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
這里早已經提前得到了三清幫的消息,並且按照陸行舟的吩咐布置好了一切。
天空上烏雲密布。
光線黯淡。
冷冽的風將那滿園的殘雪吹拂而起。
讓這整個庭院都多了幾分淒涼。
臘梅倒在了地上。
花瓣凋零。
原本已經被宋高的娘親清理干淨的那些積雪,又是被人重新灑在了四周。
而且是十分凌亂的灑地。
看起來就給人一種蕭條頹廢的感覺。
還有那顆老槐樹,也是已經掉了枝椏,枯枝散落在地上,看起來像是很久都沒有人清理了。
還有一些雜草,也是散落在四周。
地上還有一些嘔吐的污穢。
應該是很久了。
這些污穢都沒有人清理。
結成了冰。
然後徹底的凍結在了一起。
讓這個庭院更是多了幾分斑駁,看起來,就像是這庭院生出了很多的膿瘡一樣。
給人一種很淒慘的既視感。
陸行舟衣衫凌亂,白發隨著風飛舞。
他坐在涼亭里。
旁邊橫七豎八的擺放著七八十個酒壇子。
一陣寒風吹過,酒壇子里面散發出了濃濃的烈酒味道,將這庭院彌漫。
陸行舟看起來像是喝了很多的酒。
衣衫上也是沾染了不少的酒漬。
有些酒漬甚至都已經凝結成了冰,就那麼沾染在陸行舟的身上。
他的臉,似乎也已經有好幾日沒有清洗了。
一雙眼楮里透著猩紅。
疲憊。
還有無奈。
讓人看一眼,就能夠感同身受那種淒涼。
那種絕望。
涼亭的旁邊,站著三清幫的那名信使,他看了一眼外面,低聲道,
「人來了。」
「下去吧。」
陸行舟擺了擺手。
看起來依舊是那種蕭索于絕望,但眼瞳深處,卻是一種笑意。
演戲的時刻,開始了。
「您這邊請。」
「陸公公就在里面。」
「這些日子,公公被禁足于此,心情有些不太好,時常醉酒。」
「如果有冒犯王爺的地方,還請王爺恕罪!」
宋高的母親正帶著如王走向後院。
陸行舟能夠通過對方的腳步聲,判斷對方距離自己的距離。
差不多,對方已經快到拱門的時候。
陸行舟深吸一口氣。
開始了他的表演。
「為什麼?」
「老天爺,你為什麼對咱家如此不公?」
「咱家一心為陛下,為朝廷,為咱們大魏朝!」
「為什麼卻落得個如此下場?」
「咱家求蒼天,賜下明主賞識!」
「咱家定為明主鞍前馬後,死而後已!」
「蒼天啊……」
陸行舟舉著酒壇子,踉蹌著站了起來,然後將酒壇子舉起來,仰面痛飲。
他一邊喝酒,一邊大喊。
那喊聲之中甚至帶著一些哭泣的意味。
酒水入喉。
也再一次灑在了身上。
讓那情形看起來更加的淒涼,可憐。
「陸公公……」
婦人見到這一幕,臉色慌亂無比,急忙就要沖過去。
「別。」
如王看著這般的陸行舟,眼楮突然是有些泛紅。
昨夜。
老神仙給自己說過。
這太監一心忠君報國,但卻下場淒涼。
自己還不是很相信。
此時此刻。
卻真的看到了。
這人一看便是已經心如死灰。
那種絕望,是能夠從眼楮里,從身上,從一舉一動里面,逸散出來的。
這讓如王突然是有種心痛的感覺。
還有一種憤怒。
他心疼陸行舟。
這人雖然是個太監,但卻正如老神仙所說,後者一心一意為了大魏朝做事啊。
他恨父皇。
為什麼父皇不是明君,像是個瞎子一樣,讓這種為大魏朝做事的人,而有這般淒涼的下場。
而那些西廠的人,三皇兄,他們卻個個如日中天。
哪怕是,三皇兄有意要謀逆。
父皇依舊那麼信任他。
而自己,是真正的天選之人,卻被放在那個簡陋的府邸里面。
為什麼這麼不公平。
「蒼天啊……」
「求求你,給咱家個機會吧。」
「請降下明主!」
「給天下,給東廠,給咱家,一個希望吧!」
陸行舟抱著酒壇子跪在了地上,然後對著蒼天磕頭。
那聲音里,那表情里。
都是蘊含著濃濃的無奈。
「陸公公他……心里苦啊!」
婦人揉了揉眼楮,聲音里也是充滿了心疼,
「這麼長時間了,陸公公從來就沒有放下過,他一直在喝酒,借酒消愁。」
「他真的是想為朝廷做事……可惜……」
嘩啦!
