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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哥死後,我的三哥近乎狂喜地發現魍魎已經沒有人是他的對手。盡管大哥荊一岷多少令他有幾分畏懼,但三哥心里清楚,他的大哥無非是比他早生了幾年,他其實是一個資質平庸的長子。從那時起,我的三哥就對魍魎掌門的位置虎視耽耽。
不知你是否還記得那個被收養的孤女萬水影?就是在我死後沒多久,我的大哥在燕丘意外揀到的那個孤女。
我三哥的故事是和這個女孩糾纏在一起的。
曾經的萬水影,早已被隱匿了當初的名字。她現在叫荊霜落,在我的父母的撫育下,出落成二八少女。
必須告訴你的是,我的父母並沒有刻意隱瞞荊霜落的真實身世,而是很早就告訴了她。荊霜落在得知自己並不是魍魎後人後,並沒有難過多久,三哥的熱情呵護很快就打消了她內心的淒惶無依。
我的三哥和荊霜落年齡相仿,在成長過程中,因為二哥對女孩近乎避而遠之的恭敬有加,所以三哥幾乎成為荊霜落唯一的玩伴。
荊霜落眉心有顆朱砂痣,天生一副沉郁出世的模樣。她酷愛做女紅,在窗台上盆栽了文竹、吊蘭,還在自己的案頭養了一盆海棠。海棠開花和不開花的時候都花紅葉綠地點綴著荊霜落面具下冷靜的臉龐和她玲瓏的手腕還有她縴細的手指,久而久之,荊霜落成了魍魎一道宜人的風景。這道風景是無聲的,是一種情感,潛伏在人們心里,只有在發生意外的關頭,你才會忽然覺得這座寒涼的蒙面之城里還有讓你熟稔的某種氛圍。荊霜落就是那種制造特殊氛圍的人。
我的三哥喜歡霜落。霜落自然也喜歡這個花招百出的倜儻少年。我的三哥從小就是一個善于揣摩他人心思的人,這使得他具備一股天生的油滑入世感。他的舉止、氣息無時不在向你遞送著應付平庸日常生活的方法和尺度,他就像一個手法純熟的玩牌者,將牌局擺弄得意趣盎然。他這種無師自通的伎倆用在女人身上真是屢試不爽。此外他還有另一手絕活,他出手不凡,修長靈動的手指撫摩調動女人的身體和情緒如同樂師嫻熟地撥弄樂弦。所以我只能說我的三哥天生就是一個捕獲女性的高手。
荊霜落十六歲那年我的三哥與她正式交好。這時我的二哥已經去世多年。整個魍魎的哀痛早已撫平。我的三哥甚至都忘了二哥之死與他休憩相關,他沉浸在宛若新生的快樂里。
盡管對三哥而言,愛不過是一種瞬間的高峰體驗,多數情況下,他很快就會對到手的女人心生厭倦。但客觀地說,在最起始,我的三哥確實對荊霜落動了真情,這和他以前對待別的女孩的方式截然不同。男人對待女人的鄭重最關鍵的體現是婚姻的承諾。我的三哥將他最大的鄭重給予了霜落。他們成婚了。婚後三哥理所當然地成為荊霜落的天與地。荊霜落就是這樣被生活平靜溫馨的假象一點點推向深淵的。
可能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我的大哥,也就是當初抱著荊霜落回來的那個人,盡管大她十八歲,其實也暗中喜歡著這個女孩。但他清醒自知自己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既不象已逝的二弟那麼卓異,也不像小弟得天獨厚,處處受寵。他就象河央,看上去平靜流逝,不同于岸邊驚濤拍浪,但平靜的外表下,是比河岸洶涌得多的暗流。
所以多數情況下,我的大哥性格內斂,沉默得象個影子。看見小弟與霜落在一旁嬉笑,胸中輕輕一觸,像在心口捺熄一撮香,微紅而灼痛,便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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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入侵使三哥平穩的新婚生活結束了。與此同時,他對荊霜落的那份新鮮感也很快被他心中激蕩著的洪流所稀釋。
形勢的嚴峻使魍魎再也不能夠成為明哲保身的門派。妖魔同魍魎在雷澤進行談判,欲瓜分雷澤勢力,不料魍魎被妖魔設計孤立,魍魎大部分主力傷亡,門下四大刺客僅存疾電一人。
我的三哥就是在這個時候滑向歧途直至積重難返的。他私欲太盛,鬼迷心竅,一心想當魍魎掌門,竟與妖界勾結,成為妖界新的內線。
