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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鴛鴦帕】

不知道又過了多少年。

一天,我听見一個渾濁的聲音「可以不喝嗎?我不想忘記她,我還是要找她。」那人說。他抬起一碗孟婆湯,又緩緩放回去。

孟婆聳聳肩︰「隨便你。」

于是他走了。奈何橋頭,他回頭,說︰「謝謝。」

孟婆笑了,有點殘忍。孟婆冷笑著說︰「我見過他三次了,每次都是這句廢話。」

我問︰「為什麼他每次都記得要找那個人?前世的事了,又何必?」

孟婆冷笑︰「他以為不喝孟婆湯就能保留前世的記憶,其實一旦投生,前生的記憶全部淪喪,喝不喝都是一樣。」

這下我疑惑了︰「那為什麼還要喝孟婆湯?有什麼分別?」

「喝與不喝都會忘記,但是不喝的話結局更慘。這是陰界對違背天命者的懲罰。」孟婆繼續冷笑,「他們注定在陽世尋找一生,卻不知道自己要尋找什麼,直到死後才能想起自己該尋找的人,于是決斷地繼續不喝,一直在生與死中輪回,一輩子都在等待,卻只能等來虛空,這就是不喝孟婆湯的懲罰,直到他們放棄而喝下孟婆湯,忘記所有。」

「可憐。希望他們最終能在一起。」

「是嗎?你以為她會原諒他嗎?她絕對不會原諒他!」

我不語。孟婆沉默。

「婆婆,茶開了,開了很久了。」

「婆婆,剛才那個人就是他吧?」

「婆婆,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婆婆,你怎麼老不說話?」

……

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半臥在藤椅上的孟婆忽然睜開眼,她對我說︰「是他。」

「婆婆……」

孟婆說︰「是他,我等的就是他。我恨他,所以我要一直看著他在我面前一次次贖罪。」

「知道為什麼一看見你,我就有親切感嗎?」孟婆轉過身對我說,「因為我也曾是弈劍听雨閣的一員。」

那時我還不是孟婆。我叫沈朗年。我和他結識在九黎,當時弈劍听雨閣已經失守。我和他那一年才十二歲。

我的父母很早就死在戰場上了。我是被舅舅和舅母帶大的。舅舅對我很好,舅母對我就不太客氣了。整個少年時光,我都很孤獨,很寂寞,很不快樂。

當時各大門派的子女都寄居在九黎。年紀相仿的少年,很容易就拉幫結派了。我沒有成為任何幫派的一員。我的身心,是游離的。

有一年夏天,弈劍听雨閣和冰心堂居住的房子莫名著了大火。這火真是很突然很蹊蹺。

我在半夜驚醒。眼前的火焰和濃煙將我驚呆了。伴著劇烈的咳嗆,我往外沖,但來不及了,出口被火封死了。

等我蘇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一位少年的懷里。他滿面的煙塵。他的懷抱很溫暖。是他救了我。

現在想起來,這個少年長得並不出色。他有著鷹一樣的陰鷙的凹陷的雙眼。幸運的是,他有著柔和的唇線和挺翹的鼻梁,它們中和了他眼神中陰沉的底色。他的面容因此有了一種獨特的凜冽的骨感。

可笑的是,他看見我醒了,做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毫不留情地松了手。我撲通一下就掉在了地上。我疼得叫喚了一聲。他看看我,面無表情地戴上面具,走了。並且,不再回頭。

我的舅舅死于這場火災。從此我的噩夢開始了。

在很小的時候,我就發現,盡管弈劍听雨閣是一個劍技和法術雙修的門派,但並不是所有弟子都能成功渾然地完成辛苦的雙重修煉。盡管大多數弟子已經如臻化境,卻仍有一些只是修到了表面功夫。他們專注的僅僅是自己輕逸靈動的身體語言,內心的厚度和境界卻遠遠不夠。很不幸,我的舅媽就是這種矯情虛弱的半調子弈劍弟子。

