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桑芷快馬前行,江溪湄攜萬里行坐在車廂里。至天明時分,連夜顛簸的江溪湄突感月復痛難忍,似是臨盆之兆。江溪湄心中暗叫不好,忙令桑芷勒馬。
江溪湄半臥在車廂內,月復痛一陣接著一陣。桑芷見狀,知曉主人就將臨產。可這荒山野嶺,人跡罕至,哪里是生產之所?距離雲麓仙居還有大半天的距離,桑芷沒了主意。慌亂之中,江溪湄率先鎮定下來。萬里行是翎羽山莊唯一子嗣,無論如何要保住這個孩子的性命。她命桑芷舍棄車廂,和萬里行共騎一馬,以最快的速度趕往雲麓仙居。
看著馱著桑芷和萬里行的馬匹漸漸消失在視野中,江溪湄忍住月復痛,慢步踱到一處水塘邊。
水塘四周,齊人高的蘆葦堅固凝滯,密集擁擠,枯黃的蘆葦葉被雨水沖刷得凌亂不堪,這一片與那一片貼成一團。江溪湄艱難地擠進蘆葦深處,帶著鋒齒的蘆葦葉擦得裙裾沙沙作響。
在水塘邊,江溪湄產下一女嬰。這孩子眉目清秀,眉間一顆朱砂痣煞是醒目。她將孩子緊緊包裹在自己的懷里。看著水中倒影里狼狽而淒苦的自己,她已預感這個孩子將來必定命運多舛,她血書一封,為孩子取名「萬水影」。
不久,遠遠地出現了成群的妖魔的身影,映襯得天地間鬼影憧憧。江溪湄知道自己的丈夫和眾手下定已命喪黃泉。她決定給孩子喂最後一次女乃。孩子吃飽後酣睡了。江溪湄悉心將孩子藏于自己干燥溫暖的懷中。
天地混沌,景物影影綽綽,妖魔的雜沓腳步聲己經很近。霧白的雨幔和茂密的蘆葦叢擋住了江溪湄的視線,她只聞妖魔腳步聲,不見妖魔形和影。江溪湄緊緊掖住孩子的衣角。過昔像岸愈離愈遠,雨霧像海水愈近愈洶涌,孩子的小手抓住江溪湄,就像抓住一條船舷。
妖魔終于趨身而來。率先的妖魔頭領朝江溪湄噴起火。江溪湄情急之下,俯去,她用自己的身軀護衛了席水影。背部燒灼之痛,也不能使她申吟一聲。
……
妖魔以為一切都已完畢,折身離去。它們結隊轉攻江南。
[6]
幾乎是同時,一向神出鬼沒的魍魎族群也已得知了這個極具震撼性的消息。魍魎教主荊雲集有三個兒子,大兒子荊一岷是魍魎未來的掌門。二兒子叫荊一崎,小兒子叫荊一峰。最小的兩個孩子是一對孿生兄弟。
荊一岷年僅十八歲,在荊雲集的指令下,他率領魍魎四刺,潛入北疆。慘淡星月當空,遍地蘆葦肅然默立,蘆葦穗子浸在月光里,像蘸過水銀,汩汩生輝。荊一岷在剪破的月影下,聞到了強烈無比的腥甜氣息。
他和手下在蘆葦從中穿行,數百個翎羽山莊族人疊股枕臂、陳尸狼藉,流出的鮮血灌溉了一大片蘆葦,把蘆葦下的黑土浸泡成稀泥,使他們拔腳遲緩。蘆葦的睫葉在雨霧中嘩嘩亂響,一群人身前身後響著踢踢蹋蹋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吸。不知誰的短刀撞到另一個誰的刀刃上了。不知誰的腳踩著了一個死人被絆得踉蹌了一下。腥甜的氣味令人窒息,一群前來偷食人肉的野狗,躲避在蘆葦叢里,目光炯炯地盯著荊一岷和他的手下。荊一岷手擎雙短刀,只听他甩手一響,兩只綠色的狼眼滅了;再一甩手,又滅了兩只狼眼。群狼一哄而散,坐得遠遠的,嗚嗚地哮著,貪婪地望著死尸。腥甜味愈加強烈,荊一岷迎著月光,向蘆葦深處走去。那股彌漫田野的腥甜味浸透了他的靈魂,在以後更慘烈更殘忍的歲月里,這股腥甜味一直伴隨著他。
荊一岷努力四望,目光刺破濃霧,卻只見橫尸遍野,他們還以為了無生機,正欲轉身,卻發現一陣虛弱的嬰兒啼哭聲從一具焦尸下傳來。
眾人大驚。荊一岷用樹枝撥開那具已經被燒焦的身軀,發現竟有一個襁褓掖在尸體的懷里。她裹在尸首的懷里,像花生仁安妥地躲在它的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