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零六章
自從蘇煙微化形變成人之後, 她與防風、龍膽一行就從兩人一草變成了三個人。隊伍中少了那株引人垂涎的仙草,但是前來襲擊盜草的人妖神魔依然是絡繹不絕。不管他們如何解釋,那只是一株普通的靈草已經成功化形成人了, 都沒人信……
最後還是龍膽不甚其煩,發出爆言︰「那株草要是真那麼靈異, 早被我吞了,哪還能輪得到你們這些家伙?」
那些前來盜走的人妖神魔信了……
幾次下來, 仙草被龍膽吞了的消息便傳了出去, 之後前來盜草的人便逐漸減少, 直至最後再無人前來騷擾。
得以清淨的防風松了口氣;「太好了, 終于不用擔心總有人從背後竄出來襲擊了。」
龍膽不屑地冷哼了聲, 對于那些沒腦子的人妖神魔很是看不上眼。
倒是蘇煙微認真地盯著面前龍膽,問了句︰「如果我當真有傳說中的那般奇效,你會吞了我嗎?」
龍膽回給她一個輕蔑的眼神,「就你?」
蘇煙微︰……
有被氣到!
「好啦, 好啦!」防風在一旁勸和道, 溫和俊秀的臉龐上笑眯眯,「不要因為不存在的事情吵架哦!」
蘇煙微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莫名其妙被妹妹冷哼了一聲的龍膽,滿臉的不明所以。
防風在一旁看得直笑。
……
……
寒來暑往, 春秋交替。
蘇煙微和龍膽陪著防風足跡踏遍了整個蠻荒大陸,溫和俊秀的人族青年也變成了中年、老年, 他烏黑的頭發變得花白,白皙溫潤的臉龐上也開始爬滿了皺紋,身形清 , 就像是一株逐漸失去水分枯萎的樹木。
不變的是他始終如一的溫和笑容,和明亮睿智的眼神。他的靈魂依舊是那般的閃耀, 瑰麗。
逐漸老朽的身軀無法磨滅他靈魂的光輝。
防風在蠻荒大地上的稱號也從年輕的藥師變成了人們口中敬仰的藥祖,他所教導過的門徒逾千萬,每到一個地方他便會在當地傳授植物藥理知識,听過他講道的人無數,足跡遍布了整個蠻荒大地。
最後當他老得走不動了,他停了下來。
站在青翠俊秀的靈山之上,年邁的防風望著遠處重巒疊嶂的山峰,笑道︰「真是個好地方啊,很適合種植藥草!」
依舊年輕容顏一如往昔,身上絢麗的紫色華服如盛開的繁花美不勝收的龍膽站在他身後沉默,俊美的臉龐上滿是沉默之色。
青翠的長裙迤邐充滿了春日草木氣息,烏發雪膚的蘇煙微,亦是站在一旁不語。
「你們覺得這里如何?」防風轉過身,對著身後年輕的友人們笑眯眯地說道︰「不如就在此停下,開山收徒著書育人,發揮最後的余力。」
龍膽聞言眉頭皺起,俊美冰冷的臉龐上滿是不悅之色,「防風,你不是說要走遍這個世界的每個地方,看盡世間風景,嘗盡人間百草?豈能在此停下!」
「龍膽。」防風看著他,笑眯眯地說道︰「我已經老了。」
「……」
「我走不動了。」笑起來眉眼間滿是皺紋的老人對著面前固執的友人說道,「最後一段時間,我想做完我最後能做的事情。」
「龍膽,你願意陪我一起留下來嗎?」
他看著面前年輕俊美的煙紫色長發男人,笑呵呵地問道。
——一如年輕的時候。
龍膽沉默。
許久之後,他說道︰「我總是會陪著你一起的。」