我寄住在舅媽家,經常吃不飽飯,有時半夜都會餓醒。有一天中午,我只喝了一碗粥。實在太餓了,我走出家門,在白水台邊的一個小池塘里挖菱角。然後我又看見了那個少年。他和他的一群同樣戴著面具的伙伴在挖菱角,揀貝殼,叉魚。一個拖著鼻涕的男孩對著我做了一個下流的手勢,他及時喝止了他。

我和這個男孩就這樣認識了。我說我很餓,他把大把大把的菱角和蓮蓬塞到我懷里,卻不肯告訴我他的名字。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腆著臉向那個拖著鼻涕的男孩打听他的名字。鼻涕大概也就十二三歲吧,他嘻嘻地說他姓祖名宗。

祖宗。祖宗。我低聲呢喃了兩聲,這才發現鼻涕在耍我。

這時那少年走上前,像踢一條狗一腳踹開鼻涕。他大聲對我說︰「明天要是還餓,再來這里。」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這之後,每一天我都在池塘邊等他們。我的少年時光因此而不再饑餓。

後來,我的舅母發現了我的秘密,她厲聲呵斥了我。

這時我才知道那是一群窮蟬少年。

「那是最爛最底層,蛆一樣的一群人吶!」舅母對我的自甘墮落痛心疾首。

然而,第二天我還是跳窗逃了出去。少年的心中沒有階級意識,沒有等級勢利。我只知道我肚子餓。離開這些「最爛最底層」的一群「蛆」,我就吃不飽。

那時我已經知道他的名字。祁涼。他對我說。我叫祁涼。我有好幾個哥哥姐姐,也有好多弟弟妹妹。他們是一堆混蛋,一群惡棍。不過你放心,在我身邊,他們不會欺負你的。

我相信他的話。

祁涼在亂糟糟的那幾十號人中確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昧道,除了他挺拔的個頭外,他永遠穿得樸素卻干淨得體,他一口略帶文氣的說話習慣也都使他有別于他人。窮蟬少年里老粗比比皆是,他們能開很野的一直野到床上的玩笑和講很黃的一直黃到男女睡覺細節的故事以及罵很髒的一直髒到褲子里的髒話。祁涼卻從不,祁涼因此而獨特。

事實上,祁涼的確給了我一種奇怪的安全感身處一個可以想象的糟糕混亂群體里,卻有了豐衣足食的保證。那一年除夕,我甚至吃上了肉。一群半大的孩子躲在草叢中分享來歷不明的大魚大肉。我根本沒有問他們這些美食的來歷。在我印象中,這群窮蟬少年有的是能耐,何況當時我已經快被美味的享受給擊昏了。

就這樣,當一群冰心將士突襲過來的時候,這群猴子般的窮蟬少年快速竄入池塘和草叢中,瞬間便不見了蹤影。

而我就塞著滿嘴的肉僵坐在草地上,被當場抓了個現行。

這件事的後果很嚴重。一個名門正派之後,「道德敗壞,精神萎靡,和一群窮蟬齷齪少年鬼混,偷了冰心堂過年的魚肉大肆饕餮。」

弈劍听雨閣的將領向冰心堂諸多人員道歉說,一定會好好管教她的。我緊鎖牙關,沒有說出這些男孩子的老巢在哪里。我因此被關了黑屋。

半夜我又餓又冷。窗戶邊出現了一個黑影,我知道那是祁涼。他給我送來了吃的。「你夠義氣,謝謝你。」他在黑暗中對我說。

「我要嫁給你。」我吞下一只雞腿,突然對蜷在窗台上的他說,「我要做你的女人,給你生兒子。」

他嚇得從窗台上跌落下去。

那一天我還不到十三歲。

嫁給祁涼成了我那時唯一的理想。這自然有很多阻力。來自門派,來自舅母,還有窮蟬內部的阻撓我早就發現那個叫巫山山的窮蟬女孩對我敵意的目光了。

我就在這樣糟糕的環境和混亂的心態中跌跌撞撞地長大了。我的舅母後來已經不怎麼管我,因為家里的窗台經常會有祁涼和他的擁蹙擺放的火腿野鴨蓮藕什麼的。我的舅母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我和祁涼的事情,漸漸在弈劍听雨閣越傳越開。

