醍醐琉璃子坐在千臨涯身上,手捧著他的臉,眼淚已經止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目光里流露出來的好奇。
她在觀察他。一邊觀察,一邊思考。
思考自己究竟被這個男人的什麼地方吸引了。
他除了長相帥氣一點,別的地方也平平無奇。
是在野點茶會上嗎?他一臉驕傲地說著自己的茶道,那個時候很戳她的萌點。
也可能是後來他昂然正坐,一臉傲氣地貶斥自己的時候。
揉捏著千臨涯的臉,門口響起敲門聲。
她慌亂滑下椅子,整理好衣裙後,打開了房門。
「小姐,千老師的手機已經破解好了。」
她接過來,第一時間打開了他的Line,毫不猶豫地翻看起來。
越看,臉上的表情就越難看。
最後,直接把手機丟了回去。
「把他和女人的聊天記錄打印出來,放到檔案室,按照機要管理。」醍醐琉璃子簡單地下令,「然後出去,去做自己的事。」
女僕轉過身,又馬上被叫住了。
「回來。」
醍醐琉璃子取回了手機︰「算了,不用打印了。直接走吧。」
這種東西,就算留作資料,以後翻到了,也會看得火大。
自己心里有數就行。
她關上門,手里拿著千臨涯的手機,在身上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口袋,干脆夾進了胸前。
她現在身穿的衣服,是根據爬取的千臨涯IP地址的網頁瀏覽停留記錄,以及他購買的雜志,分析出最符合他審美的一套服裝,是她特意選搭出來的。
效果驚艷,可過于性感,她以前從沒穿過這種。
尤其是腿上的帶吊,用手指勾著調來調去,總覺得怪怪的。
為了今天,她已經準備許久。
每一個細節都切磋琢磨。
就如同茶道一般細致。
她現在就像《痴人之愛》里的主角,千臨涯就像那個窮困潦倒的蘿莉。
他懵懂地進了自己的宅子,從這一刻起,他就被她飼養了起來。
給他金錢、地位、名聲、誘惑,讓他無法拒絕。
給他打上教用的情趣藥物,作為最後關頭的控制手段。
這將是一場盛大的、主角並不知情的教。
她蹲在黑暗里,手撐在下巴上,靜靜看著千臨涯,等待他醒來。
……
第一夜的月光照在床紗上,到了睡覺時間,醍醐琉璃子的眼楮卻無法合上。
第一次正式見面並不順利。
按照計劃,本該在事態失控時才使用安全詞的,可是第一次見面就用上了。
不得不承認,看到千臨涯捏著拳頭走過來時,她害怕得不得了。
她力氣很小,在面對這位比她年長一歲,擁有著壓倒性體能優勢的男性時,她有種本能的恐懼,就好像小狗見了老虎,只敢站在原地瑟瑟發抖。
可千臨涯威脅要揍她時,除了害怕之外,心底卻莫名其妙的涌起一股幸福感。
右手習慣性地貼著小月復向下滑去……
「臨涯……」
左手手指接觸著嘴唇,今天,這里的初吻被她主動獻了出去。
而被她深深眷顧的那個男人,對此一無所知,甚至還想傷害她。
想到這里,雙腿相互交纏了兩圈,將被子擰成了一股繩。
她生活過的16年來,從未體驗過的感情,正在一個接一個出現,不斷沖擊著她的世界。
一切的緣起都是因為這個男人。
「臨涯……」
……
醍醐琉璃子這個女孩的身上,擁有許多說不出口的話,也有著許多不能對人說的秘密,其中一個,便是她有色弱。
她只能很勉強的分出紅色、橙色、粉色等顏色之間的區別,听到卡其色、馬卡龍色等等詞匯時,更是變得頭大。
然而她的驕傲讓她必須是完美的,她也深信自己是完美的。
能夠看懂信號燈,就說明她並不比別人弱,只要自己永遠只穿黑白兩色,就不會有人發現這個秘密。
她拒絕穿戴任何帶顏色的飾品,久而久之,只要給她準備了帶顏色的物品,都會讓她發脾氣。
她站在花園前,默默看著千臨涯同她的女僕交談。
強烈的酸澀感翻涌上來。
就好像在胸口將酸梅碾成汁,混進海鹽和石灰,再抹上芥末。
她走了過去,千臨涯卻隨手在她頭上插了一朵花。
這朵花究竟是粉色、還是紅色,已經毫無意義,因為她馬上就把它撕爛了。
可沒有出息的是,在少年給她戴上花的那一刻,她心髒跳得很快。
快到震耳欲聾,整個世界只剩下血液沖擊著心房的海潮聲。
「吃下去。」
她在少年面前舉起碎掉的花瓣。
然後,接著這個名義,趁機貼在了他身上。
手臂勾著他的脖子,掌心捂著他的嘴,胸口緊貼胸口。
听到我心跳的聲音了嗎?