防風便和龍膽一起在此靈山停留了下來,開山立派,廣收門徒,傳下醫藥之理。前來拜師學藝者無數,四海八荒無數人慕名而來,拜入其門下。
因是傳授醫藥之理,故而此宗門名為藥宗,藥祖防風即為第一任宗主。
蘇煙微陪伴在二人身側,見證了藥宗的建立,也見證了這段旅程的終結。
人固有一死。
防風最後的一段時光是在藥宗度過的,他一邊悉心教導門徒傳授醫藥之理,一邊整理他這些年來隨身記載的醫藥筆記,這便是後世著名的《藥經》,分為醫毒兩部分。
在此期間,龍膽一直陪在他身側,與他一道建立了藥宗,協助他打理宗門。
蘇煙微看著龍膽越來越沉默,那張高傲冷淡的臉龐上逐漸的染上了幾分陰色,就像是下了場大雨之後煙霧朦朧的山巒,將一切隱藏于煙霧之後。
不知光陰之短暫,不懂歲月之無情,未曾體悟生命消失之愁苦的上古異獸,終是明白了這味人間之苦藥。
龍膽曾經嘗試過去尋找給防風延長壽命的方法,但都被他拒絕了。
「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態,若我為一己之私以旁門左道延長壽命苟活于世,後人效仿誤入歧途,那便是我的罪過。」防風說道,「我身為宗主,門下弟子無數,可不能開了這個壞頭。」
「這怎麼就是旁門左道呢?」龍膽不解,生氣說道︰「延年益壽的靈果仙草就長在那里,我取來給你怎麼就害人了呢?」
防風笑道︰「你是好心好意,但這舉動落在旁人眼里,眾人爭先恐後地去效仿,便要生事端結仇怨。況且,人族不像你們本事大,他們沒本事去尋找靈果仙草,便會起了其他主意,損他人而補自身。」
「你管他們如何!」龍膽生氣說道,橫眉瞪著他,「你這管的未免也太多了!」
「龍膽啊!」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看著面前依舊年輕固執的友人,笑呵呵說道︰「我不管他們,我管你啊!」
「若我貪生怕死,那我還是你認識的那個我嗎?」防風說道,「壽元盡了本該死去的我一次次的靠著你苟活下來,到時候我還能正常面對你嗎?若我因此生了貪欲,變了性情,面目全非,那我還配做你的友人嗎?」
「……」
年輕的異獸沉默。
許久之後,他啞聲說道︰「我不在乎。」
「我只要,只要你活下去……」
「可我在乎啊!」防風看著他,清明睿智的眼神一如初見之時干淨如水,「我不想讓你失去你珍視的友人,令你的一番情誼付之東流。」
「……」
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看著容顏未變一如往昔的友人,嘆氣說道︰「龍膽,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我們這席宴,該散了……」
「……」
站在門外一襲青翠長裙迤邐空靈的蘇煙微,看著煙紫色長發的異獸青年從屋子里走出來。
「龍膽。」蘇煙微看著他,問道︰「如何?防風的病好些了沒?」
龍膽沉默未說話。
蘇煙微看著他,半響之後遲疑說道︰「龍膽,你是哭了嗎?」
煙紫色長發的異獸青年抬起頭,露出了一雙通紅的眼眸,看著她啞聲說道︰「……沒有。」
蘇煙微沉默。
這謊話撒的未免也太不走心了,你的眼楮出賣了你!