婦人的話還沒有徹底說完,如王突然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將袖袍抖動了一下。
他大步流星的朝著涼亭里走去。
他的脊背挺的筆直。
他的眼楮里,是一種璀璨的,大義的光,他的面龐上是一種冷冽決然。
「我是天選之子。」
「老神仙既然已經提醒了我,我就絕對不能再繼續渾渾噩噩下去!」
「我要改變這一切!」
「我要拯救大魏朝,拯救天下,拯救東廠!」
他心里閃爍著那些聲音,然後毅然決然的,不顧那些寒風之中的冷冽,那些污穢的味道。
來到了涼亭這里。
他站在了陸行舟的面前。
「你是誰?」
陸行舟恍惚的抬起了頭,看著這個十來歲的少年,憔悴淒涼的面龐上,充滿了恍惚,還有不解,以及一種醉醺醺的無助。
「本王十九子,武如。」
「特來拜見陸公公。」
武如單膝蹲了下來,然後攙扶住了陸行舟的手臂,輕輕用力,將其拽了起來,
「本王听聞陸公公這等忠君為國之士,被禁足于此,心中心痛。」
「特來助公公東山再起。」
「東山再起?」
陸行舟那迷茫的眼楮里似乎是閃過了一絲期望,然後又是迅速的黯淡了下去,他苦笑了一聲,語氣之中帶著濃濃的絕望,道,
「天下大局已定,何來東山再起?」
「西廠,三皇子……如今……王爺不必消遣咱家了!」
陸行舟搖了搖頭。
那一聲嘆息里面,更是有著無盡的失落。
「機會還是有的。」
「而且就在眼前!」
如王抓著陸行舟的手,微微用力,盡量將後者那搖搖欲墜的身子給撐住,然後低聲道,
「只要陸公公能夠抓住,本王就能夠讓陸公公,讓東廠,重新成為天下之刀。」
「斬所有奸佞宵小!」
「陸公公,你敢不敢跟本王試一試?」
這些話。
根本不是如王想出來的。
而是昨晚上的老神仙教給如王的。
老神仙說了。
只要拿出這些話,陸行舟一定會乖乖听話,一定會幫助如王的。
如王按照老神仙的教導,一句一字的,完全都講了出來。
清晰。
而且鏗鏘有力。
「斬天下所有奸佞宵小?」
果不其然,陸行舟听到了這句話,那眼楮里似乎是閃過了一絲新的亮光。
然後,這亮光越來越濃。
最後,變的炙熱了起來。
「殿下說的是真的?」
陸行舟死死的盯著如王,聲音灼灼。
「千真萬確!」
如王沉聲道,
「只要陸公公按照我說的去做,一定會成功。」
「我願意和陸公公一起,再開創這大魏朝盛世,開創繁華,開疆擴土!」
「請陸公公輔佐我!」
武如說完這些話,然後微微躬身。
這是一個相當充滿了敬意的姿態。
由一個皇子,對一個已經沒落了的,前途一片渺茫的太監做出來的。
陸行舟身子微微的搖晃了一下。
似乎是有些沒有想到。
他沉默了稍許,然後重重的跪在了地上,對武如道,
「蒼天有眼!」
「讓奴才在萬般劫難之時,遇到如王這般明主!」
「奴才定舍生忘死,為王爺做事!」
「不惜一切!」
如王看著陸行舟這般堅毅的樣子,臉上也是露出了掩飾不住的笑容。
老神仙果然說的沒錯。
自己這番話,瞬間就點燃了這個太監心中的那些火焰。
也讓這個太監完完全全的臣服于了自己。
「很好。」
如王再一次將陸行舟攙扶了起來,臉上閃爍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激動,興奮,然後目光灼灼的說道,
「天下昏沉,就讓我們主僕,將這天下徹底洗干淨!」
「還天下太平!」
說這句話的時候,如王因為過于激動,這下面又是沒有控制住。
然後又是有著一些尿液滴落了出來。
他臉紅了一下。
但是,很快又掩飾了下去。
「成了。」
陸行舟看著這個意氣風發,眼楮里閃爍著光的如王,那眼角上,洋溢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還有期待。
如今一切的布置都已經完成了。
接下來。
就是最後的時刻了。
就看自己能不能勝天一子。
徹底將這大魏朝掌控在手中!
