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廢墟中重建家園，不是一件多容易的事情。
哪怕只是在精神家園進行重建，也沒有那麼容易。
信念崩塌，就是馮芷萱目前的狀態。
她坐在電腦桌前，呆呆的看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工作，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要不要離開這里？
要不要離開那個自己枉付了那麼多情感的女人？
她想不出繼續留在這里的意義了。
想要逃離。
可是，逃離後，又怎麼辦呢？
離開這里的生活，又一定是自己想要的嗎？
突然就有一種生無可戀的感覺。
似乎，結束自己的生命，就不會有那樣的痛苦了。
但是想一想老家還有一個日漸衰老的母親，就這樣結束自己的生命，也未免太不負責任了。
「就只能這樣苟活著嗎？」
她心里一片悲涼……
「或者，離開天元集團，去別的地方找一份工作，也許就能獲得新生了。」
「但是，真的就能獲得新生嗎？」
她對此很是懷疑。
很多人，感情世界受到挫折，信念崩塌，不知是對某一個人不再相信，甚至還會對感情這種事情不再相信，不認為這個世界上還有著所謂的愛情。
她現在就是這麼一個狀態。
她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了。
蘇綺過來的時候，她就那麼呆呆的坐在那里，心中一片混亂。
她覺得已經到了重新審視人生的時候，需要做出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
但是應該怎樣決定，現在還沒有想好。
「怎麼啦？」
蘇綺見她神情有異, 便開口問道。
聲音難得的多了一些溫柔。
只是三個字，就讓馮芷萱感受到了關懷, 莫名的涌出一股暖意, 好像已經死了的心又怦怦地跳了兩下, 做了一個垂死掙扎。
她一開口，聲音就哽咽了, 說道︰
「蘇總，你……你是不是喜歡葉婉容？」
聲音里面，有著很大的委屈。
說出這話後, 又暗罵自己不爭氣——跟這個無情的人訴什麼委屈呢？這不是讓人家笑話自己嗎？
「額……」
蘇綺愣了一下，才明白馮芷萱吃醋了。
有一些想笑，但還是忍住了。
很認真的說道︰「是啊，喜歡啊，家里的每一個人我都喜歡。」
「每一個人都喜歡！這死渣女！」
馮芷萱心里氣憤的想著。
正要出言駁斥, 蘇綺雙只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那兩只手傳過來的溫度和滑膩感, 讓她心中又暖了起來。
那顆心又不爭氣的快速的跳動了兩下。
想著︰「每一個都喜歡……那應該包括我吧……」
張開嘴時, 心里的氣憤已經變成了更大的委屈︰
「那……那家里面的人，你最喜歡哪一個？」
委屈中，又有著那麼一些期待。
「太不爭氣了！」她心里這樣罵著自己。
她當然知道這樣很卑微。
可是, 她都管不住她的嘴。
罵了自己之後，又期待著蘇綺的回答。
「那肯定是你呀，」蘇綺笑著用手指點了一下她的額頭, 「你跟著我幾年，我對你怎麼樣, 難道你不知道嗎？」
馮芷萱心里想著︰「你就把我當牛馬。」
但這話沒有說出來。
她知道, 說出來了, 那她就真的只能離開了。
看著蘇綺的目光，充滿著委屈。
這樣的目光，也就是她的態度。
這是她能夠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抗爭了。
蘇綺嘆息了一聲，擠進了她做的那張椅子, 一只手摟住了她, 語重心長的說道︰
「我們以後都要住在一塊兒的, 或者說，我們現在就已經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 就應該和和氣氣的，不能你看我不慣, 我看你不慣, 把精力都用在內耗上。這樣沒有誰能過得開心，這個家遲早都要分裂，對每一個人都沒有好處。」
她這樣的話術，馮芷萱並不陌生。
按道理，她應該對這樣的話術免疫了。
可蘇綺現在是摟著她說出這種話的，對她來講，在殺傷力過大了。
腦子里一片混亂。
心里想著︰「好像也有道理……」