如果听到了,你應該能懂。
少女的頭輕輕歪在一邊,眨眼時一滴淚掉在千臨涯的肩膀上。
為什麼無法用語言說明?
如果心跳能傳達到就好了……
……
「隨便喂什麼我吃都行,」她閉上有著長長睫毛的眼楮,「啊——」
心跳激烈地期待著,兩根手指被放進了嘴巴。
「沒有什麼合適的東西,你可不要趁機咬我。」
少女用舌頭迎了上去。
千臨涯「刷」地把手指抽了出來。
她知道他其實是個溫柔的人。
嘴上說得厲害,發現對方沒有惡意後,他會瞬間放下心中的偏執。
和她完全不同。
她討厭這種溫柔。
如果不是因為這種溫柔,他也許能更早發現她的心意。
……
「紅了嗎?」
「紅了。」
「那不是因為走路紅的,你是笨蛋,你是豬。」
「好好說話,別罵人。」
「呆子,傻子,大笨蛋。」
為什麼就是不懂。
為什麼就是不能傳達到?
一句話沖口而出︰「那是因為被你拉了手,才會臉紅的。」
終于說出口了。
醍醐琉璃子心髒狂跳。
突然就說出來了。
就好像緊緊封閉的心門,裂開了一道縫隙。
「想不到……想不到豬豚拉我的手,也會讓我臉紅。」
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明明差一點就要把真話說出口了。
「現在心跳也很快。」
山道上,樹林掩映。
少女把少年的手放到自己胸前︰「听到了嗎?」
那是心髒在說︰這是你第一次主動牽我的手。
它幸福得快要跳出來了。
你听不懂嗎?
千臨涯抽開手,回過頭繼續朝前走去。
「對,快極了。」
雖然好像沒有傳達到,但他好像害羞了。
少女咬著嘴唇,快步跑了幾步,追上他,和他並肩行走。
心是雀躍的。
……
「琉璃子!你在哪兒?別走得太深!小心掉坑里了!」
背靠著熱帶粗壯的樹木,醍醐琉璃子躲在千臨涯的視線盲區。
「琉璃!琉璃!」
她看著他開始著急起來,嘴角逐漸控制不住,最後無聲地笑起來。
他果然是關心我的。
少女背靠大樹,頭高高揚起。
他在乎我。他毫無疑問,已經喜歡上我了。
畢竟,沒有人會不喜歡完美的醍醐琉璃子,千臨涯,你也不例外。
雖然並沒有傳達到,但目的已經達到了。
可是她不能讓他知道。
她無法傳達出真正的心意。
她不能告訴他,他的初吻已經沒有了。
她不能告訴他,那些壞事是她做的。
她不能告訴他,她暗中對他的幫忙,已經投入數千萬。
她不能告訴他,自己一直在注視著他。
她不能讓他知道,醍醐琉璃子實際上是一個比他想象中更卑鄙的女人。
「少大呼小叫的。」
「果然不能對你的本性抱有任何期待。」
努力板著臉,她從樹蔭里走出,朝千臨涯走去。
因為,醍醐琉璃子無法對臨涯說真話。
……
抱著《痴人之愛》的醍醐琉璃子後退著,最後撞到鋼琴上。
她又搞砸了。
此時此刻,她的心中才充滿懊悔。
她懊悔自己的傲慢、任性、嫉妒,還有……說不出真話。
曾經對自己完美的自信,仿佛一個不經吹踫就碎了的笑話。
啊,徹底搞砸了。
千臨涯把手放在鋼琴上,斜靠在她旁邊。
「你想要的話,直接跟我說就好了啊。」他說。
少女怔住了︰「誒?」
「你是個受虐狂,我早就知道了。」千臨涯漫不經心的說。
他認識她之前,就知道她是個受虐狂了。
「你不生氣嗎?」
「我為什麼生氣?想把別人改造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任何人都會有過這種想法吧?」千臨涯聳聳肩,「不過這種吃力的事還是不要做了,改變山河容易,改變一個人難。《痴人之愛》這個故事不就說明了這一點嗎?」
「……」
本來以為是天塌地陷的事。
但讓她意外的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就像一個真正的聖人一樣,把她認為決不能容忍的錯誤,如同灰塵般掃去了,而且毫不在意。
「你再有什麼事,直接說就好了,不需要費這麼大功夫,」千臨涯說,「我會想辦法滿足你的,畢竟我現在是你的男朋友。至少這7天內是。」
「就是……沒辦法說啊。」
「你說什麼?」
少女發出耳語般的聲音,根本听不清。
「我說,我沒辦法說。」
醍醐琉璃子稍微放大了聲音。
