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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告辭

「陸公公請。」

程蠻子,鐵龐然,趙候三人,並沒有帶著陸行舟直奔石泉。

而是從山丘上走下來之後,走進了那一片茫茫的山林。

周圍的樹木一棵接一棵。

茂盛的像是女子的長發。

天上的陽光照耀在這林海之內,幾乎大半都是被遮擋了下來,只有零星點點的光順著樹葉之間的縫隙降落下來。

像是斑點一樣落在腳下。

這條路應該是數十年都沒有人走過,地面上的落葉長年累月,已經積攢了厚厚的一層。

腳踩上去,嘎吱作響。

有時候連腳踝都會被深陷下去。

獅子驄和那匹白馬似乎對這里的環境都很滿意,兩匹馬打著響鼻兒,時不時的去啃一下路邊的草,或者是樹皮。

林間時常也會有風吹拂而過,地上的枯黃落葉被卷起來,嘩啦啦的朝著遠處飄掠。

就像是林中的這些樹們在互相竊竊私語。

鐵龐然和趙候在前面帶路。

程蠻子跟在陸行舟身旁。

「陸公公放心,自從那日接了您的帖,草民就一直在想一個安全的法子,送您過石泉。」

程蠻子的聲音里帶著粗劣的沙啞,還有一種低沉的壓抑,

「原本,草民是想帶著黃沙匪里面的高手,在石泉城光明正大的迎接公公。」

「以我們黃沙匪的本事,哼……不過分的說,不管是誰來了,都能撐上一時三刻的。」

「總能夠給公公爭取足夠的時間過去。」

「但後來想想,便又改變了主意。」

「草民不是怕死,黃沙匪也沒有怕死的孬種,但,如果這些能夠拿得出手的人都死了,剩下的那些老弱婦孺,想要開山,就基本不可能了。」

「他們甚至連活下去都難。」

「所以我們便想了這個法子。」

程蠻子伸手將擋在眾人面前的一根樹枝撥拉開,然後繼續說道,

「這山林,和西北面的戈壁一樣,將石泉拱衛了起來,想要過石泉,也可以走這山林,就是繞路,而且耽擱的時間長一些而已。」

「但只要我們提前把路探好了,就很輕松。」

「不管是誰,想從這茫茫林海里面找到咱們,都是不可能的!」

眾人的面前出現了一條溪流。

溪流並不是很大。

溪水流淌的速度也不是很快。

但是那溪水格外的清澈。

溪水里面反射著零零星星地陽光,遠遠地看去,就像是寶石在發光。

溪水里面是沒有魚的。

因為溪水很淺。

最多就是到人的小腿的位置。

小溪的岸邊生著一些野花,大部分都是紫色的,雖然很普通,但所有的話連成一片,也是給人一種賞心悅目的感覺。

一只野鹿在溪水的下游在喝水,它應該是听到了腳步聲,抬起頭朝著這邊看了過來。

然後,扭頭跑掉了。

「喝口水歇歇。」

鐵龐然和趙候停下了腳步。

兩個人應該早就有所準備了。

鐵龐然趟著溪水過去,然後繼續朝著山林里面深入,應該是在尋找之前留下的印跡。

而趙候則是用水囊給打了一些溪水,送到了陸行舟三人面前。

然後。

趙候縱身躍上了一棵筆直挺拔的高樹,從上面摘下來了一個包裹。

包裹里面都是一些干糧。

「不是什麼好東西,請陸公公別介意。」

趙候將包裹解開,恭敬的送到了陸行舟的面前。

里面有一些果子,還有一些石泉城里特有的 餅。

這種 餅是用紅薯粉制作而成的,中間夾著一些碎牛肉做的餡兒,能夠在干燥的環境下存放很久而不會壞掉。

趙候準備了大概十幾張。

「吃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什麼人吃。」

「程大當家雖是草莽,但一身英豪氣概,咱家以水代酒,敬你!」

陸行舟並沒有絲毫的做作,他很隨意的接過了一張 餅,咬了一口,又是將水囊打開,舉到了程蠻子的面前。

「謝公公賞識!」

程蠻子也是舉起了水囊,和陸行舟互相踫撞了一下,一口仰入。

清水入喉。

程蠻子的聲音似乎也恢復了一些正常。

他坐在陸行舟對面,沒有像往常那樣,坐的隨意而灑月兌,而是非常的拘謹,雙膝著地,看起來像是跪著一樣。

因為他黃沙匪的未來,都寄托在陸行舟身上。

他哪怕再驕傲,哪怕是陸行舟此刻有求于他。

這個時候,他還是得低頭。

他一邊慢慢的吃著 餅,一邊指著看向東北方向,低聲道,

「說起來,能探出來這條路,也是天意。」

「草民三七化身入魔以後,對這天地之間的氣息感應,更加敏銳了,尤其是對這泥土和大地的感應,甚至能夠感受到其中的一些脈絡。」

「草民借著這份感知,用了大概半月的時間,確定了這條路。」

「一路地勢平坦,而且沿途還有兩處溪流。」

說到這里。

程蠻子的目光突然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向陸行舟。

他的語氣也變的低沉了些,道,