三哥異樣的點點滴滴被兩個人同時察覺。一個是我的大哥,一個是三哥的妻子荊霜落。大哥的沉默和荊霜落的懦弱,在某種意義上成為姑息與縱容。大哥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門派的內憂外患之中,他對三哥的野心有所警覺,卻並未給予足夠的重視。而荊霜落在婚後已基本淪為夫君的影子。他們日後都為自己的不明智和消極付出了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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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得承認,從一開始我就不喜歡荊霜落這個人。她並非父母的親生,卻鴆佔鵲巢獲得了本該屬于我的父愛和母愛。而另一重反感來自于她對三哥近乎愚忠的死心塌地。
夫唱婦隨似乎是一種美德。可是在「夫」完全唱跑了調,「婦」依然「隨」就成了變相的助紂為虐。荊霜落第一次「助紂為虐」居然是為了丈夫去盜取落日弓。但我相信荊霜落的內心並非波瀾不驚,她出發前一件微妙的行為還是讓我窺見了她內心的惶恐與蒼茫。
那天夜里她出發前對鏡片刻,她反復端詳自己的鎖骨,靜靜橫著,在頸下,下頜兩側,像兩瓣女敕生生的葉萼,托著臉孔。戴著面具的沉郁的臉,也因此多了幾分未艾的稚氣。
荊霜落沒有成功,她被翎羽山莊的人發現,萬里行一箭射中了她的腿。當時沒人知道他們是真正的有著血緣關系的親兄妹。
翎羽士兵將荊霜落推搡出營的時候,恰逢桑芷婆婆和一群老將領經過,雖只是驚鴻一瞥,已足以令眾人心頭一凜︰確實太像了。
一次無意邂逅,讓桑芷婆婆找到了這麼多年一直在尋找的人,一個這麼多年一直在求解的謎很快就將水落石出。
[19]
不久,魍魎眾人齊入九黎,要聯合其它門派聯手打擊妖魔,其時我的三哥卻心懷鬼胎,意欲伙同妖魔將其他門派一網打盡。
只是我也沒有想到我的三哥會重復二哥的老路,將自己的路走成絕路。
還是將荊霜落的故事先講完罷。桑芷婆婆暗自探詢,終于發現蛛絲馬跡,認定荊霜落就是翎羽後人。
有一條路,從九黎木克村邊上,一直往西延伸,就像從村莊這個葫蘆口里倒出來的水,慢慢地流淌,變細,然後繞著一座山,盤旋而去,消失在蒿草叢中。
桑芷就是從這里走過來的。
不必詳細敘述,相信你也可以想象,桑婆婆和我的母親幽棠是怎麼互相認識的。從彼此忐忑猜疑,到逐漸推心置月復。這樣一個兜兜轉轉的過程確認荊霜落就是翎羽山莊當年那個下落不明的女嬰。倆人相約深夜,秉燭而談,確定了荊霜落的身世。長談徹夜,仿佛一路驛馬,煙塵四起里有人遙送錦書,不經意間抬起頭,隔窗天色已是銀杏黃。
然而親情的重新獲得與再次失去都是如此容易的事情。
這人世,再遙遠的距離,再荒謬的錯過,都可以重新取得聯系,而一些最親密的錯過,卻很難再聯系上。
好比翎羽山莊和她的女兒萬水影,即使她已經改名荊霜落。
荊霜落態度執拗,死都不肯回翎羽山莊。她的固執里有無盡的隱情。
她已是他的妻。所謂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知道眼前是萬劫不復的萬丈深淵,也只得硬著頭皮一步步跌落下去。
[20]
那些年妖魔肆虐大荒,各種意外的事情層出不窮。最後居然是太虛觀宋嶼寒在妖魔中發現了三哥與妖魔界來往的證據。
事情敗露後,三哥和荊霜落夫妻同時被囚禁。
夜半時分,三哥悄悄抽出藏在袖中的半截刀,嚓嚓割斷繩索。荊霜落的繩索也被割開。他要她和他一起逃。荊霜落猶豫片刻,鬼使神差地尾隨三哥逃入暗夜之中。萬千路程,兩人漫無目的的逃亡就這樣開始了,極目蒼涼中,荊霜落悲哀地想自己這是怎麼了,好好的生活怎麼走到了這番田地,千山萬水,哪一條才是她的路。
逃亡途中,三哥卸下了面具。「戴著面具,目標太明顯。現在不光是大荒門派,妖魔界也在追殺我們。」這是三哥的解釋。
荊霜落很少見到面具之後的三哥。
事實上,我也很少見到。
不得不承認,盡管卸下面具後的三哥有著和二哥一樣周正分明的五官,甚至同樣堪稱英俊,但眉宇之間的霾瘴、戾氣和狐疑還是將他周身的氣質襯得陰沉衰落。他缺乏二哥的磊落與風致。兩個長相一樣的人,卻透過眼神、舉止、做派體現出不同的風骨神韻,我不得不感嘆上天造人的微妙精巧。