隱藏在袖袍之下的那手,慢慢的握緊起來。
……
如王和陸行舟惺惺相惜。
但如王畢竟不能離開府上太久,而陸行舟又是被禁足。
所以,兩個人也不能交談太久。
臨走之前。
如王信誓旦旦的告知陸行舟,很快就會給陸行舟新的指示。
會讓府上的老太監劉公公,將命令送過來。
他之所以這麼信誓旦旦。
也是老神仙在昨晚上教給他的。
老神仙告知如王,只要陸行舟同意給如王鞍前馬後,那老神仙就會隔三岔五過來一趟,將後續的計劃,都告知如王。
有神仙相助。
如王相信,自己絕對能夠在這種絕對劣勢的情況下,將三皇兄,還有父皇,一並給解決掉。
而自己坐上這九五至尊的位置。
他絲毫都沒有懷疑。
陸行舟陪著如王演戲,演了整整一上午。
然後又是感激涕零,親自送他離開了。
而稍後不久。
玉天機也是來到了這陸府之內。
「太子府那邊,有新動靜了?」
這幾日,陸行舟在忙著安排如王這邊的事情,對太子府沒有過多的關注。
問話的時候,陸行舟月兌掉了身上那件有些污穢的衣服。
然後換上了新的衣服。
「是!」
玉天機走上前,一邊將陸行舟的衣服整理整齊,一邊低聲說道,
「三皇子已經聯合好了禁軍將領,雨小田也幫忙安排好了御馬監的陳槐陳公公。」
「定于農歷臘月二十三,小年之夜動手。」
「屆時,三皇子之表兄,禁軍將領萬吉,將會掌管入宮之路,給三皇子打開方便之門,而御馬監的將領,也是被陳槐暗中囑咐,不進行阻攔。」
「三皇子可帶著一百府中侍衛,直接進入皇宮。」
「那個時候,陛下正在率領三公六部的人,進行小年宴飲。」
「而屆時,三皇子會直接帶兵闖入,將所有人控制,請陛下交出傳國玉璽。」
「吏部尚書,會帶頭表示支持。」
「三皇子已經決定,當日不支持的人,會當場斬殺,而兵部,戶部,都已經選好了接任尚書之位的人,兵部左侍郎,戶部右侍郎,其中兵部之人,是三清幫幫忙安排的。」
「戶部右侍郎,則是因為萬貴妃對其有恩,所以支持三皇子。」
玉天機一邊說著,一邊將陸行舟的衣袍穿好。
然後,又是恭敬的退到了一旁。
「喝茶。」
陸行舟將沏的恰到好處的茶,放在了玉天機的面前,然後自己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是問道,
「咱們的人,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
玉天機躬身,繼續道,
「奴婢這幾日暗中和雨公公通信,已經確認好了將十九皇子如王送入宮的辦法。」
「小年夜之日,會有一批送菜的人入宮,到時候,司禮監的人會幫忙,將十九皇子送入宮中,並藏在司禮監的卷庫。」
「司禮監神武司,有一百太監,會被提前安排在宴會四周。」
「有這一百太監,外加雨公公,還有陸公公,以及奴婢,對付三皇子身邊的那一百侍衛,完全不成問題。」
「三皇子動手,陛下被殺之後,大概是威逼利誘三公六部的那些人的時候,我們就動手。」
「十九皇子帶領著神武司的太監,還有東廠之人,來一個鏟除叛賊!」
「不僅除掉了老皇帝,除掉了三皇子。」
「也算是救了三公六部的人!」
「一舉兩得!」
「到時候,如王應該會得到這些人的支持。」