「如果我黃沙匪最終能夠從這山林里面立足,三五年之內,就能把這條路替公公開闢出來,中間再新建他兩三個村子,或者鎮子。」

「就像是石泉那樣的。」

「做為中轉之用。」

「這絕對是一條比石泉更好的去漢中的商路。」

這個時候,趙候也是湊到了三人的面前。

他看了一眼程蠻子的坐姿,眉頭微微的皺了一下。

程蠻子。

那是黃沙匪的驕傲啊。

這個時候,竟然如此這般卑微的坐在陸行舟面前。

他心里有些心疼。

遲疑了一瞬。

也是和程蠻子一樣,以跪姿坐在了陸行舟的對面。

他接著程蠻子的話茬兒,繼續說道,

「其實,石泉那地方,到處都是黃沙,左右都沒個著落,吃,吃不到,喝,喝不到,每天就是黃沙風吹,加上這幾年的風沙的日益侵蝕,早就已經是搖搖欲墜了。」

「我們做匪的,是感受最深的,這兩三年,客商的流通數量其實已經比之前銳減了,至少減少了三成。」

「據我所知,大部分都去走雲貴的水路了。」

「如果再不治理的話,我保證,幾年之後,這石泉就得廢掉,徹底變成片荒地,到時候,西北入蜀的路就徹底封死了。」

「朝廷想要進入蜀地,就更是難上加難。」

「說不好听的,如果蜀地有什麼事情發生,朝廷的兵馬從雲貴的水路趕過去,怎麼也得三五個月以後了,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還有。」

「石泉這邊沒有了人,這北面和南面的駐軍,就少了一條糧草支援線……對于關隴軍的戰斗力,以及防御能力來講,都是一個巨大的損失。」

「陸公公。」

趙候說完,將水囊雙手舉到了陸行舟的面前,他謙卑的低著頭,眼楮里浮動著真誠,還有一絲不加掩飾的懇求意味,道,

「我們把這些話挑明了,不是威脅朝廷,也不是威脅公公您。」

「我們就是想,求公公一點支持。」

「這條路,我們是無論如何都要開的,這山,我黃沙匪也是無論如何要入的。」

「這里雖然黃沙漫天,雖然戈壁叢生,但是我們的家。」

「我們不可能放眼看著它荒廢!」

「那對不起列祖列宗!」

「只要公公多一點支持,哪怕就是一句話,我黃沙匪也能少死不少人。」

「求陸公公了!」

趙候說到這里,眼楮已經有些發紅了。

他低下了頭。

盡量不讓陸行舟看到他那即將控制在不住的眼淚。

做為一個刀尖舌忝血,在黃沙口橫行了數十年的草莽馬匪,他哪怕再講原則,這手底下也是有著百十條人命的。

數十年沒哭過。

眼楮沒紅過。

但這一次,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這些日子,他看著黃沙匪的那些族人,在這一片蠻荒山林之間,開墾田地,建造房屋,一點一滴重新開始。

那種艱難,那種困苦,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他不知道。

這些人還能夠堅持多久。

可能。

他們還沒有完成,就都得死光了。

他不想放棄啊。

「求陸公公成全。」

程蠻子也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頭低下來,貼在了這無盡的落葉之上。

方才這些話。

是他教給趙候說的。

有些話,他做為黃沙匪的頭領,是不能說的。

他說出來,就是威脅朝廷,威脅陸公公了。

但趙候這個二當家說出來,不管朝廷,不管陸行舟什麼意思,他都還有轉還的余地。

所以,他剛剛故意給趙候機會開口。

但,這確實也是他的心里話啊。

如果沒有朝廷支持。

他黃沙匪那些族人,最終都得死在這里,埋尸荒野。

石泉。

也遲早毀掉。

他是真的想爭取一下。

馮謙益已經被程蠻子和趙候的話,還有這般舉動,給感動了。

她的眼楮也是有輕微的發紅。

她也不由得看向了陸行舟。

後者在慢條斯理的吃著 餅,而視線並沒有看著程蠻子和趙候,而是看向了那東北的方向。

那是密林的深處。

也是固城的方向。

他一直都沒有說話,就這樣慢條斯理的吃 餅。

他撕扯下來一條,然後放進嘴里,慢慢的咀嚼,最後將水囊里的水倒進嘴里。

慢慢的咽下去。

「盧家已經答應咱家,放棄對蜀地的把控。」

短暫的沉默以後。

陸行舟將手中剩下的最後一塊 餅塞在了嘴里,一邊咀嚼著,一邊說道。

「天下人,皆可入蜀地。」

「按照咱家來估計,百年之內,盧家三代人之人,蜀地可控。」

說完。

陸行舟笑著看向了程蠻子。

後者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拖著水囊的手,也是忍不住的抖動了一下。

而那趙候更是猛地抬起了頭。

他瞪大著眼楮,盯著陸行舟,遲疑了一瞬,好像突然之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然後身子也有些癱軟了下來。