「你沒辦法說?」
「我沒辦法對你說真話。」醍醐琉璃子說,「我心中藏著的,有5個無論如何說不出口的真話。」
千臨涯抓了抓頭發︰「這不就是在說真話嗎?」
「可是我說不出口。」
「你想說,但說不出口?」
「嗯。」少女點頭。
「我知道了。」
千臨涯拉著她的手,打開書房的門,穿過走廊,穿過會客廳,穿過門廳,打開別墅的門,穿過停車空地,來到山坡最高能看到海的地方。
醍醐琉璃子被他拉著手,步伐凌亂地走著,努力去跟上他的速度,一路上,女僕都紛紛側目。
「來這里干嘛?」
終于停下來後,醍醐琉璃子將手放在膝蓋上,彎腰微微喘氣。
「說不出口的話,只要沖破了名為自身的牢籠,就能說出口了。」千臨涯伸出一根手指,「我也有不願意說的秘密。」
「然後呢?」
「我用三個秘密換你一個。」千臨涯說,「對著大海大喊,只要你能勇敢說出一個秘密,以後就能好好把話說出口了。」
醍醐琉璃子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有點想笑。
「那麼就開始了。」千臨涯對著遠方的大海,兩只手掌在嘴邊比了個喇叭,深吸氣——
頓了幾秒,卻凝滯住了。
「嗨呀,真正要說還是挺羞恥的。」他不好意思地回頭說。
「說吧。」醍醐琉璃子拉著他的衣角。
不知不覺間,她所有的氣跟著沮喪一起消失了,因為宮城美而生氣也好,因為秘密暴露也好,全部都不在意了。
「那我就說了。」
千臨涯回過頭,再次對著大海做準備——
「我喜歡吊帶襪!最喜歡了!」
回過頭,他發現醍醐琉璃子鄙視地看著自己。
「干嘛用那種眼神?我喜歡吊帶襪也不犯法吧?」
琉璃子無情地指出︰「你這根本就不是秘密。」
「怎麼不是秘密?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琉璃子說,「你來這里的第一天,一直在看我的吊帶襪,我發現的就有26次。」
千臨涯緊張地咬起手指頭。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中更聰明。
琉璃子說︰「所以,你躺在地上的時候,我故意走到你頭頂給你看。」
千臨涯回想起來了︰「黑色。」
「你這方面的記憶倒是好。」
「好吧,那第二個吧。」
他再次對著大海,大喊道︰「兔女郎我也喜歡!」
琉璃子的眼神變得更鄙夷了。
「想我穿的話,告訴我就可以了,不用告訴大海這種事。」醍醐琉璃子譏諷道,「大海老公公听到你這些亂七八糟的話,都快要煩透了吧?」
「第三個、第三個……」千臨涯扯開了話題,「我喜歡上一個女生,只花了3天,我覺得自己很渣。」
這回,他沒有對著大海說。
醍醐琉璃子把頭上的雙馬尾重新綁了綁,一邊綁一邊說︰「你這算什麼?讓我來。」
她對著大海,大聲喊道︰「我是變態女人!」
她繼續對著大海大喊道︰「而且一點都不害臊的說!」
「琉璃子是臨涯的變態!」
說完,她滿臉通紅的回過頭。
「你這就算一個秘密,換我三個秘密,都算你虧了。」千臨涯一臉震驚的說。
醍醐琉璃子搖頭。
「這在我心里,只能算排名第二的秘密。」
「排名第一的呢?」
「排名第一的當然還不能告訴你。」醍醐琉璃子大大地搖頭,「給你7天的時間,好好猜吧。」
兩人繞著山麓散步,最後爬到別墅上,聊了一整個下午。
聊兒時的傻氣經歷,聊喜歡的書,聊宇宙。
有登陸火星這樣莫名其妙的話題,也有虎皮鸚鵡說話這樣奇怪的話題。
晚餐後,醍醐琉璃子主動伸出手,向早晨時一樣,傲嬌地等他來拉。
千臨涯伸出手,和她扣在一起。
兩人一起登上樓梯,在開放走廊上,琉璃子對著會客廳里的女僕喊道︰「把她們叫過來。」
女僕們聚攏後,她的臉有些發紅地說︰「我要睡覺了,明天早上,不要叫我起來,不要進我房間,我自己醒。」
說完,她又補充了一句︰「也不用叫臨涯。」
她拉著他的手,轉身,風一樣,逃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手還緊緊拉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