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零八章
蘇煙微曾听聞過飛升前的醫聖講道, 也見過青年的暮蒼游，這次又意外見到了少年的暮蒼游，就仿佛是奇跡一般, 令她驚奇又倍感有趣。
時光真是奇妙。
年長，青年, 少年，三個階段的人生, 三個截然不同的同一個人。在他們的身上, 有著某種相同不變的地方, 更有更多不同的地方。
她就這樣高高地坐在藥宗山門前的那株繁盛的榕樹上, 遠遠地看著暮蒼游的試煉選拔, 看著年少的醫聖邁過那道山門走進另一個世界。
這是另一段傳奇的起始。
……
……
試煉結束之後，蘇煙微返身回去。
難得的臉上帶著笑容，腳步輕盈愉快。再次見到「故人」，讓她的心情頗為愉悅。
剛施完靈雨從藥田回來的龍膽看著她臉上輕松愉悅的笑容, 難得問了句, 「發生了什麼？」
「遇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人。」蘇煙微彎了彎唇角笑著說道，然後又以一種驕傲的口吻道，「他未來會成為了不起的人哦！」
龍膽看著她，說道︰「你運氣比我好。」
然後轉身進了屋。
蘇煙微聞言愣了下, 隨即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不由嘆氣。倘若防風晚生個數百年, 但這世上沒有如果……
自從發現了少年的暮蒼游之後，蘇煙微閑的沒事就會跑去偷看他，她發現少年暮蒼游和其他藥宗弟子不一樣。自從藥宗引入修行之法轉為修仙門派之後, 門中的弟子便痴迷修行，這也能理解, 誰人不想長生不老移山倒海呢？
新晉的弟子也大多都是熱衷修行，日夜不懈的修煉，唯獨暮蒼游對修行並不上心，做完每日的修行功課之後便不再多加修行，而是一頭扎進了藥典之中，終日在藏書閣翻閱藥經藥典。
早早地，他便顯露了和其他人的不同。
蘇煙微見此不覺意外反是理所當然，若非痴迷醫道，暮蒼游日後如何能在醫道封神成聖？
對于蘇煙微經常跑去偷看暮蒼游的行為，龍膽大為不解，他問道︰「既然你對他有興趣，為何不見他而是……？」
「為何要見他？」蘇煙微反問道，「我對他有興趣那是我的事情，與他無關。」
龍膽︰？？？？
他不懂但大為震撼。
但對于蘇煙微的堅持，龍膽還是保持了尊重，「隨你吧。」
「人類啊！」他目光看著遠處藥田，生長著茵茵藥草的藥田上一片生機勃勃，「于吾等而言，便如那蜉蝣。」
「到底是，太過短暫了。」
龍膽抬眸看了眼身旁神色明快的蘇煙微，嘆了口氣說道︰「你不與他接觸，也好。」
但是最終，蘇煙微還是和暮蒼游會面了。
倒不是其他，純粹是因為她被發現了……
某日，暮蒼游從藏書閣走出，走了一段路之後他突然停下腳步，對著空無一人的四周說道，「出來吧。」
「還不出來嗎？」他嘆了口氣，「跟了我這麼久，閣下有何貴干？」
藏在暗處的蘇煙微︰……
所以她這是被發現了？
蘇煙微立馬回想，她是哪里暴露了？
見還是無人出現，暮蒼游語氣平靜說道︰「既然閣下無意見我，那便請不要再跟著我。」
蘇煙微︰……
行吧，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她再藏著躲著倒顯得她小家子氣。仔細想想，她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原本不打算和少年暮蒼游有所接觸的蘇煙微改了主意，她從樹上一躍而下，下方暮蒼游似有所覺，他抬頭看去，便見青翠長裙的少女宛若是青鳥一般從天而降，輕盈的落在了暮蒼游的面前。
眼角有著妖異的青翠色妖紋的美麗少女，像是自山間森林里走出來的精怪，美的不似凡塵中人，「你是如何發現我的？」她好奇地問道。
暮蒼游看著她，心道，不是人啊！
「你身上的氣味很特別。」他說道，「某種獨特的草木的香氣。」
她肯定是草木成精，暮蒼游心下篤定的想著。
蘇煙微聞言，驚奇道︰「什麼，什麼？」
「我身上我有味道？」她低頭嗅了嗅自己的手臂，然後疑惑道︰「沒有啊！」
「許是你熟悉了這個氣味，所以未能發現吧。」暮蒼游說道。
蘇煙微听後想了想，然後道︰「你說得有道理。」
「好吧。」她大大方方地看著面前少年暮蒼游說道，「既然被你發現了，我也就不隱瞞了。」
「少年，你這樣不行啊！」她一臉痛心疾首地表情說道。
暮蒼游聞言頓時愣住，原本想「興師問罪」的他反倒是被蘇煙微給倒打了一耙。
「敢問何出此言？」他虛心地求問道。
先聲奪人的蘇煙微振振有詞道︰「我觀察你這些日子發現你有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
「不愛修行！」
「這樣可不行。」她看著面前少年暮蒼游，語重心長說道︰「你熱愛醫藥固然是好事，勤勉刻苦讀書求學亦是值得贊賞。但人之一生不過百年，匆匆而逝。你再勤勉刻苦亦敵不過歲月光陰的流逝，歲月無情啊！」
少年暮蒼游被她說得愣住，面露沉思。
他仔細思索了一番，然後抬起頭看向面前蘇煙微，神色認真說道︰「你說得對，是我太迫不及待了。」
他一臉慚愧的神色說道︰「我自小如此，一看醫書就再也顧不得其他。」