「龍葉,你說……」煙紫色長發的異獸青年說道,「人類就該死嗎?」
蘇煙微聞言沉默。
許久之後,她輕聲說道︰「萬物終有終結之時,只是人類的生命過于短暫而已。」
所以當道種落入人間,無數的人踏上了追求道果以求長生的修真之路。
修真之路崎嶇而艱難,縱使如此,我心依舊。
「你後悔嗎?」蘇煙微問前方煙紫色長發的青年道。
便听他道︰「此刻我心中萬般情緒,獨獨沒有後悔。」
——
風中殘燭,在燃盡最後那一絲光輝的時候,在無盡的嘆息和惋惜下……熄滅了。
防風死去的那一天,靈山下了一場大雨。
前所未有的磅礡大雨,仿佛要將這座山峰給摧毀了一般,就好似老天都在哭泣,為他的離去而痛哭。
龍膽沒有哭。
他平靜的送走了他的友人,唯一的友人。
按照防風的遺願,他的尸體被火化燒成了灰燼,然後灑在了他生前最鐘愛的那片藥田里。
用防風的話說就是,「我可不像孤零零的最後一個人埋在地底下,那肯定很多蟲子爬來爬去!」
「不如就這樣吧……」
蘇煙微站在遠處看著前方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那片藥田前的煙紫色長發異獸青年,他俊美妖異的臉龐上此刻滿是悲慟,就仿佛是溺斃在深海里最沉重的窒息,大雨澆灌在他身上,他沒有用靈力去遮擋任由這雨水潑灑在他身上。
他渾身濕漉漉的,雨水順著臉頰往下低落,淌滿了他整張臉。
「你在哭嗎?」
蘇煙微撐著傘走了過去,站在他身後,問道︰「龍膽,你是在哭嗎?」
許久之後。
「……沒有。」
回答她的是青年沙啞的聲音,「龍葉,這就是你說得終結嗎?」
「……一切都結束了。」
蘇煙微沉默。
許久,許久之後——
「不,這只是一段旅程的結束。」
蘇煙微注視著他的眼眸,輕聲說道︰「冬日過後,春天總會來的。」
……
……
「對于我而言,這場寒冬或許永遠不會結束。」
站在大雨之下渾身濕淋淋的青年啞聲說道。
蘇煙微注視著他,說道︰「知道為何防風要將他灑在這片藥田上嗎?」
「因為他相信春日終會來臨。」
萬物有終焉,亦有新生。
「防風他啊……」
青翠色長裙的女子撐著傘,于大雨磅礡中望著前方發出新芽的藥田,感慨說道︰「他的目光永遠著眼于未來,他是個偉大的聖人,他所看見的與我們不一樣。」
「縱觀千古,亦無幾人能與他媲美。」
——
這場雨是在第二日的清晨停止的,雲消雨散,太陽穿過雲層灑落人間,天地一片清明。
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一場大雨之後,無數的女敕芽悄無聲息鑽了出來,樹木抽出了新枝。
雀鳥落在森林深處,傳來聲聲啼鳴。
煙紫色長發的青年在藥田前枯站了一夜,當陽光照落在他的身上時,絢麗的紫色華府氤氳出一片深沉的暗紫色。
「啊,天亮了。」
一直站在他身後陪了他一宿的蘇煙微,抬頭眯起眼楮看了眼湛藍的蒼穹和明亮的太陽,說道︰「雨也停了。」
于是,她收了傘。
「龍葉。」
她身前的煙紫色長發異獸青年沙啞著嗓音叫了聲道。
聞聲,蘇煙微抬頭看去。
龍膽轉過身,對著她說道︰「走了。」
「哎?」
蘇煙微睜大了眼楮,這就走出來了?她還以為他起碼要在這里站上個三天三夜呢!
「沒時間再給我們浪費了。」龍膽朝前走去,「……他留下的攤子,我們總要給他守住。」
蘇煙微看著他不斷朝前走去的身影,似乎明白了什麼。
「你說的對!」
她大步跟了上去,在心里說道,干得不錯嘛老哥!
龍膽返回了藥宗主殿,對著一群因為宗主的離逝而驚慌失措的門徒高聲說道︰「慌什麼!」
「防風離開的時候,將一切都安排好了!新的宗主也定下了,有何可慌的!」
聞言,大殿內的一干人等立馬鎮靜了下來。
看見龍膽,他們宛若見了主心骨,這位和宗主一起建立了藥宗的異族青年,是除宗主外藥宗的另一主事者。
但是……
「新的宗主?」
一群人面面相覷,然後遲疑問道︰「何人?」
「自然是吾!」龍膽高聲說道,凌厲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厲聲問道︰「除了吾,還能是何人?」
眾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恍悟,「是這樣,沒錯!」
「新宗主除了您,還能是何人?」
「見過新宗主!」
對于龍膽出任藥宗新的宗主,宗門內無人反對,畢竟藥宗是在防風和龍膽二人手上建立的。防風做的事情,龍膽也一直在坐著,宗門內的安危也一貫是龍膽在負責。防風逝去後,能夠擔任新宗主的除了他也沒別人了。
就這樣,龍膽成為了藥宗的第二任宗主,開始操持防風逝去後的宗門各項事務。
對此,蘇煙微︰……
目瞪口呆!
什麼!?
鼎鼎大名的上古藥宗第二任宗主,居然不是人!?
而是頭荒古異獸?