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天邊,橘紅色晚霞延綿千里,如火如荼。
長安城便沐浴在這迷人的霞光中,巍峨壯麗,氣勢恢宏。
宮城最北端,玄武門外,馬蹄飛濺,數騎沿著龍首渠一路西行,很快來到玄武門下。
為首者,明眸皓齒,提刀束發,英姿勃勃,卻正是自驪山返回的長樂。
此後不久,轟隆隆隆,朱門開啟,久經戰火,又掩埋著無盡辛秘,令時下之人諱莫如深的玄武門終于露出真容。
長樂揮鞭,策馬而入,過甕城,又過內重門,直抵太極宮。
準確的說,是後宮。
因為這片區域位于甘露殿以北,多亭台樓閣,山水池榭,又有三清殿,佛光寺,並凌煙閣紫薇殿等諸多殿宇,後宮內眷,多居于此。
凝雲閣便是其中之一。
一路風塵僕僕,也著實有些疲累,是以回到凝雲閣,先命人備熱水衣物,舒舒服服泡了個澡。
待到一身疲憊盡去,便著輕紗,來到那清晰得不像話的穿衣鏡前。
鏡中人兒豆蔻年華,朱顏帶粉,頭發濕漉漉的披著,一雙澄澈的眸子里分明帶著剛剛出浴的水汽。
整個人看上去慵懶之余,亦悄悄多了些許嫵媚,俏皮。
不多時,又禁不住笑起來。
真是一樣寶貝呢!
居然,可以把人照得這麼清晰,連出浴後微微泛紅的肌膚都看得見。
而原本,她是想把它獻給母親的。
之後不久,這一身若隱若現的青衫便被一襲素雅卻又不失雍容的長裙所取代。
再加上精心打理後滿頭珠翠的發式,便仿佛變了個人一般。
此時的她,是大唐帝國皇帝陛下最鐘愛的長樂公主,而非此前驪山腳下提刀帶劍英姿颯爽的假小子。
就是,這年紀著實幼了一些……
十三四歲,雖身在皇室,從小就被精心培養,嚴格要求,又身在這樣一個時代,可仔細看,還是難掩稚女敕。
打扮收拾妥當,很快,侍女應聲而入,帶來了需要的瓷碗,調羹。
又有一方托盤,紅木制成,看著厚重而大氣。
命侍女退下,她拿出那盒沒舍得喝的酸女乃,小心翼翼,倒入碗中。
好香!
配上這萬里挑一的精品青瓷碗,好誘人!
此時此刻,她美麗的眸子不自覺眨起來,似乎在思考著一些什麼,唾液分泌,也不自覺開始加速。
最終她還是忍了,只是舌忝了舌忝盒子,而後,眉宇間便有了屬于這個年紀少女應有的甜美笑容。
當然,哪怕是舌忝過的盒子,也是不能隨便亂丟的。
仔細找地方藏好,以便回頭處理,仿佛從未干過那等丟人的事情一般,她又變成了那位溫婉賢淑知書達理的公主殿下。
一碗酸女乃,一盒拆開包裝後轉移到木盒中的抽紙,親自端著前往立政殿。
立政殿。
長孫皇後臥房,看著老婆面色蒼白,好不容易吃下的一點東西,這會又都吐了,李二愁得頭發都要白了。
要不是怕老婆不高興,說什麼他得把尚食局那幫人拖出去打板子。
就一群廢物!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養著有什麼用?
看他滿臉怒容,在房間里走來走去,長孫皇後心暖,卻也想笑︰「好了,女兒家生孩子,厭食嘔吐不是很正常麼?
來,坐下,讓妾身靠一會,這樣走來走去,看著頭暈呢!」
李二滿臉自責,卻還是乖乖來到榻前,坐下,小心翼翼扶起愛妻,讓她靠在身上。
長孫皇後笑了笑,閉上雙眼︰「二郎難得開懷幾日,不用為國事煩憂,而今又這般,仔細想想,妾身真的有些不配呢!」
「誰說的?」李二頓時又惱了︰「不許胡說,此事,真要說起來,是我不好,明知你身體不好,卻還……」
「噓!」
「那是二郎疼愛妾身啊,妾身高興還來不及呢!」
長孫皇後微微搖頭,蒼白的笑容,令人心疼。
場面也隨之安靜下來,一股濃情蜜意悄悄流淌。
長樂進來,剛好就看到這一墓,清咳兩聲︰「爹,娘,女兒來得,是不是有些不是時候?」
李二有點小尷尬。
長孫皇後卻是禁不住笑出聲來︰「是啊,太不是時候了,過來,讓娘看看,今日又得了什麼好東西?」
「就知道瞞不過娘。」長樂便笑著上前︰「娘您看,酸女乃,牛乳做的,特意給您帶回來的呢!」
「哦,聞著還怪舒服的,這是,你那陳大哥給的?」長孫皇後笑了笑,努力坐起身子。
李二覺著也不錯,不過還是有些遲疑︰「要不要先問問太醫?」
「有什麼好問的,二郎是對咱們的女兒沒信心,還是對你一心想要留下的人沒信心?」長孫皇後微微有些嗔怪。
李二一想,也對。
女兒年歲雖不大,但卻很懂事,如果不是確定可以吃,準確的說,是孕婦可以吃,斷然不可能端過來。
至于陳遠……
那廝懂個屁。
他會那麼好心讓閨女把東西帶回家里來孝敬父母?
他連長樂跟他的關系都搞不清楚,又怎麼會知道他老婆肚子大了,還是皇後?
沒猜錯的話,這東西,根本就是給自家閨女的。
那狗東西一向如此,見面就稱兄道弟,結果正兒八經的好東西,他毛都沒見著!
遂言不由衷道︰「那,就試試吧,不行別勉強,咱這宮里,好東西有的是。」
長樂覺得好笑,卻也沒拆穿,只拿調羹舀了點送到母親嘴邊。
長孫皇後一嘗,頓時眼就亮了,精神也好了些︰「酸酸的,又帶點甜,真的很好呢,二郎你也嘗嘗。」
「不要。」
「田舍兒的玩意,他不給,我也不稀罕。」
李二酸得要死,一邊說不要,一邊,目光卻幽幽望著,喉結也不自覺抖動。
直到長樂舀了一勺過來,一勸再勸,才很給面子的,勉為其難的,吃了。
長孫皇後便笑著問道︰「感覺如何,沒吃過吧?」
「不過如此,我不喜歡,你吃吧!」李二瞥了一眼,有些言不由衷。
果然,兄弟什麼都是假的。
老子,就只配耕田的犁,火燒的糞,正兒八經的好東西,瞧都不給瞧一眼!
知曉這人的性子,長孫皇後便也不理了,白了一眼笑道︰「也好,二郎不愛吃,妾身就多吃點。」
長樂亦忍不住輕笑︰「是呢,爹爹不喜歡,正好讓娘多吃點。
我問過陳大哥了,陳大哥說,有了身子的女人,喝這酸女乃再合適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