蘇煙微看著他，心道，發現了。
經過她這陣子的觀察，早發現了暮蒼游是個一旦沉浸進去醫學世界里就滿心滿眼都是它，旁的事物他視而不見。是個搞學術的好苗子，就是不好好修仙。
「有錯改之即可。」她勉勵道，「活的久，才能學得久。」
暮蒼游笑了笑，「你說得對。」
見成功岔開話題的蘇煙微心下松了口氣，沒錯！她說這麼多就一個目的，岔開話題避免暮蒼游質問她為何跟蹤偷看他，她也是要面子的……
事實上，按照暮蒼游後來的成就，根本不需要蘇煙微點醒他，他自個後台就能反應明白過來。
「不過，前輩為何一直躲著不見人？」暮蒼游話題一轉，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是我有哪里得罪前輩嗎？」
蘇煙微︰……
草！
還是沒能避過！
這讓她怎麼回答？
見蘇煙微面露難色，暮蒼游體貼說道︰「前輩是有何難言之隱嗎？」
「……」蘇煙微。
就算有也不能說。
最後，蘇煙微是僵著一張臉說道︰「你問的太多了！」
「我做事還需要向你解釋嗎？」她色厲內荏道。
暮蒼游看著面前虛張聲勢的青衣少女，識趣地閉嘴了。
「總之，你只需要好好修行即可，修行最忌心思雜亂！」蘇煙微快刀斬亂麻試圖迅速結束這個話題。
暮蒼游看著她這幅樣子心下覺得好笑，面上乖聲應道︰「前輩說得對。」
「既然覺得對，那就快去修煉！一寸光陰一寸金！」蘇煙微甩下這句話，然後便轉身匆匆離去，「好好修煉，別偷懶！」
少年暮蒼游目視她匆忙離去的身影，待她走遠了，忍不住笑了。
真是個有趣的前輩。
他想，明天去問問前輩是何人吧。
——
蘇煙微跑遠之後，心下有些懊惱，早知道就不搞什麼暗中觀察，走高人隨身老爺爺路線算了。這下好了，偷看被人發現了，好沒面子哦！
隨即，她又安慰自己，反正只是幻境試煉而已，沒事沒事！等出去了，誰都不知道這段黑歷史！！
這樣一想，蘇煙微又支稜了起來。
回去之後，龍膽看了眼她臉上的表情，說道︰「被發現了？」
蘇煙微聞言立馬眼神凌厲，「你跟蹤我？」
龍膽給了她一個白眼，冷笑說道︰「你當我是你？」
「……」蘇煙微。
有被嘲諷到。
她立馬泄了氣，沮喪說道︰「你怎麼知道的？」
「被發現不過是遲早的事情。」龍膽面色平靜說道，「身為龍葉草化形的你，身上有著草木特有的氣息。」
蘇煙微︰？？？？
「你知道？」她一臉震驚地看著他說道。
龍膽反問道︰「你為何會覺得我不知道？」
「……」蘇煙微。
「可是你沒提醒我啊！」她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道，隨即控訴他道︰「你都不提醒我！」
龍膽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嗤笑，「蠢！」
「……」蘇煙微。
不好意思，人類身上是沒有味道的，我當人的時間比較多，不是很懂你們妖精。
「這樣不好嗎？」龍膽說道。
「你指的什麼？」蘇煙微神色懨懨說道。
「如此你便不必藏著掩著，可以光明正大與那個人類來往。」龍膽抬眸目光望著前方藥田，說道。
蘇煙微轉頭看向他，「我以為你並不贊同我與人類來往過密？」
「為何不贊同？」龍膽反問道，「蜉蝣縱然短暫，但它們真實存在過。」
「那短暫的歡愉，足以用一生銘記。」
他說道︰「我並不後悔。」
蘇煙微看著他，他俊美妖異的臉龐上神色平靜如靜水，眼角朱紅的妖紋艷麗的刺目，歲月無情，很多事物消失了，很多事物改變了，物是人非。
「我不懂。」
許久之後，蘇煙微說道︰「無法明白。」
她想，因為她是人並非是真正的妖，所以不理解吧。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保護自己不受傷害是本能，若從一開始就注定受到傷害，注定是悲劇的結尾，那她定會選擇不開始。
理智如此告訴她，這樣才對。
「但是……」
她自言自語道︰「若是從一開始就理智的計較得失，那便說明未投入情感，因為無情才能理智。」
理智上她能想明白，情感上卻不能理解。
為何明知會受傷還義無反顧的投身其中？
為何不及時止損？
為何不……
「想不懂便不要想。」龍膽的手落在她的頭上，揉了兩把，說道︰「該懂的時候，你自然便懂了。」
蘇煙微抬起頭，看著他。
忽然覺得荒謬，她一個人，被一頭上古異獸教感情。
她還不如一頭上古異獸懂得情感。
但……
蘇煙微想道，也許她的這種想法才是傲慢的。
萬物有靈，萬物有情。
會如此想的，正是身為人類的她一直以來的傲慢，傲慢且不自知。
一如，她身上的異香。
不自知。
「你現在簡直就是個人類。」蘇煙微對身旁龍膽感慨說道，「和你相比，我簡直不像是人。」
遙想當年，山谷內的那條紫黑長蛇，冰冷漠然純粹的野獸，而如今，他已全然是個人。
人性，感性，知性。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防風這個人。
是他教會他為人的一切。
「你本來就非人類。」龍膽安慰她道。
蘇煙微︰這就扎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