又听蘇綺說道︰「你也是很聰明的一個人，她們兩個對我們兩個的排斥，你應該能夠看得出來。你也應該知道，這樣不好，對嗎？」
馮芷萱不自覺的點了點頭︰「嗯，是的，這樣不好。」
然後，又委屈的說道︰
「可是，這排斥也不是從我們這里開始的，為什麼要我們低聲下氣的討好她們呢？」
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我們」這兩個字說出來，就意味著她又把自己和蘇綺捆綁在一起了。
「我們是後來者，對她們來講，我們就是侵入她們領地的入侵者，她們有意見，那是很正常的。」
蘇綺對她說道，
「我交好她們，不是我怕她們，而是我希望我們這個家是一個氣氛很融洽的地方，在這里每一個人都能過得舒心自在，而不是彼此提防，勾心斗角。另外一方面，我也確實把她們都當成了一家人。我能夠明白你為什麼不高興，但是這樣的不高興是沒有必要的，是自己在懲罰自己。」
馮芷萱坐在那里，不做聲。
蘇綺道︰「我們這個家不只是你跟我兩個人，也不只是你跟我還有柳青三個人，你要把格局打開，要明白到在這個家的每一個人都是我們的家人，這樣就不會有那麼多計較了。」
馮芷萱心里想著︰「一個人喜歡很多人，以前叫渣男、渣女，現在叫有格局的人了……」
這個世道變得太快了，她有點不大適應。
看著蘇綺，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道︰
「蘇總，我說，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你，你會舍不得嗎？」
「我會舍不得。」蘇綺說道。
「那你會找回我嗎？」馮芷萱又問道。
蘇綺想了想，說道︰「我會盡我的能力來找回你。」
坦白說，她不希望馮芷萱離開她。
跟著自己幾年的秘書，現在又成為了柳青的秘書，感情這方面就不去說了，至少業務能力是很強的，有這麼一個人在，自己就要少操很多心。
一個貼身貼心的秘書，並不是那麼容易培養出來。
需要的不只是能力，還有忠誠度。
那得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培養出來。
這麼好用的人，走了真的可惜。
而且，她目光下垂，看了一眼給她身體帶來擠壓感的地方，可惜值直接乘以二。
「如果找到了，我不願意回來呢？」馮芷萱又問道。
蘇綺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那我只能祝福你。不管是什麼原因，我都會祝福你。」
馮芷萱心下幽怨——我不願意你就不哄哄我讓我願意，這就是你的盡力嗎？
蘇綺道︰「我一直認為，每個人都有資格追求自己的幸福，有資格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活著。我不希望你離開，可是，你要是覺得離開我你才能夠過得更幸福，那我會尊重你的決定。我把你當做親人，所以，我希望你能獲得幸福，不會按照自己的意願來扭曲你。我想，你應該也會希望我獲得幸福吧？」
「我希望你能獲得幸福。」馮芷萱沒有任何猶豫的就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知道我想要的幸福是什麼嗎？」蘇綺問道。
「什麼？」馮芷萱問道。
她覺得自己跟了蘇綺那麼久，應該是明白蘇綺想要的幸福是什麼的。
可是，現在一連串的事情，把她給整不會了。
她已經不能夠確定，自己所知道的蘇綺想要的幸福，是不是真的就是蘇綺想要的幸福。
「我想要的幸福是，事業上，能夠帶著天元集團更上一層樓，不辜負我爸對我的期望。家庭方面，一家人都能夠和諧友愛的團結在一起，不只是我們現在都要生活在一個融洽的環境中，以後我們的孩子，也需要生活在一個融洽的環境中。」
蘇綺輕聲向她說出自己的願望，
「我希望，我們這一大家子，能夠互相體恤，互相幫助，而不是彼此仇恨，彼此對立。大人，小孩，都應該那樣。」
「你能做到，她們能做到嗎？」馮芷萱不甘心的問。
「我不知道她們能不能做到，但我會往這方面努力，努力的消除因為我們的入侵而造成的所有的隔閡。」蘇綺很堅定的說道。
頓了頓，又道︰「而且，以我對她們的了解，我相信她們也能做到。」