不久,我主動進了陣營,可以吃飽飯了。我時刻想念他。我每天盡最大力量練習。我是個女孩,但我用一個男孩的標準來嚴格要求自己。之後是疆場五年,我跟隨弈劍听雨閣的將領出生入死,打贏了不少勝仗。我沒告訴任何人,為什麼我在疆場上會那麼狠,那麼不怕死。我想我是在替祁涼還債如果我在疆場上打出了足夠的尊嚴,或許門派會接納我和祁涼的婚姻。

我立功回家了。舅母很高興。我為這個破敗殘缺的家庭贏得了門派上下的尊重。

我喝了舅母精心熬制的湯。舅母笑眯眯對我說︰「很快就會有不少媒婆上門提親了。」

我說︰「我只可能嫁給祁涼。」

舅母看著我,狠狠地說︰「我就是殺了你也不讓你嫁給那個惡棍!」

而我根本不在乎。我已經長大了。羽翼漸豐。我自己的事情我有能力做主了。我相信生命是我自己的,我應該按照我自己的意願去生活就算那是另外一些人看到會痛心疾首的生活。

再者,舅母還是低估了我。其實我可以控制我自己。戎馬生涯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並重新塑造了我。我有良好的生活習慣,懂得如何過得優雅潔白,懂得說謝謝,對不起,不客氣,我有無比清白的意志。我知道一定要發奮用功,一定要有所成就。我知道祁涼在靈魂深處與我是相通的。他本來就不應該是生活在窮蟬那種環境里的人。他的生長環境拘囿和束縛了他。我確定我和他結婚後,我們會一起離開那個群體,離開周遭嘈雜的一切,安居樂業。我確定。

我也懂得祁涼心里的自卑。「我真的不是什麼好人。」他見到我,寒涼著嗓音說。語氣里竟有了一絲哀婉。他蜷著身子,像要縮進自己卑微的影子里去。

可我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

三日後,他送給我一塊鴛鴦帕。

這就是所謂的定情信物吧。我想我們很快就可以開始幸福而卑微的生活了。

第二天,巫山山找到了我。幾年沒見,她也成大姑娘了。她逼近我,開門見山說︰「沈朗年,我希望你不要再接近祁涼了。」

我問︰「這跟你有什麼關系?你有什麼權力對我說這些?」

巫山山說︰「我當然有權力。因為我和祁涼才是真正合適的一對。」

我笑了起來︰「什麼亂七八糟的,你想男人想瘋了吧?」

巫山山卻尖叫道︰「你和祁涼不合適。你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說︰「合不合適,是我和他的事。」

她說︰「你曉不曉得,他當初為什麼救你!你一定想不到,那把火其實就是他指令我們放的!」

我的面色霎時蒼白,神情也有些恍惚。我的心亂極了。我轉身就走。

巫山山卻不依不撓地追上我︰「我看出來了,其實你愛祁涼。他也愛你。但是,還是算了。你知道嗎?他給你的鴛鴦帕都是偷來的。你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那一刻我徹底崩潰了。愛,可以被拒絕,可以被遺忘,但不可以不被尊重。我雙腿打著顫回到家里。

我三天沒出門。只是覺得自己的心疼,疼得徹骨。三天之後,祁涼在我的腦海里便是另一種色彩了。我用剪刀將鴛鴦帕剪得粉碎。

再見到他,我徑直將鴛鴦帕的碎片丟還給他︰「你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要放火?為什麼要偷別人的鴛鴦帕?」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沒有必要再隱瞞什麼了。」他冷冷地告訴我,「因為我恨這兩個門派的人。如果不是他們,我們的父母不會死!我們就不會過得這麼慘!」

那一瞬間我想我真是對他死心了。他燒死了我的舅舅。他燒死了那麼多無辜的人。之後我多舛的命運,也和他月兌不了干系。可是他居然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安之若素。我轉身就走。