在巴山山麓,兩人終是被翎羽山莊和天機營的將士發現。三哥知道翎羽山莊不會這樣舍棄曾經的女兒,竟以霜落做為人質,火燒巴山,用火焰擋隔眾人,再次逃離。
而在荊霜落被劫持做為人質的那一瞬間,醉金爛碧的落葉鋪滿巴山小徑,驟然听見,永遠不能忘的,竟是幼年時三哥呼喊她的聲音……霎時間,石破天驚,雲垂海立,醍醐灌頂。
如果一個人可以以結發妻子的生命作為逃亡的籌碼,那他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荊霜落的心在那一刻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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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逃亡到巴蜀望川鎮的荒郊野外時,三哥身上的傷勢已經很嚴重,行走都有些不便。荊霜落完全可以從容地獨自離開,可她終究還是不忍離棄。他畢竟是她的夫。
他們暫時在龍門潭邊的一片樹林里棲息下來。我不知道已經走到窮途末路的三哥在想著什麼,但我知道他並未死心。從他對荊霜落粗暴的態度亦可窺見他內心的憤懣和不甘。
長期的居無定所食不知味讓兩人都瘦了很多。是深秋時節,天漸漸涼了,龍門潭里無甚魚蝦,兩人喝了點涼水便草草睡下。
夜晚有夢。荊霜落看見奇怪的庭院里,有一株老桂樹,一個和藹的少婦在樹下采摘桂花。應該是早晨太陽剛出來沒多久,或許知道是一日之初,知道還有大把的時間,所以天地間有一種迷離從容的氣氛,陽光和煦如同一抹篤定的笑。棕黑的大堂飛檐隔著乳白色的霧,古銅的鐘,雍容的幃布,都像是一幅年代已遠的壁畫。荊霜落覺得這里的一切是如此熟悉又陌生,她抬頭,驀然看見大堂上掛著「翎羽山莊」的橫匾。我怎麼會在這里?荊霜落暗自納悶,那少婦卻捧著一絹帕桂花,笑意吟吟走過來,道︰「水影,你知道自己回家了麼?」荊霜落心頭一緊︰「你是誰?」那少婦仍是淺笑︰「我是你的母親。」「不,」荊霜落搖頭低語,「我母親是魍魎的幽棠。」少婦仍在笑,絹帕中的桂花卻零落下來,撲鼻的桂花香縈繞四周︰「她不是你真正的母親,我才是你的生母;你不是魍魎子嗣,翎羽山莊才是你真正的家。」
眼前樹是樹,山是山,可此話如一聲驚雷,忽然一齊緊縮到這一方天地中來,一切條理分明,像緊鑼密鼓在蟄伏,太陽聚成一束光,照定了荊霜落全身似乎只等她開口,一切就可以按部就班地繼續演下去就在這時她從夢中醒來。不是白晝,是夜晚。她吁口氣。生父、養父;生母、養母;夫君、哥哥……月亮明晃晃地照著,襯著墨得發藍的天。因著那藍光,整個天空都像是晶瑩的,虛虛的,托著一個月亮,月亮邊上一層光暈,是喜極而泣的人的淚光,清朗的,但不是冷的,有心底的溫暖洇上來,一層一層,絲絲縷縷,幾乎忘卻了的,然而那麼細微地妥帖著,不由人不感動著那點好相形之下,眼前孤寒的歲月立時就遠了,遠到與現實不相干的地步,那些不見天日的懨懨的鬼魅,雞啼一聲,便作煙霧散去。可是清天明月,朗朗乾坤,容不得半點虛假她和生母的相逢是假的,她這時抽身而離一切都可以重來也是假的。
天亮後,荊霜落去龍門潭邊取水覓食。除了幾只孱弱的蝦,一無所獲。她正要離開,一條紅白錦鯉卻主動游到了她的腳邊。
相信你已經猜出來了。那就是錦鯉。在冰冷暗無天日的龍門潭底蟄伏了多年的錦鯉。她終于等到了今天。今天是讓結局浮出水面的日子。
這條會說話的鯉魚讓荊霜落嚇了一跳,而鯉魚口中的故事令荊霜落徹底齒寒。她這個時候才知道,原來早年二哥的死也是自己的夫君造成的。他居然可以裝作若無其事地隱瞞了這麼多年。
巨大的憤懣和失望逼得荊霜落雙眼淚水漣漣。從前荊霜落無論怎麼都沒有想到,作為一個人,竟然可以像我的三哥這樣滅絕人性。血債累累卻泰然自若,把自己的孿生親哥哥逼到絕路還能做到渾然無事。他一定不是人,荊霜落此刻堅信這一點。
「你想怎麼做?」荊霜落問錦鯉。
「很簡單,復仇。為我的愛人復仇。」錦鯉躺在荊霜落的掌心里,一動不動︰「我在水下苦捱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今天。」