他拿著水囊的手,也是無力的垂落,水囊落在了地上,微微歪倒,一絲溪水流淌了出來。

他渾然未覺。

蜀地放開。

而且是百年之內安穩。

就意味著,石泉的作用,一下子聊勝于無。

關隴軍的糧草支撐,可以直接從蜀地外送,比從長安以及通州,走固城石泉這條線快上了一倍,而關隴軍,甚至滇南邊軍,也都能入蜀。

兩者之間支援更加方便。

至于說商路。

這一條商路,本來就沒有給大魏朝帶什麼太多的利益。

它之所以還存在,主要就是因為蜀地未放開,朝廷需要石泉這條路,支援關隴軍而已。

如今,蜀地放開。

而且是徹底的放開。

那麼,石泉的這個作用,就可有可無了。

場面很死寂。

程蠻子和趙候,自然是听明白了陸行舟的意思,兩個人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陸公公,蜀地不可能永遠掌控的。」

「你也不可能永遠把希望寄托在蜀地盧家之上。」

這個時候,馮謙益突然開口。

她明白陸行舟的意思,但是,她也有她的理由。

數十年後。

當朝廷重新失去對蜀地的控制的時候呢?

到時候,沒有石泉。

蜀地就重新成為了一個封閉的天地。

像是現在的南疆十萬大山一樣。

朝廷入不得,也控不得。

只能任由其散亂混亂,永遠是大魏朝的毒瘤。

蜀地,難道也要變成那樣嗎?

「你說的,咱家何嘗不懂?」

陸行舟笑著看了一眼馮謙益,搖了搖頭,道,

「朝廷諸公,又有誰不懂?」

「但那是幾十年以後的事情,咱家,朝堂上的那些家伙們,有幾個能夠活到那個時候?」

「甚至,那個時候,大魏朝是不是改朝換代了,也說不定啊?」

「現在開山開路,豈不是前人栽樹,讓後人乘涼?」

「誰願意費力不討好??」

「有這個閑暇時間,咱家為什麼不去做一些賺取利益更快的東西?比如一些兩三年就能完成的,立竿見影的,能讓大家撈取功勞,更進一步的?」

陸行舟說完,後背往後仰了一些。

靠在了身後的那棵古樹的樹干上。

粗糙的樹皮,給他的後背帶來了一些摩擦和生硬的感覺。

他卻並沒有在意。

而是歪著頭,一臉笑意盈盈的看著馮謙益,目光淡漠。

「你……」

馮謙益的眉頭皺了一下,到嘴邊的話,一下子又被咽了回去。

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陸行舟說的很有道理。

但是。

她听到這句話的時候,又有些不可思議,是那種不敢相信的感覺。

在她的認知里面。

陸行舟不是那種目光短淺,只顧眼前利益的人啊。

這個人雖然是個太監。

但他一身英雄氣概。

是這大魏朝的絕大多數人都不可比擬的。

馮謙益覺的,陸行舟選擇的話,一定會選擇後者。

選擇給未來鋪路。

但為什麼,他竟然會是這般?

馮謙益看著陸行舟的那張臉,突然間覺的心里浮現出了濃濃的失望。

甚至是悲涼。

她也不知道這種感覺是怎麼出來的,就是感覺,無法接受的樣子。

她不想。

也不願意看到。

陸行舟成為陸行舟所說的那種人。

她遲疑了一瞬,眼楮里的光落了下去,手里的水囊,也無力的放在了地上。

「陸公公說的有道理。」

這個時候。

程蠻子也是說話了。

他的語氣依舊沙啞,依舊沉重,而且,似乎也多了一些無奈。

他苦笑道,

「但這個道理程蠻子不認同。」

「黃沙匪的幾千口人,無論是黃毛小兒,還是白發老人,都不認同!」

「如果每個人都只顧著眼前……」

「那人和餓則捕獵,渴才飲水的野獸,有什麼區別?」

「這世道,還算什麼世道。」

「我們雖然是草莽,但也知道為萬世開太平的道理!」

「所以。」

「叨擾陸公公了。」

程蠻子又是給陸行舟微微的磕了個頭,然後聲音里帶著決然,而且是一種慷慨赴死的決然,沉聲道,

「趙候會護送陸公公出這片叢林。」

「一路直奔固城。」

「也算是我黃沙匪不食言!」

「草民,還得回山寨,用這不剩幾日的殘命,幫寨子里的人做些什麼。」

「告辭!」

說完。

程蠻子悍然起身,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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