第二天,我主動申請去了戰事正緊的九黎。半年後,我死于一場鏖戰。

我就是這樣,過了一生。」

「婆婆,我有封信給您。」我說。

「什麼?」

「這第二封信,就是寫給您的。」我取出包裹里的第二封信。

這封信是一位中年女子交給我的。那個漁民,應該就是巫山山吧。

她在給我這封信的時候,還告訴我了這封信的故事

在沈朗年再次奔赴前線後不久,祁涼也遠走異鄉。他和幾個寥寥願意跟隨他的窮蟬弟子,在江南映日荷塘邊安頓下來,隱姓埋名,過起了辛苦勞碌貧窮的漁民生活。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巫山山。

他們的生活是可以想象的艱難困頓,卻也安靜隱忍。巫山山覺得,祁涼是在用余生贖罪。

很快,二十年過去了。他們都老了。老得似乎連記憶都沒有了。巫山山以為祁涼把與沈朗年的事情都忘記了。但祁涼就這樣孤苦地過了二十年。他們終究未能成親。巫山山想明白了,雖然他們身處一個群體,但祁涼寧願打一輩子光棍,也不會娶她的。他骨子里是嫌惡自己的窮蟬身份的。巫山山後來嫁給了祁涼的弟弟祁川。這是一個聾啞人。

有一年夏天,天氣很熱,大家白天去鎮子上賣了魚,晚上回來在湖塘邊圍著一個小木桌喝酒,就著在集鎮買的豬頭肉。男人光著膀子,都喝多了,昏昏睡去,以至于油燈將房屋旁的茅草堆引燃都不知曉。很快,茅草堆旁的房屋也燒著了。眾人被劈劈剝剝的煙火聲驚醒了。

大家都傻了。那是他們燕子餃泥般辛辛苦苦建起的房子。

就在大家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祁涼突然大喝一聲︰「沈朗年那個小丫頭還在里面!」話音剛落,他便徑直沖了進去。

等大家反應過來,將他從火海中拖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被燒得體無完膚,卻遲遲不肯咽氣,眼楮始終望著湖塘邊的那個小木桌。

祁川會過意,取過桌子下他的外衫。他的口袋里有張油紙,打開,里面包著一塊鴛鴦帕。

祁涼抽噎了一聲︰「干淨的。」然後斷了氣。

祁川知道,這是他哥哥白天在鎮子上用賣魚的錢買的。是一塊用自己的苦力換來的,清清白白的鴛鴦帕。

婆婆接過我的信,取出了鴛鴦帕。良久,在我驚訝的目光中,婆婆將鴛鴦帕丟進了火爐里。火焰越來越旺。

又看見他了。遠遠走來,踉踉蹌蹌。

「婆婆,幾世了?四世了吧。」

婆婆不說話,婆婆沉默。

我說︰「婆婆,你的懲罰該夠了。你可以原諒他了。你們可以在一起了。」

他已經很老了。臉上的皺紋深深篆刻著一個漁民的滄桑。他靜靜看著桌上的孟婆湯,看了很久。她怔怔地看著他,也看了很久。

「可以不喝這碗湯嗎?我不想忘記她,我還是要找她。」

「不,你必須要喝。否則你過不了奈何橋。」婆婆把碗遞給他,毋庸質疑地說。

他無奈地抬起了湯,說︰「謝謝。」他的手在發抖。

「不用謝。」婆婆抬起頭,她的手也在發抖。

他的手指輕輕摩擦著碗緣,一頓一頓地移到嘴唇邊,張開口,碗身漸漸傾斜。

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驚訝地轉身看著婆婆︰「婆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以為到了來生,我和他就可以走到一起了嗎?」

「為什麼不可以?」

「像我和祁涼這樣的人,一生總要面對一個巨大的背影,無論我們怎麼繞,也無法與我們的愛面對面。」婆婆笑道,「所以,其實無論走世間哪一條路,我與他,都注定無法同行。」

奈何橋頭,她抬起自己一手烹制的孟婆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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