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來光明庵並沒有提前招呼,不過來的也是巧,靜慈師太和慧覺禪師都在,姜韶顏便干脆將給慧覺禪師的那一匣子蟹也拿了下來直接拎進了光明庵。
遠遠便看到了端坐在後院亭中的兩位大師,與以往苦行僧那般不修邊幅相比,慧覺禪師今日穿的頗為正式,手里的禪杖放在一旁,這幅鄭重的樣子看的姜韶顏心中一跳,還未走進便听靜慈師太在感慨︰「今日一別,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你這老頭子就沒個定性!」
「我佛法修的的就是四處遠行,看遍人世繁華和疾苦,自然是要走的。」慧覺禪師說到這里,似是听到了遠遠向這邊而來的腳步聲,偏了偏頭,往姜韶顏這邊看了看,頓了頓,才道,「這次還當真是被姜四小姐的手藝勾住了,已經在寶陵留了幾個月了,也是時候該走了!」
他已經破例在寶陵留了許久了,早已該再次遠行了。
「今此一別也不知該什麼時候再見,你上一回來寶陵已是二十年前了,」靜慈師太眼見舊友即將遠行也忍不住唏噓,「一別二十年才復又相見,你我年事已高,下個二十年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
這話听的便是遠遠走過來的姜韶顏心中也是一動,正想開口喚他們,那廂的慧覺禪師便再一次開口了︰「我……」一個「我」字方才出口,鼻子便就地一動,而後雙目一亮,激動的開口道了聲︰「螃蟹?」
這反應看的靜慈師太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姜韶顏也被慧覺禪師的舉動逗笑了,將手里的食盒放下,道︰「是螃蟹!清蒸的。」
這句話讓慧覺禪師忍不住連連道好,待得姜韶顏打開食盒便忙不迭地將食盒里的一盤蟹拿過去蘸著醬料吃了起來。
靜慈師太也是個美食當前很難忍住的主,見狀也跟著拿起一只蟹吃了起來,邊吃還邊不忘對慧覺禪師道︰「你這老頭子真是的,留在寶陵不好嗎?江南有水有田,什麼好吃的吃不到?最重要的是還有姜四小姐在,你走什麼走?走到外頭風餐露宿的又能吃到什麼好的?」
慧覺禪師一邊拿小勺子挖蟹黃一邊道︰「你不懂,這是我等游僧的信仰,你不懂得。」
一邊吃的連半點掉在桌上的蟹黃都不肯浪費,一邊卻始終堅持。
姜韶顏笑而不語,得了靜慈師太的眼色去後庵閉關修行的屋子里拿釀的桂花酒過來喝。
蟹性寒涼,還是要配合些溫熱之物吃才好。
靜慈師太的酒釀的不錯,姜韶顏輕啜了一口桂花酒後便開口了︰「慧覺禪師要走了麼?」
「是啊是啊!」慧覺禪師拿著蟹吃的滿手都是,卻不忘回姜韶顏的話,「姜四小姐也要留我?」
他正想表示一番自己的信仰堅定,即便是美食當前也不會輕易妥協雲雲的。
沒成想女孩子聞言只是搖了搖頭,而後拿起手里的酒盞朝他遙遙一舉,道︰「那阿顏且在這里先祝禪師一路順風了!」
這般爽快……慧覺禪師一噎。
靜慈師太笑而不語︰還當姜四小姐是俗人不成?既然勸不住她自也懶得勸了。
不過走之前,趁著二十年前同在寶陵的慧覺禪師和靜慈師太在的空檔,她倒是不介意問些舊事的。
「楊衍的那個夫人曇花夫人,禪師和師太可見過?」姜韶顏放下手里的酒盞認真的問道。
只是這話一出,慧覺禪師便是一噎,而後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靜慈師太放下手里的螃蟹,擦了擦手,倒了杯茶遞過去,道︰「吃魚都不會被魚刺卡住的人居然叫螃蟹腿肉卡住了!實不相瞞,我活了大半輩子還當真是頭一回看到這樣的事。」
慧覺禪師︰「……」
幾杯茶水下肚沖散了那噎得慌的感覺之後,慧覺禪師才得以開口辯解了起來︰「姜四小姐真是語出驚人,楊家後宅的夫人怎能問我?再者那夫人便是未進楊家前听聞是個風月場中的人,我們出家人卻也是不接觸這等事物的。」
他好吃是個酒肉和尚不假,可其他的戒律卻是不踫的。
靜慈師太也跟著點頭,道︰「姜四小姐,這楊夫人可未來過寶陵,我也不曾見過。」
不曾嗎?姜韶顏听到這里,不由若有所思,頓了片刻之後,對他二人道了聲「稍等」之後便從懷里模出一只鐲子遞到了二人的面前。
水頭綠的沁人,端是一件價值不菲的寶貝。
「這手鐲好。」看了片刻姜韶顏手里的鐲子,靜慈師太和慧覺禪師皆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感慨,頓了頓,看了看著手鐲的手圍同姜韶顏胖嘟嘟藕團似的手圍相比之後,又道︰「可這手鐲不似姜四小姐你的。」
「不是我的。」姜韶顏拿起手鐲,對著陽光指向手鐲的深處,對兩人道,「二位且看!」
陽光下那手鐲沁人的綠意中似乎瓖嵌了一絲別的什麼東西一般。
「有了雜質便不好了。」慧覺禪師雖自己兩袖清風,不用這等事物,這眼力見卻是不錯的。
姜韶顏笑了笑,將那手鐲放至近處兩人跟前,道︰「不是尋常的雜質,二位再看。」
日光下,手鐲深處的雜質上似有細碎的光芒閃過。
「是碎金。」靜慈師太看清楚了雜質忍不住驚呼道,「這鐲子可同尋常饞了雜質的不一樣,雜質是金。」
日光下沁人的水綠之中仿佛嵌著星芒一般,煞是好看。
這樣的鐲子可不定會比毫無一絲雜質的鐲子便宜,甚至因為罕見,更貴也說不定。
畢竟物以稀為貴嘛!
在座的幾人皆非個中行家,不過至少在大周,這樣的鐲子若想出手想來有大把大把的權貴富戶肯接手的。
遠的不說,那被姜四小姐訓得服服帖帖的方二小姐一定會要的。
有這麼個鐲子,再加先前姜四小姐攢下的家當,那解毒的幾味名貴藥材似乎也不是問題了。
不過姜四小姐顯然不打算用鐲子去換取錢財。
「這鐲子不是我的,」姜韶顏對兩人道,「二位要不要猜猜這鐲子是出自何人的?」
慧覺禪師和靜慈師太聞言忍不住對視了一眼,兩人眼底皆是茫然︰這誰猜得到?
「花月樓的春媽媽的。」女孩子不等他二人開口便笑著說了起來。
這般一看便來歷不凡的鐲子居然出現在了一個與其似乎極不相搭的青樓老鴇身上……
里頭應當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