「你準備怎樣復仇?」
「身體。」錦鯉冷靜地說︰「我的身體是他給的,也是屬于他的。每次醒來,他都不在。我的身體沒有存在下去的意義。」
「你為什麼願意這樣做?」
「只因他的痛我知道,他的輾轉我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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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下來。昏睡中的三哥也醒了,他睜開眼,率先看到的卻是妻子一動不動的注視。他嚇了一跳。
「你怎麼了?」
「一峰,」荊霜落幽幽地說,「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你。」
「問吧。」三哥懶懶地說,心頭浮起不好的預感。
荊霜落淚眼迷蒙,冒出一句書生氣十足的話︰「你害了那麼多人,難道心里真的一點內疚都沒有?沒有良心的譴責?從沒做過噩夢?」
三哥︰「你在胡說什麼!噩夢?我整天都睡得無比香甜!」
這還是個人嗎,荊霜落想。通過三哥的例子她獲得了一個認識上的飛躍︰人類這種生物肯定也不是純粹的,就像一塊草坪上會混進一些雜草一樣。他們是人類的外形,禽獸的心腦。事實就是這樣的。
在荊霜落的沉思中,三哥說︰「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荊霜落聞聲慢慢地抬起頭來。她眼楮里野貓的光芒已經消失,瞳孔是兩個充滿悲哀的黑洞。
三哥︰「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以後我一定會東山再起,你依舊可以過華衣美服的好日子。別受了幾天苦,就跟天塌下來了似的。」
荊霜落︰「我不是因為受了苦而感到悲哀。」
三哥嘁笑一聲︰「女人!都是這種貨色!」
荊霜落︰「你說完了?」
三哥︰「說完了。」
荊霜落︰「是深思熟慮的嗎?」
三哥︰「當然是了。」
荊霜落︰「你就沒有考慮一下回到門派中去,誠懇自首,將自己的罪行昭示天下的可能?」
這就是女人。三哥發出一陣遇到了特別好笑的事情的那種大笑。
三哥︰「為什麼?憑什麼?我什麼事情都沒有做。自首從何談起?」
荊霜落又回到了沉默之中。她的脖子受潮一般漸漸垮了下去。她蜷縮在樹陰里一動不動像是在石化。
她再次抬頭說的第一句話大出三哥的意料。她說︰「我餓了。」
三哥︰「什麼?」
荊霜落︰「我餓得厲害。可能是我終于想通了的緣故。」
三哥︰「你想通了!那就快去找點吃的吧。」
荊霜落︰「今天運氣不錯,白天居然抓到了一條魚。」
三哥︰「太好了。煮湯。多加點野蔥。」
片刻後,魚湯盛在一個殘破的翁里端了上來。透過氤氳的水霧,三哥看著自己的妻子︰面無血色,蜷縮在樹木的陰影里,嘴唇是病態的枯白。他想︰等老子東山再起,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休掉眼前這個女人。
「好了,快吃吧。」三哥不耐煩地說。他舉起樹枝做的筷子,就要夾向甕中的魚。
荊霜落在這個時候突然說了一句︰「我想我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
荊霜落幽幽地這麼來一句,把我三哥驚呆住。
三哥重又墜入最壞的預感之中。他有點沉不住氣了︰「你剛才嘟囔了一句什麼?」
荊霜落︰「我說,我想我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
三哥︰「你他媽的什麼意思?」
荊霜落︰「我最大限度地給你機會。但是你放棄了。」
「滾!你不吃老子還要吃!」三哥怒喝一聲,狠狠夾下一塊魚肉,放進嘴中。
荊霜落︰「魚的味道怎麼樣?」
三哥︰「不錯,味道鮮美。」
荊霜落︰「那你能不能如實告訴我,當初用手掐死這條魚時,你心里在想什麼?」
三哥一怔。瞬間便明白了一切。可是晚了。他甩掉手中的樹枝,捂住脖子劇烈咳嗽起來,魚刺深深卡進了他的喉嚨。「我被卡住了,喘不過氣了!快救救我!」三哥面色青紫,青筋鼓脹,五官猙獰糾結。
荊霜落一動不動。她悲哀地閉上了眼楮。