馮芷萱低頭不語。
心里有一些不甘，但是她也相信蘇綺的判斷是正確的。
昨天回家的時候她在大門口偷听小雯和葉婉容的對話，也能听得出來那兩個對蘇綺的態度好像有了一些變化。
甚至她還能夠听得出來，那兩個還有一些期待著那種變化的早日到來。
隔住她們的，只剩下了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了。
也正因為如此，她格外的幽怨。
現在不希望發生變化的，好像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如果不融入這樣的變化中，繼續留在這個家里，她也會被孤立起來。
離開這個家，這個家那些成員都會融洽的生活在一起，每個人都會開開心心的。
——想到這一點，她就不那麼想離開了。
——憑什麼啊？
蘇綺在她耳邊說道︰
「有些事情，你鑽進牛角尖了。你只想過對立，想要分出一個勝負來。你卻沒有想過另外一種可能——放下那對立的情緒，全身心的融入到這個大家庭里，會是怎樣的一種生活。」
——會是怎樣的一種生活呢？
馮芷萱想了起來。
蘇綺說的是全身心的融入。
不只是心靈的融入，還包括身體的融入。
心里沒有了隔閡，身體也沒有了隔閡，按照那一對渣男渣女的惡趣味，還有另外一對姐妹躍躍欲試的心情，她大概能夠想到會是怎樣的一種場面。
——她昨天回家時，在門外听到那兩個女人討論起手感這種事情來，那語氣簡直有些猥瑣，猥瑣中還帶著一些興奮，就像是一對女流氓。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心想︰
「她們要是追求極致的手感的話……」
想象了那樣的畫面，就覺得特不自在了，臉也紅了起來。
蘇綺笑了笑，又低聲在她耳邊說道︰
「今天早晨的時候，我在外面听著，你好像也挺享受的吧？」
馮芷萱回憶了一下自己當時的狀態。
在那個過程中，她確實處在一種比較興奮的狀態中。
不過那屬于特殊的情況。
那時候讓她興奮的是自己在報復蘇綺這個渣女。
這種報復的快感讓她忘記了對男人的反感。
現在一回味，突然發現，如果拋開精神上的那些成見，其實她的身體，並不會排斥那樣的交流。
好像真要走到那一步，也不是多恐怖的事情，甚至還能得到一些以前所沒有得到的愉悅。
而且，還能一直和蘇綺在一起。
只是……
她看了一眼蘇綺。
要走到那一步，她就要放下對蘇綺的那種近乎虔誠的忠貞。
幾年的時間里，她把那種忠貞當作是愛情。
哪怕因為柳青的加入，那樣的愛情已經變了質，但它還是愛情。
可現在她懷疑起來了。
忠貞，這個她認為很重要的東西，她認為是自己能夠拿得出來的最珍貴的東西，在對方眼里，一文不值。
不只是一文不值，甚至還是負數，是制造家庭分裂的源頭。
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珍惜。
「還需要守著嗎？」她在心里問自己，「這樣守著還有意義嗎？」
答案是，沒有意義。
那只是一個折磨自己的東西。
認識到這一點，她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一個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
看著蘇綺，點了點頭︰
「蘇總，你說得很有道理，我听你的。我不應該有那樣的成見，我也要努力的融入到這個大家庭里。」
說完這話，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好像扔掉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再也找不回來了。
但是，又有一種莫名的輕松的感覺。
好像扔掉了一個沉重的負擔。
蘇綺很是欣慰，道︰「我知道你會想明白的，你相信我，你現在的選擇是最正確的。」
馮芷萱嗯了一聲。
蘇綺又在她耳邊低聲的說道︰
「今天晚上，你就和小雯一起去那邊……」
馮芷萱又嗯了一聲。
沒有說多余的話，臉色卻變得越來越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