「而督主您,也將重新回到權力中心!」
玉天機說到最後的時候,這眼楮里閃爍出了一絲光。
而那面龐上,也是浮現出了濃濃的期待。
這一刻。
她們計劃了如此之久,終于要實現了。
「還有一個變數!」
陸行舟听著這些計劃,雖然有些激動,也有些興奮,但是卻並沒有喪失了理智和判斷力。
他很快,發現了一些異常。
皺著眉頭提醒道,
「咱家之前就給你們提醒過,陳暮陳公公,掌管著大內,而他本身又是先天境界的高手,如果沒有真正的高手,三皇子那邊,很難實現計劃。」
「難道……」
玉天機听到陸行舟的問話,這神色微微的變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絲慶幸,道,
「督主的話,奴婢自然是記得,也和雨公公確認過的。」
「原本是有計劃,切斷陳暮陳公公和大內之間的聯系,但是,計劃剛剛開始的時候,陳暮陳公公就出事了!」
陸行舟听到這里,眉頭頓時一皺,問道,
「出什麼事情了?」
玉天機搖了搖頭,道,
「陛下今日召了三名男寵,陸公公想要勸慰陛下,保重龍體,也要顧及顏面,更要顧及萬貴妃剛剛死去沒有多久,顧及亡者的安寧。」
「但陛下卻因此而震怒,打了陳暮陳公公五十大板,送去都知監了。」
「陳公公只有洗完三千個馬桶,才能夠從都知監出來。」
「而即便出來,也不能貼身伺候陛下了,只能在殿外伺候!」
「至于那三千個馬桶,以陳公公現在的情況,小年夜,肯定還出不來呢!」
「這樣疫來,陛邊的親信,則是變成了那兩個剛剛招上去的男寵,這兩個人時刻守在陛下的身邊,手無縛雞之力,根本沒有什麼威脅。」
「另外,陛下應該還是信著陳公公的,大內,依舊在陳公公手中。」
「兩個男寵也沒辦法調動。」
「如此,就算是陛下給咱們創造了一個極大的空隙。」
「天助督主!」
說完,玉天機臉上也是露出了一絲笑容。
「呵!」
陸行舟听到了這些話,忍不住的輕笑出聲。
在這之前,他就感覺老皇帝對陳暮陳公公有些不耐煩。
沒想到。
他竟然不耐煩到了這種地步。
主動將其趕走?
「陛下,真的昏庸了!」
「連陳公公這等忠心耿耿的人,都能從身邊趕走。」
「他也該從這個位置上滾下來了!」
陸行舟冷冷的說道。
但是,頓了一下,他依舊是有些警惕的提醒了一句,
「陳公公雖然不在陛邊,但實力,還有他手里掌控的大內,還是一個威脅。」
「那日,一定要讓人把陳公公盯緊了!」
「不能讓他察覺到任何風吹草動!」
「否則會有危險。」
玉天機點頭,道,
「奴婢知道,奴婢會告知雨公公的。」
玉天機說話的時候,微微低頭,然後抿了一口茶。
這個時候,陸行舟發現了一些怪異。
他眯著眼楮,歪著腦袋,仔細看了一眼玉天機的耳邊,發現了一些青紫的印記。
像是……
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後低聲問道,
「三皇子對你……」
玉天機面上閃過慌亂,然後眼楮微微泛紅,道,
「昨夜,奴婢……侍寢了!」
啪!
陸行舟手中的茶杯,應聲碎裂。
這是他最不想見到的事情。
還是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