那一刻,我亦不忍目睹這一幕,閉上了眼楮。
一條魚,全身長滿無法自衛的鱗,卻把刺深深埋在自己體內,弱者用死亡進行了最後的報復。那一刻,我開始覺得,即使是一種用三條封閉的曲線就可以概括形體的弱小生靈,其實也埋藏著巨大的伏筆。
我的三哥死後,荊霜落為他戴上了面具。他生是魍魎之子,死亦其然。只有戴上面具,他才是他,他才是她心愛的荊一峰。那張面具其實是他更為真實的表情。
我的二哥,死前自己摘下了面具,他以最真實的面容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的三哥,死前自己摘下了面具,死後又被他的妻子戴上。微妙的是,他同樣是以最真實的面容離開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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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霜落將三哥的尸體背到了九黎反抗軍大本營外。在眾人趕來之前,拔出短刀自刎。
荊霜落死在親生哥哥萬里行的懷抱里。
荊霜落眼楮半睜,然而看到的,依稀是半凝固半透明的霧氣。蘆葦挺拔的稈子,排成密集的柵欄,模模糊糊地隱藏在氣體的背後,穿過一排又一排,排排無盡頭。她暌違這片蘆葦叢有多久了?她己經忘記。她的神思長久地滯留在遠處那片喧響著的水塘里,長久地滯留在往事的回憶里迷失了方位。她從母親的子宮里出來的那一刻,率先看到的就是這無垠的蘆葦之海,率先听到的就是雨水打在水潭表面的滴答之聲。這場景這聲音給了她最初的指引和最後的啟蒙,她諦听著蘆葦與水潭的啟示,終于明白,她正在離去,逆著歲月的方向離去,回到本該屬于她的地方。
「哥。帶我回家。」這是荊霜落咽氣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她的親生哥哥替她摘下了魍魎面具。
時值初冬,如同一種命定的結局,一場大雪緩緩降臨。大荒史書上記載,那一場大雪百年不遇。
無限江山,清醒如初。
[24]
我的孿生兄長,最終一個葬在了我的左邊,一個葬在了我的右邊。這是兩個永遠無法被超度的亡靈。這樣的靈魂沒有棲身之所,注定飄零。
看著沉睡在我左右兩側的兄長,我無比哀傷。左右兩邊的兄弟原本孿生,卻隔著距離,永生無法親密牽手。他們的一生都處在矛盾中。自相矛盾又相互矛盾,各自背負自身的秘密;他們是不同的個體,卻又是同一個人,在各自的身上找到靈魂的倒影。就像光與影。
靈魂和靈魂,是否會在最初相遇的瞬間認出對方,認出那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這世間原來充滿了冷若冰霜的疏離感,卻也是一針見血的決然。人生太短了,光陰蹉跎,轉眼就是百年。凡俗的恩怨,內心的得失,塵世的名利,到最後,這些沙石哪里經得起歲月的淘洗?況且被歷史記載的畢竟是少數,被後人銘記的就更微乎其微,而且許多銘記本身久而久之只會流于形式,看了不禁要生出悲涼來。現在的我,不求答案,只求經歷。除了自己活著的心和記憶,沒有永遠恆久是空。
想到這里,我突然發現自己正在緩緩升騰而起。我的左手,牢牢牽住了在邊緣游離的二哥;我的右手,死死拽住了在旅程迷途的三哥。他們撲騰著自己的身體,帶著我,朝遙遠的蒼穹飛去。
尾聲
故事講到最後,天色漸漸黯淡下來,萬物在月光下呈現出幽藍的光芒,「在很久很久以前」這句話像歌謠一樣流過我的心底。這是一句有延續性的句子,後面的意思永遠沒有終結故事在將出口未出口之間。說故事的人也是這樣,故事講完了,意思卻在心底。由得你理會也罷,不理會也罷。
我在此敘述,並非我樂意重提前塵舊事,只是因為你的到來。如果你不想這麼快便遺忘一只在天地間飄零的幽靈蝙蝠,那麼請記住我的名字,荊一楚。
你能看見月光下在這座蒙面之城里四處穿梭的黑影嗎?那是我。一體雙生的靈魂變成了我的翅膀,冷酷的翅膀,那是我的孿生兄長攜我在歲月雲煙中飛翔。如果此刻你抬頭看看布滿陰霾的蒼穹,襯著冷月寒星,你會發現我孤單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