壤,您還看到了什麼?」
這話讓王帳內立刻安靜了下來。
「巴圖溫都蘇,你這是什麼意思?」本以為巴圖溫都蘇是要指責他們,卻沒想打巴圖溫都蘇說的根本不是他們作戰不力的事情。
眾人一下子失去了發泄的場所,只能氣在胸里。反而因為自己過早站出,顯得心虛而懊悔。
「我沒有別的意思。北方是冰冷女神掌控的,南方則是光熱女神掌控的。我們的牛羊,應當南遷,我們的部族才能延續。」
巴圖溫都蘇道︰「就算南國皇帝不發動進攻,這一年比一年寒冷的罡風,遲早會把我們,和我們偉大的族群,封凍在這里,成為那古老史詩口中的冰封之城……」
「冰封之城!」
「冰封之城!」
這是鬼方史詩中,對末日的總結。
所有人都沉默了,從小接受的教育,讓他們對冰封之城的末日有種隱藏于血脈之中的恐懼。
「當太陽消失在地平面之後,不再升起。」
「當月亮粉碎,化作無數塵埃,灑向大地。」
「當羊也抬起頭來驚恐尖叫……」
「冰封之城的末日……」
「就來到了!」
「…………」
巫師恩合金用悠揚的旋律,唱出草原上流傳千年的歌謠。
所有人臉上寫滿了驚恐,巴圖溫都蘇對恩合金道︰「偉大的巫師,您才是草原上的智者!」
恩合金搖了搖頭︰「草原上沒有智者,我們的族群里沒有智者。我們是上天牧養的牛羊,早晚要有獻祭的那一天。」
廓爾廓也有些無力。「諸位!今年更冷了!你們的牛羊瘦了嗎?」
「瘦了……」
「……」
「大汗!我們去劫掠吧!無論是龜茲還是月氏,烏孫還是姑墨,輪台還是焉耆,于闐還是若羌。只要您下令,我們都跟隨您!」
廓爾廓抬起頭詢問了恩合金。
只見恩合金搖了搖頭。「他們太貧瘠了……三年來,我們劫掠了二十多次,他們沒有糧食、沒有牧草,只有硌牙的金銀礦石和不能果月復的甜食。」
廓爾廓也沉默了。「那東胡呢?鮮卑呢?」
「或許可以,但是東胡和鮮卑,已然聯合起來,還有烏桓,他們三個若是聯合起來……」
「那為什麼不殊死一搏呢!」
一道聲音傳來。
眾人齊齊向後方看去,來者是一個四十許歲的男子,長得並不像草原人氏,一身草原妝容放在他的身上,顯得格格不入。
「宋!你都沒有打贏他,還讓我們去送死!」廓爾廓怒道︰「不要忘記,現在誰才是你的主人!」
「要是沒有我收留你,你早就死在月氏人的長戟下了!」
宋儀微微皺眉,很快就舒展開了。他來到巴圖溫都蘇身邊,對他道「巴圖溫都蘇,你的話我很贊同,擺在草原部族面前的,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入關!」
「只要殺入南國,那就是一馬平川!你們可以把農田燒毀,把城市摧毀,不需三兩年,就全是水草豐滿的牧場!」
「鬼方會再次復興,我也會為你們解決掉所有的後顧之憂!」宋儀不理會廓爾廓的怒意,繼續說道︰「巴圖溫都蘇,你才是草原上的智者。我相信這間即將頹圮的房間里,只有你才听得懂我說的話。」
「宋!」廓爾廓怒道︰「你是在說誰!」
宋儀朝著廓爾廓鞠了一躬。「這不是恩合金說的嗎?他說草原上沒有智者!偉大的可汗,您難道吝嗇到不允許您卑微的奴隸向您的勇士表達贊美嗎?」
「宋!你最好守點規矩!」廓爾廓道︰「你是南人,和南人的皇帝交過手,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你說,他會進犯我們嗎?」
宋儀聞言笑了笑。
「偉大的可汗!廓爾廓!您卑微的奴隸向您保證,南國的皇帝,江,已然在操練兵馬,準備踏破王庭了!這也是我說,這間屋子即將頹圮的理由!」
「什麼!」廓爾廓聞言大驚。「你是說,江要來到草原,毀滅我的部族?」
「當然,我的大汗!」宋儀向廓爾廓行了一禮,臉上的笑容,不知是恭敬還是戲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